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不值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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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出租屋就被鬧鐘此起彼伏的響聲震醒。
四個人各有各的早班,誰也不敢賴床。
林小滿最先沖去洗漱,七點半要到廠打卡,早到十分鐘才算全勤,少一塊錢都不行。她習慣性把頭發紮得緊緊的,遮住額前碎發,換上洗得發白的工服,動作熟練得像刻進肌肉記憶。
蘇清禾比她晚十分鐘出門,依舊背着那個舊帆布包。
外人眼裏的“本科生”體面,放在現實裏一文不值。
八點整,蘇清禾準時站在車間入口。
組長王姐踩着高跟鞋慢悠悠進來,眼神掃過一排工人,最後落在蘇清禾身上,語氣帶着習慣性的惋惜與輕視:
“清禾,我還是那句話,你真可惜。好好二本畢業,非要窩在流水線,跟這群沒讀書的小姑娘搶計件,你這輩子上限就鎖死了。”
旁邊幾個老工人順勢搭話,笑着打趣:
“讀書有啥用啊,最後不還是進廠?”
“還不如早點出來乾活,人家小滿早就攢下錢了。”
話輕飄飄的,卻像刀子一樣刮在蘇清禾心上。
她不是沒想過體面工作。
投文員、投助理、投行政,簡歷石沉大海;
好不容易有面試,一問學歷普通二本、沒家庭背景、沒人脈資源,當場淘汰。
體面誰不想要?
可體面不能抵房租,不能抵水電,不能抵家裏父母常年吃藥的開銷。
蘇清禾低下頭,拿起質檢筆,聲音輕輕的:“能賺錢就行。”
王姐搖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年輕不懂事,現在圖輕松,以後你就知道學歷多重要了。”
沒人問她有沒有退路。
沒人問她是不是被逼無奈。
所有人只看結果:本科進廠,就是失敗。
另一邊,林小滿已經站在了流水線工位上。
機器轟鳴,零件飛速從眼前劃過,手指不停重複同一個動作,重複、麻木、不敢停。
停一秒,産量少一分,工資少一截。
旁邊同工位的小姑娘偷偷嘆氣:“真羨慕那些考上高中的,不用吃這種苦。”
林小滿手上動作沒停,笑了笑:
“各有各的苦,他們讀書累,我們乾活累,只是沒人看見我們的累。”
她早就接受自己沒考上高中的事實。
可社會從來不接受。
親戚看不起、長輩嘆氣、陌生人随口一句“沒學歷沒前途”,随時随地提醒她:你不行、你很差、你比別人低一等。
上午十點,太陽徹底升起來。
工地那邊,陳陽已經曬得渾身發燙。
鋼筋燙手,塵土飛揚,他戴着破舊手套,搬料、捆紮、落地,動作穩、準、重。
汗水順着下颌線一直滴在水泥地上,瞬間蒸發。
包工頭老吳站在遠處喊話:“陳陽,好好乾!雖然你沒文憑,但你肯吃苦,比那些大學生能扛!”
這話聽着是誇,其實還是偏見。
——你只能吃苦,你只配吃苦。
休息間隙,工友坐在一旁抽煙閑聊。
“現在年輕人誰乾工地?但凡讀點書,都坐辦公室去了。”
“我們這種,天生勞碌命。”
陳陽沉默喝水,手掌厚繭一層層疊着。
他不是不想輕松,他是沒得選。
高中辍學、沒學歷、沒人托底、家裏普通,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不怕累的身體。
中午十二點,三地同時午休。
工廠、工地、面試街頭。
周舟今天依舊在外奔波。
一上午三場面試,場場紮心。
HR擡頭看他簡歷兩秒,淡淡開口:
“民辦大專,我們基本不考慮。”
“你跳槽太頻繁,不穩定。”
“你學歷沒有優勢,能力也看不出亮點。”
句句屬實,句句傷人。
周舟走出寫字樓,站在玻璃幕牆底下擡頭看。
高樓林立,光鮮亮麗,裏面坐着的,全是他擠破頭也進不去的人生。
他忽然笑了一下,有點自嘲。
所有人都告訴他們:
努力就能出頭、讀書就能翻盤、優秀就能被世界接納。
可他們四個,已經拼盡自己僅有的一切。
沒躺平、沒擺爛、沒混日子。
只是不夠耀眼,只是普通,只是平凡。
傍晚下班,四人準時回到出租屋。
沒人提白天的委屈,沒人抱怨命運不公。
大家熟練洗菜、煮飯、燒水、擺桌。
一鍋白米飯,一盤青菜,兩個煎蛋。
簡簡單單的晚飯,卻是他們實打實靠雙手掙來的安穩。
林小滿扒着米飯,忽然輕聲說:
“其實我早就懂了。”
三人擡頭看她。
“這個世界只接受很牛的人。”
“考上重點、考上本科、進大廠、有體面工作,才配被誇獎、配被尊重。”
“像我們這種——落榜、進廠、工地、頻繁跳槽,再努力,也只能算湊活活着。”
空氣安靜了一瞬。
蘇清禾慢慢開口:
“可我們真的沒偷懶。”
陳陽放下筷子,聲音低沉:
“我不怕苦,我只怕我的苦永遠不值一提。”
周舟苦笑:
“我不怕累,我只怕我再怎麽跑,都跑不出學歷這道坎。”
窗外城市燈火輝煌,無數光鮮人生在遠處閃閃發亮。
不屬于他們。
可狹小出租屋裏,四個滿身疲憊的00後,安安靜靜吃完一餐熱飯。
沒有光環,沒有體面,沒有旁人眼裏的出息。
只有真實、笨拙、咬牙堅持的——凡人謀生。
平凡不被誇獎,努力不被看見。
可他們依舊,一天一天,認真活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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