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廢墟之上的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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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之上的引力

紅磡舊區的午後,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空氣裏彌漫着暴雨将至未至的沉悶與潮濕。這片歷經了大半個世紀風雨的唐樓街區,如今正無聲地躺在推土機的陰影下,等待着被中環的資本與高檔鋼筋水泥徹底清洗。斷壁殘垣之間,随處可見被遺棄的舊物件、長滿青苔的紅磚,以及在狹窄裂縫中頑強掙紮出來的野草。

沈言疏站在廢墟中央,一身考究的純黑西裝與周圍滿目瘡痍的景象格格不入。他神情冷漠,修長的手指捏着一份激光測繪圖紙,正不帶一絲感情地向身後的高管團隊下達改建指令。

“這一區的舊結構全部推倒。新立面采用絕對對稱的古典主義中軸線,我不希望在成品裏看到任何一處無法規訓的偏角。”

他的聲音清冷、篤定,帶着統治階層特有的絕對強權。

而在廢墟的另一側,黎念正背着她那臺沉重的徕卡相機,像一株生于石縫的野草般在亂石間穿梭。她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墨綠色工裝,半乾的長發随意紮在腦後,鏡頭不斷對準那些即将消失的市井痕跡——推着廢紙箱的老人、瓦礫堆裏舔舐毛發的小貓,以及在開裂牆體裏無聲流淌的殘陽。

她用一種極其冷傲的姿态,在底片裏解構着這位幾何神明引以為傲的秩序神殿。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不期而遇。昨夜叮叮車二層那場幾乎越軌的瘋狂拉扯、那股濃烈糾纏的沉香與藥水味,瞬間在彼此眼底複蘇。沈言疏的喉結微微滾動,面色瞬間沉了下去;黎念則冷笑了一聲,極其挑釁地隔空對他按下了快門。

“沈總監,你那張無懈可擊的城市更新圖紙,可真像一具冷冰冰的棺材。”黎念踩着碎石走上前半跨的天臺,迎着風,眼神裏盛滿了譏諷,“為了所謂的更新,把充滿靈魂的歷史老街連根拔起,建起千篇一律的商業體。你以為你在創造未來?你不過是用最平庸的公式,殺死這裏獨一無二的美麗。”

沈言疏摘下金絲眼鏡,捏了捏發痛的太陽xue。內心深處那股壓抑了半個月的焦慮與空洞,在看到她飽滿生動的臉頰時,竟隐隐有了失控的跡象。

他活得像一臺精密運轉的儀器,追逐榮譽、財富、與無瑕的線條,名義上甚至已經找到了符合中環一切精致想象的未婚妻岑清伊。他理應是滿足的。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種對完美的病态追求,不過是他用來填補靈魂殘缺的理性之繭。他站在名利場最高峰,卻嘗不出任何煙火的溫度。

他不懂得接納遺憾,他只想用強權抹殺所有的裂痕。直到眼前這個長滿野骨的女孩,生生撞破了他的世界。

“黎小姐,我的設計手冊裏不需要虛無的人文眼淚。”沈言疏邁開長腿走上天臺,高大的身軀逼近她,聲音冷酷,“殘缺就是垃圾,沒有任何留存的價值。你口中那些所謂的獨特和美麗,不過是底層社會因為無能、而在平庸上扯過來的一塊遮羞布。千篇一律怎麽了?至少它乾淨、體面、創造産值。”

“平庸?”黎念迎着他帶刺的目光上前一步,單薄的身軀散發着野蠻生長的生命力,“沈言疏,你真可憐。你為了躲避內心的殘缺,把所有活生生的東西都趕出了你的世界。你以為自己建的是殿堂,其實你只是在建一座關押你自己的無聲監獄。你連自己身上的傷疤都不敢面對,憑什麽來這兒判決別人的生死?沒有了這身西裝,你連怎麽活下去都不知道。”

傷疤。這兩個字,精準地引爆了沈言疏死守的雷區。

他眼中陡然漫過一層猩紅,剛想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徹底驅逐,異變卻在這一瞬間毫無征兆地發生。

由于連續三個星期的暴雨沖刷,唐樓天臺邊緣的水泥圍欄早就風化酥軟。黎念下意識後退的一步踩空了瓦礫,瓦礫瞬間碎裂,她整個人失去重心,半個身子猛地朝長階下方懸空跌落!

“黎念!”

那一瞬間,沈言疏的理智當場炸成了粉碎。

大腦根本來不及思考,什麽未婚妻,什麽跨時空筆友,在這一秒通通蕩然無存。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那些用特權築起的森嚴高牆,在黎念踏空的一剎那,脆弱得像是一張被火燒穿的廢紙。

在助理們驚恐的尖叫聲中,他發了發瘋一樣跨過亂石沖了過去。他修長的大手在空中帶出一道決絕的殘影,在黎念即将墜落的千鈞一發之際,死死地、狠狠地一把扣住了女孩纖細的手腕!

巨大的下墜慣性将他高大的身軀生生拽得向前滑行了數寸,膝蓋狠狠撞在尖銳的亂石上,發出沉悶的鈍響。可他的右手此時就像是一把焊死在皮肉裏的生鐵鉗,力道大得幾乎要将黎念的手骨折斷。任憑廢墟的塵土将他名貴的手表劃出一道道橫杠,他也絕不松開一分一毫。

“給我上來!”

