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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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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墜落

全息投影幕布上,那三個被放大了近百倍、連紙漿破損的邊緣倒刺都清晰可見的墨點,如同場毀滅性的核裂變,在沈言疏的視網膜裏轟然炸開。

「啪、啪、啪。」

那刮紙的拖尾,那重重戳下時的力道,甚至連墨水洇染開的酸性邊緣,都與他藏在半山保險櫃最深處、那本五年前無火自焚的神奇舊書扉頁上的痕跡,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沈言疏整個人如同遭受了最瘋狂、最暴烈的雷擊。

他原本正自虐般地用左手大拇指狠狠按壓着右手腕表下方那道焦黑的傷疤,試圖用皮肉的鈍痛來壓制體內那股對黎念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他甚至用冷酷去規訓自己,用與岑氏的百億聯姻去粉飾體面,都是為了給五年前那個消失在火海裏的十七歲聖潔靈魂,守一場乾乾淨淨的活寡。

可現在,神殿塌了。

他守了五年的小幽靈,他以為再也找不到的隔世信仰,此刻正真真實實地站在演講臺中央,穿着磨了邊的舊工裝外套,一頭黑發只用了一支最便宜的黑色鋼筆松松垮垮地挽在腦後。

□□沉淪的是她,靈魂認主的也是她。

“沈總監?沈總監,到您蓋章簽字了。”旁邊的合夥人察覺到沈言疏的異樣,低聲提醒,順便将紅磡視覺組的最終确認函推到了他面前。

臺下,全港頂級的華資大鱷與名門精英都冷酷地審視着。岑清伊端坐在第一排,嘴角挂着勝券在握的矜持微笑;霍霆則玩味地轉動着手中的跑車鑰匙,等待着黎念被徹底清理出局的不體面下場。

然而,在數百盞造價不菲的重工水晶吊燈下,沈言疏卻緩慢地、一步一步走下了首席主位。

他的金絲眼鏡折射出細密而尖銳的光線,英挺的面廓上沒有一絲溫度,可那雙向來以絕對理智著稱的眼眸裏,此刻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他全然不顧全場媒體高頻閃爍的鎂光燈,公然越過了整個中環的幾何中軸線,筆直地走到了黎念面前。

“沈言疏,你乾什麽?”岑清伊的笑容在看清沈言疏眼神的剎那,徹底僵死在臉上。

沈言疏沒有理會身後的騷動。他停在演講臺前,高大的身體投下沉重的陰影,将黎念整個人死死地籠罩在自己的領域裏。他死死盯着黎念那張不施粉黛、清冷孤傲的臉,開口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壓抑了整整五個日夜的瘋狂與顫抖:

“是你。”

不是疑問,是刻進骨血裏的認主。

黎念此時正處于高燒的臨界點。大熒幕的灰白色強光打在她冷寂的眉眼上,她的臉頰泛着病态的潮紅,太陽xue突突地暴跳。突如其來的掉馬,以及沈言疏那雙幾乎要将她吞噬的偏執眼神,化作了一股龐大的失重感,讓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劇烈震顫。

“沈總監,最終選片會已經結束了。”黎念逼着自己挺直單薄的脊梁,聲音冷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帶着底層荊棘寧折不彎的尖銳,“我的底片是不體面的噪音,不配進入你們R&G的會議紀要。蓋章還是解約,您一句話的事,不用屈尊降貴走到我面前來。”

“你……叫黎念。”

沈言疏第一次在現實中喚出這個藏在潛意識最深處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狠狠打磨過,帶着近乎自虐的篤定。他猩紅的眼眸直勾勾地鎖着她,左手毫無預兆地一把扣住她嬌嫩的手肘,指尖隔着薄薄的工裝外套狠狠掐進她的肌膚,仿佛要将她生生揉進骨血,

“十七歲,住在紅磡舊區唐樓頂層,有個喜歡在紙背戳下三個深重墨點的習慣。”

黎念原本滿臉譏諷的神情,在聽到“三個墨點”這四個字的瞬間,瞳孔驟然一縮。

她死死盯着眼前這個驕傲而英俊的男人,呼吸陡然停滞。

五年前,那本打通時空的舊書憑空消失,徹底掐斷了她少女時代唯一一段跨越現實維度的靈魂共振。

那個在無數個落魄深夜裏陪伴過她的“學生”,那個她經年累月、漫無頭緒卻找不到一絲線索的幻影……

為什麽眼前這個刻薄、傲慢的“僞神”,會一字不差地知道,那段只屬于她和那個少年的隐秘過去?

錯位時空的信息差在這一秒,在逼仄、搖晃的渡輪船艙裏轟然炸裂!

