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暴雨下的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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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的齒輪

“場地的批文我已經讓秘書走房屋署的加急程序了。下周,總監辦公室會直接簽發。你不需要為這些行政瑣事操心。”

置地廣場的法式菜館內,沈言疏用絲質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他的動作妥帖、周到,完美符合一個頂級建築師在面對門當戶對的相親對象時,該有的一切體面與教養。

岑清伊坐在那兒,長光搖曳的燭火照着她一襲白色高定裙子。連長發盤起的弧度,都嚴謹得如同用圓規繪過,沒有一絲一毫的亂。

她的相貌、出身、乃至那點恰到好處的藝術素養,無一不符合沈言疏這五年來的理想。當年在折疊時空裏突然消失的靈魂小筆友,長大之後,合該是這樣一副不着人間煙火的大家閨秀模樣。

可每當岑清伊用那雙溫柔而順從的眼睛注視着他時,沈言疏的內心非但沒有泛起半點海嘯,反而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的理智在嚴厲地告訴自己:沈言疏,這就是你找了五年、等了五年的救贖,你應當對她奉獻出全部的溫情。可他的思維卻像是一具被凍結的冰雕,連最基本的悸動都無法給予。

這種□□與理智的徹底割裂,對事事追求絕對精準的沈言疏而言,是一場近乎滅頂的道德審判。

他無法容忍自己竟然會背叛純潔的時空筆友,更無法容忍自己每到深夜,大腦皮層竟然會鬼使神差地勾勒出那個滿身噪點、滿嘴反骨的紅磡野丫頭的輪廓。那是一種無法掌控的失序感,讓他對自己産生了極大的憤怒。

長桌上,兩人的話題已經從紅磡項目的藝術策展,滑向了兩家長輩正在商讨的聯姻細節。在中環的名利場頂層,這樣的資産置換是最穩固的結構。在半山名門培養出來的邏輯裏,沒有不值錢的眼淚,只有資源最完美的咬合。

“言疏,霍氏地産那邊對黎念的引薦,如果讓你感到為難,我可以讓我爸爸出面去和房屋署打個招呼。”岑清伊的聲音溫軟,帶着世家千金特有的體恤。

“沒必要,一個不按規矩辦事的街頭攝影師而已,翻不起什麽風浪。”沈言疏淡淡回絕,甚至連黎念的名字都不願在岑清伊面前提起。仿佛提起那個名字,都是對自己精神殿堂的一種逾矩。

九點三十分,約會準時結束。精準得像是一場定時的測繪。

沈言疏親自為岑清伊拉開邁巴赫的車門。開門的一瞬間,車廂內的冷氣撲面而來,混合着岑清伊身上那股溫馴的法國香水味,乾淨得符合淑女的一切标準。在岑清伊俯身坐進車廂的告別瞬間,他極為克制而紳士地伸出左手,用寬大的掌心護住了她的發頂,防止她被南方的冷雨淋濕。

兩人的相處相敬如賓,沒有任何多餘的肢體接觸。

送走岑清伊後,邁巴赫的尾燈消失在中環泛濫的霓虹裏。沈言疏沒有驚動事務所專屬配備的埃爾法七人車。他站在雨幕泛濫的遮打道街頭,只覺得身上那套考究的定制西裝,此時重得像是一副冰冷的枷鎖。

雨季已經連續蔓延了整整三個星期。沈言疏擡手扯松了領帶,推開了高級侍應生遞過來的雨傘,獨自隐入了深夜中環漫天席地的瓢潑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黑發,順着他緊繃、冷硬的下颚輪廓緩緩滑落。他需要這種近乎自殘的冰冷,來強行壓制住體內那股狂躁。他是一個用理性僞裝起來的秩序神明,可現在,這個神殿的基石正在發出令人恐懼的碎裂聲。

深夜十一點半,跑馬地舊街角。這裏沒有中環的玻璃幕牆,冷清得只剩下叮叮車電纜在暴雨中發出的“滋滋”電流聲。一輛墨綠色的舊式叮叮車緩緩靠站,沈言疏撐着黑傘踩着濕漉漉的階梯登上了電車二層。車廂內冷氣開得極足,陰冷得有些森嚴,除了他再無旁人。

他習慣性地走向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試圖在緩慢搖晃的節奏裏,卸下白天的僞裝與內耗。

然而,還沒等他坐下,他的身體在半空中生生僵住。最後一排的角落裏,一個單薄的身影正蜷縮在木質座椅上。

黎念穿着那件磨邊的軍綠色工裝外套,一頭長發被暴雨淋得半濕。她懷裏依舊死死抱着那臺飽經滄桑的尼康膠片相機,正用一塊乾毛巾機械地擦拭着鏡頭。那臺相機的金屬外殼已經磨出了斑駁的白邊,和她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衣服一樣,散發着一種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黎念極其敏銳。在高級沉香木質調香氣混雜着雨水湧進二層的瞬間,她掀起眼簾。那雙蓄滿了不馴反骨的杏眼在昏暗的車廂裏亮得驚人。在看清來人是沈言疏的瞬間,她眼底那抹對特權階級特有的傲慢與譏諷,瞬間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真巧啊,沈總監。”黎念冷笑了一聲,挑釁般地将相機擱在木質桌面上,發出“嘭”的一聲沉悶鈍響,

“怎麽,今晚沒讓司機開那輛配得上你身價的座駕,反而屈尊來搭全港最落後的舊電車?你這樣的神明,原來也會沾染滿地的雨水?”

