第125章 時空逆旅

“轉眼就十年了, 時間過得好快。”

一個男人坐在古色古香的房間中，陽光透過四周的窗棂彙聚在他的眼底，他埋頭斜剪下一朵花的根部, 然後珍重地将它插在花瓶裏。

在他的前面是一張桌子，桌子後面是一堵連接着香案的高大木牆, 但香案上什麽都沒有, 就連一張畫像也沒有。

夏希坐在椅子上, 專注地拿起另一朵花。他穿着潔白無暇的家族制服, 劉海被整齊地梳起，只是低頭的時候有一兩簇不聽話的碎發耷拉下來。

他沒有理會, 繼續剪着花, 邊剪邊說：“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八年前金曠和天星結婚的事情嗎？就是那場很熱鬧的婚禮, 把金鶴羽和方知州氣得連救護車都來了兩三輛的那場。其實我沒告訴你的是, 他們兩個其實是為了謀取利益才結婚的。”

利落的一聲，花枝斷了。

“前不久他們終于奪得了在方家和金家的話語權，搖身一變成為了各自的家主，最近在辦理離婚的事宜了。聽說他們沒有孩子, 利益分明，只需要找個時間簽字就好了。”

夏希感嘆着：“真方便。你說是不是，東羅？”

他将粉嫩的主花盡數插進花瓶裏後, 又拿起淡紫色的配花，“你想問風園的事嗎？她還是沒有逃脫當風家聖女的命運，不過……你還記得那個叫王空的小男孩嗎？她動用了風家擁有治愈靈力的人給王空的哥哥做治療，并且将王空帶回了風家, 培養成新一代的長老。”

“那個小男孩我後來見過幾面, 做事還挺穩當的。哦對了, 他現在不叫王空了。風園賜給他風的姓氏, 因為他們都不喜歡被困在四四方方的棺材，所以他的名字叫中。風中，這個名字挺特別的是不是？”

夏希笑着舒了一口氣，将配花放進花瓶後，不停地調整它們的位置。桌面上的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但是他都恍若未聞。

“你看這個配色怎麽樣？我覺得挺好的，你穿粉嫩的顏色好看，”他補充了一句，“穿道袍也不難看。”

手機停了一下，又開始猛烈地震動起來。

夏希将花瓶放在香案上，轉頭無可奈何地看向自己的手機。他嘆了口氣，像是無奈又寵溺地看着驕縱小孩的大人般，他終于接起電話。

“喂，父親。”

來電的是夏叢霖，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殷切，先是寒暄了幾句，又迫不及待地進入主題。

“我身體還好，多謝關心。”

“……”

“小八想去西市的邪域磨煉？當然可以，我和風家那邊打聲招呼就好了。”

“……”

“不用說謝謝。我最喜歡幫別人的忙了，”他笑的弧度愈加明顯，“不過有個條件，小八想去磨煉可以，但是他的年紀還小，需要父親您一起去哦。”

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随後是夏叢霖戰戰兢兢的語氣，他似乎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求饒。

夏希沒有任何的停頓，在聽夏叢霖的話後不假思索地說：“不行。”

夏叢霖不甘心地又說了幾句話，但夏希已經沒有任何耐心去聽，他挂了電話，陰寒的笑容重新被和煦感染。

他回頭抱歉地看向木牆，眉眼彎彎：“抱歉，我父親有點聒噪。啊對了，我還有事情沒有告訴你，我也成為夏家家主了。怎麽樣，并沒有比他們差勁吧？”

“我們經歷過山神念域的人都成長了不少，”他話鋒一轉，“但你認為這個世界有變好嗎，東羅？”

“我告訴你，沒有哦。因為山神邪域的信息一經流出，許多人都認為有利可圖，紛紛挖掘起各地可能存在的山神或者邪神。他們以自身的血肉供奉出一個又一個的‘神’，然後利用它們謀取利益。他們甚至成立了公會，培養出一群又一群的冒險者，在各地進行探險或者探測，他們将無辜的人拉進來又美其名曰要保護他們，讓他們冒險得到有利的線索或者物品來美其名曰上交給公會統一分配，其實這些都只不過是滋養他們野心的手段而已。”

“你還不知道吧？”夏希露出一抹天真的微笑，“風園他們也有成立公會，好像叫‘亡靈公會’，專門負責收集在邪域裏逗留的亡魂。金曠的公會叫‘淘金者聯盟’，是出了名用武力解決問題的暴力公會。至于方天星，我還沒有收到她成立公會的消息。”

他喝了口茶，“我沒有成立公會，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夏希話音剛落，門外響起了敲門的篤篤聲。