沈言疏額角青筋暴起,喉嚨裏溢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他手臂發力,硬生生将跌落的女孩從死神手裏拽了回來。由于用力過猛,兩人狼狽不堪地狠狠砸在了天臺中央的斷壁殘垣之中。

煙塵四起。黎念驚魂未定,整個人趴在沈言疏結實的胸膛上,胸口劇烈起伏。而沈言疏的大手還死死扣在她的腰際,兩人的呼吸和狂亂的心跳在這一刻瘋狂交織。

由于沖撞,沈言疏那件考究的西裝已經沾滿了肮髒的塵土,領口被扯開,連同他手腕上那塊代表着階級地位的名貴腕表,也在亂石中被砸得鏡面碎裂,無聲地滑落在一旁。

随着腕表的離位,他手腕內側那道隐藏了整整五年、約莫三寸長的焦黑傷疤,在昏暗的日光下,毫無遮掩、極其赤裸地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那塊凹凸不平、醜陋而猙獰的傷疤,随着他狂亂的心跳劇烈抽動着,以一種最殘忍、也最活生生的姿态,硬生生地擦過了黎念那白皙細膩的臉頰。

灼熱的痛感與冰冷的塵土味瞬間入侵了黎念的感官。她愣住了,隔着極近的距離,她死死盯着那塊焦黑的烙印,腦海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炸開。

沈言疏躺在瓦礫堆裏劇烈喘息,當察覺到黎念的視線,察覺到自己死守了五年的殘缺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她面前時,一種前所未有的難堪與暴怒瞬間席卷了他。他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僞神,在市井的噪點面前,露出了最狼狽的真相。

“看夠了嗎?”沈言疏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着行業頂層絕不可能出現的階級暴怒。

他一把将黎念從自己身上狠狠剝離,用那種近乎自虐的力道重新撿起眼鏡戴上。他的右手死死捂住那道焦黑的傷疤,指甲幾乎要摳進肉裏,試圖用劇痛去掩飾自己的狼狽。他還在抗拒,他依舊無法接納這個帶着醜陋烙印的自己。

他無力招架自己內心的醜陋。他一邊在心裏對着岑清伊的‘聖歌’忏悔,一邊卻在剛剛抱緊黎念的剎那,□□産生了解脫般的狂喜。他竟然在用這道為了筆友留下的傷疤,可恥地、親密地去摩擦另一個女人的臉。這種被本能徹底支配的肮髒感,讓他的驕傲碎了一地。

黎念跌坐在地上,手腕上全是被他掐出來的猩紅指印。她看着這個哪怕跌進塵土裏、卻依舊要用傲慢将自己死死包裝起來的男人,心裏那股野生創作者的傲慢卻莫名散去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震動。

她撐着地面站起身,單薄的身軀生生截斷了天邊那一抹西曬的殘陽。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裏,她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個自怨自艾的幾何神祇,一字一頓:

“沈言疏,你用名利與秩序把自己包裹得刀槍不入,可你活得比誰都焦慮。如果你連自己身上的這道裂痕都無法面對,那你這輩子,都別想建出真正有靈魂的東西。你連快樂都得靠精算,真可憐。”

黎念将相機向身後甩去,金屬外殼撞擊在她的肋骨上,發出沉悶而清脆的聲響。丢下這句話,她沒有再看他一眼,踩着沾滿泥點的馬丁靴,筆直地走下了天臺,纖細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廢墟的陰影裏。

天臺上重新恢複了死寂,只剩下幾名高管站在遠處,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言疏一個人坐在廢墟中央。他沒有去擦西裝上的塵土,只是死死地盯着黎念離去的方向。空氣中,那個女孩留下的野生藥水味與暴雨泥土氣息,還在他的頂級沉香之中固執地橫沖直撞。

他緩緩松開右手,看着手腕上那道在殘陽下顯得格外猙獰的焦黑傷疤。那是他的殘缺,是他的死xue,可剛才在拯救那個女孩的瞬間,這道傷疤卻散發出了比任何幾何線條都要蓬勃、都要真實的生命引力。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晖灑在他毫無血色的英俊面孔上。沈言疏閉上眼,自虐般地任由那股關于“完美”的焦慮在胸腔裏瘋狂較量。宿命與偏見的撕扯,在這一刻,将他這個不可一世的設計神祇,在黑夜降臨前徹底撕碎。

豆大的雨點終于在此時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噼裏啪啦的暴雨瞬間連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整片跑馬地舊區無情地吞沒。雨水無情地沖刷着水泥斷層,也無情地澆透了沈言疏那身昂貴卻早已髒污的西裝。

他任由冰冷的雨水順着額角流淌,流進乾澀的眼眶,帶來一陣刺痛。

遠處的特助終于按捺不住,撐着一把巨大的黑傘,踩着泥濘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語氣裏滿是驚恐與讨好:

“沈總監,岑小姐剛才打了好幾通電話過來,問您晚上的中環慈善晚宴……”

“知道了。”沈言疏沒有睜眼,自薄唇中吐出的單字冷得像冰。

特助渾身一顫,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戰戰兢兢地退到一旁。

寂靜的雨夜裏,沈言疏重新睜開眼。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塊摔碎的腕表上。精致的表盤四分五裂,指針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經停止了轉動。他的時間,似乎在黎念墜落的那一秒,就已經徹底停滞。

繁華與秩序還在遠方轟鳴,而他卻在這一片即将被抹去的廢墟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痛覺。那是傷疤在雨水中痙攣的痛,也是理智被生生剜去一塊的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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