沈言疏的面色瞬間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邁開長腿,帶着一種上位者特有的絕對壓迫感,直接坐在了黎念對面的空位上。昏暗的燈光拉扯着兩人的影子,在狹窄的空間裏生生逼出一股讓人窒息的緊繃感。

“小姐,聰明人應該懂得什麽時候閉嘴。”沈言疏的聲音極其緩慢,卻帶着讓人骨縫發涼的威壓。他居高臨下地審視着她,金絲眼鏡後的雙眸漫過一層刺骨的寒意:

“你在沙龍晚宴上的跟拍小樣我看了,技術失誤頻出,毫無光影邏輯。如果你的審美和你的教養一樣貧瘠,我建議你立刻拿着霍氏的支票滾出紅磡,別在我的項目裏礙眼。我的中環規條,不需要底層流氓廉價的自我感動。”

黎念原本因為白天在紅磡工地吃了一肚子灰而煩躁不堪,此刻聽到這番階級說辭,胸腔裏那股野蠻生長的野骨瞬間被生生點燃了。她猛地撐着前排的椅背站直了身體,單薄的脊梁挺得筆直。她居高臨下地逼視着沈言疏那張俊美到近乎虛僞的面孔,冷笑着反擊:

“沈先生,你談審美,可你懂不懂光的本質?光的本質是散射、是無序,是紅磡那些層疊的違章招牌和帆布棚在西曬下撞擊出的無盡陰影!相機的噪點,是光在粗糙現實裏呼吸的證明!你覺得我的小樣浮躁,是因為你害怕這種失控的生命力。你所謂的精致視角,不過是階級自戀下的審美潔癖。”

“你口中那些惡心的雜質,是這輛舊電車的震顫,是紅磡那些吹着冷風、擺檔了幾十年的阿伯在這座城市裏刻下的最真實的年輪!你為了你所謂的現代與效率,在圖紙上輕飄飄地用橡皮一擦,抹掉的哪裏是違章招牌?那是他們在這個冷酷社會裏,用幾十年血肉磨損出的、自食其力的坐标!”

“你造的不是未來,你只是用鋼筋水泥築起了一座盛大而合法的囚籠,将底層的生活痕跡連根拔起。你用精密的坐标抹殺紅磡的百家姓,沈先生,別把資本的掠奪包裝成神聖的布道,你只是在巨額的利益面前,用鋼筋水泥跪出了一個最符合黃金比例、最體面的姿勢!”

當黎念的話音落下,叮叮車正好駛過一個急轉彎,鐵軌發出撕裂耳膜的摩擦聲,将車廂裏的死寂無限放大。

沈言疏沒有立刻動怒。他用那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緩緩整理了一下灰色西裝的袖口,聲音沉得像是一塊生鐵:

“黎小姐,野生動物的爪牙或許很鋒利,但城市的發展,從來不靠咬死建築師來推進。你自以為高尚的悲憫,在絕對的社會效率面前,一文不值。在密不透風的梅雨季裏,那些陰影只會變成底層滋生的黴菌、随時會引起火災的違章電線,以及一場暴雨就能沖垮的結構隐患。”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将兩人的距離再度拉近。那股上位者特有的、帶着高級香水的壓迫感,逼得黎念幾乎有些窒息。

就在這一瞬間,老舊的叮叮車由于緊急避讓而猛烈地晃蕩了一下。車廂裏的白熾燈甚至明滅閃爍了兩下,将所有的秩序在這一秒徹底打碎。

黎念腳下不穩,狼狽不堪地順着慣性直接前傾,狠狠地再次撞進了沈言疏的懷裏。硬質的相機鏡頭狠狠砸在沈言疏前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然而這一次,沈言疏沒有推開她。

他那雙長滿手繭的手,隔着濕透的布料,死死掐緊了她纖細的細腰。

空氣中,冷冽的頂級沉香與女孩身上隐隐傳來的暴雨藥水味再度開始了瘋狂的厮殺。電車二層的冷氣還在呼呼地吹着,可他們之間那狹窄得近乎窒息的空間裏,溫度卻在這一秒轟然炸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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