“是你……”黎念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冷漠,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指尖下意識地抓緊了他深灰色西裝考究的翻領。

沈言疏沒有給她退縮的機會。他緩緩低下頭,額頭抵着她半濕的長發,溫熱而黏稠的鮮血順着他的掌心,無聲地抹在了她墨綠色的工裝外套上,拉扯出一條污穢卻驚心動魄的痕跡。他閉上眼,任由理智在這一刻悉數散盡,聲音帶着近乎背德的顫抖與絕望:

“是我。你口中那個空洞、平庸、毫無靈魂的沈言疏。”

兩人的目光激烈交彙。陌生的靈肉吸引與五年前的缺憾引力徹底失控,演變成一種近乎瘋狂的精神內耗。

體面在這一秒悉數散盡。

全場嘩然。媒體閃光燈鋪開形成圍剿矩陣,瘋狂地記錄着中環神祇最徹底的一次越軌。

“那本神奇舊書裏的字,是你手寫的,對不對?那三個墨點,是你思考焦慮時習慣性戳下的,對不對?!我守了你五年。……原來你一早就找到我了。”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公然撕開了那層缺乏血色的完美理性。

黎念看着眼前這尊徹底瘋魔的僞神。他原本那雙清高、不染塵埃的眼睛裏,現在全是清醒走向毀滅的墜落感。可港島的洋房和合約從來不相信眼淚,她清楚階級的鴻溝有多殘酷,昨夜被他用理智規訓的痛感還在骨髓裏叫嚣,現在要她如何接受這個荒誕的時空真相?

黎念終于笑了起來,嘴角的笑意愈發諷刺、決絕。她迎着漫天刺目的鎂光燈,哪怕渾身滾燙得快要站立不住,也依然高傲地揚着下巴,像個冷眼旁觀的審判者:

“沈總監,聰明人總是在計算容積率和商業沉沒成本。五年前十七歲的幽靈,和五年後紅磡後街洗膠片的合同工,在你們資本的天平裏,不過是廉價的自我感動。你的百億聯姻、你的岑小姐、你的中環秩序還在後面等着你粉飾體面。現在來跟我對時空賬本,你不覺得太遲了嗎?”

“不遲。”

沈言疏死死咬着牙,布滿猩紅血絲的視線冰冷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資方高管,最後落回黎念臉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嘔出來的血:

“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紅磡項目視覺組的每一張底片,其生殺大權只屬于我。資本可以決定地塊的溢價,但在這裏,我的規矩才是最高行政命令。岑霍兩家的聯姻,中環的對稱主義中軸線,我都不要了。如果他們覺得冒犯,大可以現在通知法務部走全盤撤資程序。”

他頓了頓,手上發狠地将黎念更深地拽進自己的懷裏,任由兩人的心跳隔着胸腔瘋狂共振,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兩性張力:

“這半個月來,我都配合了。但在專業領域,在我的底線裏,誰再敢越界去觸碰你,我保證讓這整座紅磡新城,變成全港城最諷刺的爛尾笑話。”

大禮堂內的冷氣依舊開得森冷死寂,像是要将空氣中所有屬于活人的溫度與躁動都一并凍結。

可黎念卻覺得耳邊全是火山爆發前的轟鳴聲。高燒讓她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突如其來的真相與沈言疏這近乎病态的、當衆砸碎神殿的告白,将她內心的防線徹底震得粉碎。可随之而來的,是更深的驚惶與防備——

她是一株長在紅磡水泥裂縫裏的荊棘野草,她要的是最純粹的獨占,而不是中環神明偶發的一次施舍。

“沈言疏,你清醒點。我不是你時空舊書裏完美的幻覺,我只是個滿身污水的底層合同工。”

黎念發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唇,用疼痛強行換來一絲清醒。她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猛地推開了沈言疏的胸膛。由于動作太重,她甚至帶倒了演講臺上的金屬麥克風,在整個大禮堂內激起一聲刺耳、尖銳的嘯叫。

“別用你的高貴來髒了我的地盤。你的告白,我不接受。”

丢下這句冰冷刺骨的話,黎念抱着相機,面不改色地一步一步走下了演講臺。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其沉穩,破舊的馬丁靴在手工長毛地毯上留不下一絲痕跡,卻仿佛踩在所有中環精英最敏感的神經上。

在全港媒體長槍短炮的圍剿矩陣中,黎念沒有再回頭看那尊神明一眼,頂着渾身的高熱,決絕地沖出了大會堂的死寂冷氣,消失在暴風雨前夕的陰雲下。

臺上,沈言疏獨自站在滿天閃光燈的中央。他的右手掌心還殘留着黎念皮膚的滾燙溫度,那一雙猩紅、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住她離去的方向。

他的所有理智、所有規訓、所有自诩為神明的清高,在這一秒內,轟然炸成了漫天的廢墟。

規則內的博弈,他完勝;但在黎念的防線前,他一敗塗地。

他扯下領帶,慢條斯理地将折斷的金絲眼鏡丢在大理石桌面上。他知道,暴風雨要來了,而他,必須親手拆掉這座中環的神殿,一身泥濘地去紅磡的泥潭裏,當她一個人的階下囚。

第一卷,在此清醒墜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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