他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轉身去拉開木門。蓬江的臉就出現在木門外面，他和夏希說：“人都到齊了。”

夏希聞言挑了挑眉，留下一句“下次再聊”後，跟着蓬江走出了房間。他們沿着長廊走進了一條秘密的通道，乘坐當年隐蔽的電梯，來到第十一層。

第十一層的燈光仍舊那麽昏暗，夏希慢慢地走了進去，看到已經落座的人後滿意地笑了起來：“好久不見。”

金曠絲毫沒有因為和方天星離婚的事情，就和她隔得遠遠的。他們相鄰而坐。金曠看起來氣色還不錯，那股吊兒郎當的氣質愈發濃郁。

方天星的神情冷淡，淩厲的眼神直直地看向夏希，既沒有回應，也沒有無視。

而風園，她似乎變得更小了。她獨自坐在一邊，嘴邊噙着一抹圓滑的假笑。如果不是了解她是風園，夏希甚至想給她一只玩偶熊，讓她抱着乖乖坐在椅子上。

蓬江從來不參與這樣的飯局，他只是提供一個環境。等将夏希送到，他自然而然地退了出去。

在這個大圓桌上，又只剩下他們四個。

迫不及待打破安靜的是金曠：“這麽久沒見，還見來乾什麽？不知道我最近和天星離婚很忙嗎？”

方天星瞪了一眼口無遮攔的金曠，眉宇間全是不耐煩。她似乎和金曠越來越像，連眉頭皺起的弧度都差不多。

“直接說事吧，趕時間。”

夏希又看向表現出友好的風園，後者聳聳肩：“我不趕。”

金曠見風園說話，連忙打趣她：“你現在大概多少歲？看起來應該只有五歲吧？我應該能生出像你這麽大的。”

方天星像是忍無可忍，她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一副要走的模樣。

夏希沒有勸她，也沒有說話，只是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暗示他們他要說正事了。

方天星重新坐回座位上。夏希坐在了距離他們最遠的地方。

他說：“我有一個穩賺不賠的大項目，準備拉上你們一起。”

金曠揚了揚眉：“大項目？穩賺不賠，說來聽聽，我最近對錢很感興趣。”

方天星卻雙手環胸靠在椅背上，她冷漠地說：“我不感興趣的話可以先走嗎？”

夏希用手指點了點她：“不着急，先聽完吧。我相信你們會很感興趣，包括你，風園。”

風園笑了一下，示意他說下去。

“最近邪域的興起導致很多人都在裏面喪生，有的人甚至連屍骨都找不到，”他看向方天星，“只能草草地建立起衣冠冢。”

方天星反唇相譏：“所以呢？您是準備再次出山滅了邪域嗎？”

“嗤，這樣對我的公會來說可不是穩賺不賠的好消息。”金曠跟着說。

“不不不，”夏希及時打斷他的思維發散，“噓，聽我說完。說到衣冠冢，你們不覺得很可憐嗎？有些人明明不是自願進去的，還要被裏面的邪神吞噬得一乾二淨，這要是換做是你們的家……那多傷心，是不是？”

風園敲了敲桌面，示意他趕緊說。

夏希含笑說道：“無論是貧富，健康或者生病，只要一接觸到邪域的領地就會被吸進去。這種大概率的事件越來越頻繁，失蹤、死亡的人也難以計數。風園，你們能收集到的靈魂多嗎？”

風園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說，如實說：“不算多，越來越少。”

“那你公會的財報很難看吧？”

“所以我才會有耐心聽你說這個大項目。”

夏希笑了幾聲：“但如果我說，我可以利用數據創造一個死人樂園提供給他們的家人探訪呢？”

“什麽意思？”

“通過數據創造，不，是還原那些人的面貌、性格、狀态，然後将他們彙聚在一棟公寓、一個小區，甚至是一座城裏。”

“我們哪裏有那麽大的地皮？”方天星下意識反對。

“我們不需要地皮，”夏希敲了敲自己的太陽xue，“我們只需要這裏。我們可以在服務器上創造出這麽一個世界，然後通過全息傳感讓他們家人去到那個天堂。在那裏，他們可以通過充值換取逗留的時間、相處的地方，甚至是地圖。就像是一個游戲，我們提供地圖和npc，而他們通過充值實現行動自由。”

“唯一不同的，只不過是這裏面的人是他們日思夜想的家人、朋友或者愛人。怎麽樣，是不是穩賺不賠？”

金曠拍了拍桌子：“我覺得可以。我們南市有個剛喪子的老頭還想着自殺和兒子團聚，有了這麽一個樂園，他一定傾家蕩産，不，得償所願。”

“我覺得不可以。”方天星反對，“這對死者不尊重。把他們強制留在一個虛拟的世界，讓他們的家裏人反複沉浸在失去他們和擁有虛假他們的悲痛和假希望當中，你覺得有意思嗎？”

夏希微微往後仰，他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向方天星，像是很不明白她為什麽會有這種反應。但很快，他又恢複成平時溫潤的樣子。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按鈕，看着方天星按了下去。

一把熟悉的女聲瞬間響起——

“好久不見。”

方天星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她本能地看向金曠和風園，在得到他們兩個同樣不解的眼神後，一個光屏憑空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淡藍色的光屏從模糊到清晰，畫面裏一把高高的老板椅正背對着他們。看樣子，這是一個會議室。

“你想乾什麽？”方天星激動地質問夏希。

“噓，”夏希眼神一動不動地看着光屏，“看。”

“為什麽沒人理我？你們都沒有認出我的聲音嗎？”

老板椅猛地一轉，坐在椅子上的人疑惑地朝着他們揮手，她撓了撓臉，湊近了鏡頭看他們。

“這是……”

“天星，你看得到我嗎？”

方天星愕然地看着突然出現的東羅，一下子說不出話。

畫面裏的人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不理我？風園呢？”

風園也沒有說話。

“金曠。”

金曠也沒有理她。

她最後委屈地看向夏希：“夏希，不會連你都不理我吧？是不是鏡頭壞了？”

“沒有壞，”夏希溫柔地說，“他們只是突然看到你太開心了。”

“是嗎？我也好開心。”東羅揮動着手，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方天星的忍耐似乎已經到達了極限，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連畫面裏的人都吓到了。

“天星……”

“你到底是在乾什麽！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是掩耳盜鈴，她是假的，你是瘋的！夏希，你是個可恥的瘋子……”

“誰在說話？好吵。”

一道男聲從畫面的另一頭傳了過來，方天星愣了幾秒，一個巴掌甩到了夏希的臉上。

“打人啊方天星，怎麽還是這麽沉不住氣？”

方天星沉默了下去，她渾身顫抖着，因為用力的嘴唇也克制不住，怎麽也閉不緊。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手掌的脹痛也無法轉移一星半點。

“方天星。”那個男人又在喊她的名字。

方天星眼神一動不動地瞪着夏希，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看向屏幕。夏希卻早有預料般雙手捂住她的頭，逼迫她看向光屏裏的方天河。

“叫哥哥啊。”

“你不是最想要天河回來了嗎？”

夏希低聲誘惑着方天星，“方天河回來了，要不要進去看看他？”

方天星哀嚎了一聲，推開夏希的手，重新坐回座位上。她蜷縮在角落裏，顫抖得像一只剛出生還沒有羽翼的小鳥。

金曠眼神銳利地投向夏希，但後者只是淡然一笑，将屏幕關掉。

“好了，這只是一個預告互動片。我打算加大力度在這裏，連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時空逆旅，怎麽樣？你們誰要加入嗎？”

“阿曠？”

被點名的金曠立刻換上調笑的表情，他重重地往椅背一靠，雙腳自然地放到桌子上：“能賺大錢，為什麽不加入？”

“阿園？”

風園沉思了一秒，随即笑了起來：“數字靈魂也是靈魂。”

緊接着，夏希重新望向心神不定的方天星：“天星。”

方天星抖了一下，咬牙切齒地說：“天河的數據只能我來調整。”

最後，夏希的眼神落向了你。

“怎麽樣，你要加入嗎？”

【作者有話說】

終于結束了第一本書，這本書說起來還是在我很低谷的時候寫的。

直到現在我的生活有了起色，我一直都認為是東東給我帶來的好運。

說來很奇怪，前幾天夢到了有一個讀者說我偏心，大家都有了好結局，就唯獨東東徹底被大家舍棄。

但其實對我來說不是這樣的，我最偏心的應該是東東，我給了她無畏的勇氣，給了她一條不曾被世俗羁絆住手腳的道路。她一直在感知，一直在得到，到最後哪怕她徹底消失了，也收獲到了足夠難忘的朋友和回憶。

她從一無所有，到有了朋友，有了媽媽，有了情感，她終于學會怎麽去做一個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假神。

而其餘的人，我的天星，阿園，夏希，金曠也成為了他們故事裏的大女主，大男主。

我給了故事裏接近完美的結局，而在文字背後，他們也在構造自己的結局。

再見啦，東東。

再見啦，夏希。

再見啦，天星。

再見啦，天河。

再見啦，風園。

再見啦，金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