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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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聲大塊玻璃被砸碎的刺耳巨響,毫無征兆地撕裂了紅磡老街清晨的死寂。緊接着,是工作室那扇早已鏽蝕的鐵皮大門被猛力一腳踹開、狠狠撞在水泥牆壁上的沉悶回音。
空氣裏還彌漫着濃重的退燒藥水味。剛剛退燒、臉色慘白如紙的黎念,右手死死扶着閣樓那截發黴的木質扶手,腳步虛浮地走下來。她的一頭黑發有些沿額角淩亂地散落,身上的墨綠色舊工裝外套顯得愈發空蕩,而她的那雙眼眸裏,此刻蓄滿了被那場蓄謀了三天三夜的滿天黑料所引來的惡意圍攻。
網上的那些污名化通稿像是一場海嘯,瞬間将紅磡老街的這個死角變成了全港最不體面的活靶子。
“死撲街,抄襲商業機密還敢躲在紅磡!”
“把她的相機砸了!看她以後還怎麽勾引有錢人!”
七八個流氓和逼債的高利貸打手一擁而入,手裏拎着鏽跡斑斑的鐵棍,帶起一地混雜着雨水與市井腥氣的泥濘。工作室裏那些陳舊的三角架、洗片用的塑料量杯,在冰冷的鐵棍下瞬間被掃落一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那些原本屬于紀實攝影的黑白底片,像是一疊薄脆的落葉,被粗暴地踩碎在油膩的污水中,每一聲脆響都伴随着底層生活被無情踐踏的痛感。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暴力與拉扯,黎念的身子因為高燒初愈而難以遏制地劇烈顫抖着。可她那雙生滿薄繭的手,卻依舊死死将懷裏那臺傷痕累累的機械相機護在心口,眼神冷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生生釘在那些不斷逼近的打手臉上:
“滾出去。”
然而,在絕對的暴力和階級圍剿面前,底層的弱者連憤怒都顯得如此無力。一個滿面橫肉的打手冷笑一聲,跨前一步,粗暴地伸手薅住黎念工裝外套的衣領,蓄滿力道的右腿擡起,眼看就要将她連人帶相機狠狠踹向那張擺滿了鋒利刻刀的舊木桌。
就在那根冰冷的鐵棍即将砸向黎念脊椎的剎那,紅磡漫天黑色暴雨的帷幕,被一個高大、狼狽卻裹挾着玉石俱焚氣息的黑影轟然撞碎。
那是走下神壇的沈言疏。
因為中環的所有個人資産、離岸信托在昨日傍晚被全面依法查封,他連名下的勞斯萊斯和私人司機的座駕都無法調動。
從半山到中環,再從中環到紅磡,這尊昔日高高在上的神明,徹底摘掉了那副象征着名門體面與絕對理智的金絲眼鏡,在黑色暴雨中徒步走了整整一夜。他的身上早已沒有了中環核心寫字樓裏不染塵埃的冷感,長途跋涉讓他的肺部泛起劇烈的灼燒感,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海水的鹹腥與底層特有的破敗味道。
他身上的定制黑西裝早已濕透,褲腳和名貴皮鞋上沾滿了紅磡後街最髒的污水、爛菜葉和死魚的腥氣。但他那雙失去了鏡片遮擋的眼眸裏,此刻燃着的,是沒有任何規訓能夠撲滅的暴烈瘋意。
“放開她。”
沈言疏的聲音極其沙啞,卻像是從胸腔深處炸開的悶雷。
在那個高利貸打手錯愕的瞬間,這個平日裏連衣角都不會起一絲折痕、在半山高管例會上用幾何公式降維打擊華資大鱷的建築界教父,第一次在泥濘和油污中揮動了拳頭。
沈言疏猛地跨前一步,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死死扣住那名打手的手腕,用力之猛,甚至傳出了指關節錯位的脆響。他一拳狠狠砸在對方的顴骨上,将兩百斤的壯漢生生掀翻在洗片池旁。
“媽的,來拉偏架的!連他一起打!”
其餘的流氓發了狠,三四根泛着寒光的鐵棍帶着刺耳的破空聲,劈頭蓋臉地朝沈言疏身上砸了下來。
沈言疏本可以躲,以他的身手和反應,他完全可以帶着黎念退入安全的暗房裏。但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黎念瞳孔裏倒映出的恐懼,看到了她因為高燒而單薄得随時會碎掉的肩膀。
他沒有退,而是沉下身子,張開雙臂,用自己近乎兩米的高大身軀,最絕對、最毫無保留地将黎念死死嵌在了自己的懷裏。
「砰!砰!砰!」
沉重的鐵棍狠狠砸在□□上的悶響在破舊的工作室裏回蕩。沈言疏沒有發出一聲悶哼,他只是将頭埋在黎念的頸窩裏,雙手死死扣着她單薄的後背,用自己的脊背生生替她擋住了所有砸過來的鈍器與惡意。
鈍器擊打在骨骼上的悶響沉重得令人心驚,他的肌肉因為極度的隐忍而崩得死緊,将黎念牢牢護在最安全的陰影裏,像是一座用血肉之軀在廢墟上強行築起的避風港。
昂貴的重工西服在拉扯中被生生撕裂,布料混合着皮肉外翻,暗紅色的鮮血瞬間洇透了濕漉漉的白襯衫,血肉模糊。
那是一尊神明剝離了所有特權後,淪為凡人的血肉供奉。
黎念被他身上的熱量與濃重的血腥味激得渾身一僵。她聽到了沈言疏胸腔裏瘋狂暴跳的心跳聲,那心跳如此真實,如此糙粝,再也沒有了中環大會堂上的高不可攀。
那滾燙的血跡迅速滲透過她單薄的工裝外套,緊貼着她冰冷的皮膚,燙得她太陽xue突突地暴跳,幾乎要在這種近乎殘忍的保護中窒息過去。
“沈言疏……你這個瘋子……”黎念顫抖着開口,聲音裏終于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驚惶。
流氓們見這男人是個不要命的瘋批,後背血流如注卻連手臂都不曾松開一分,心裏也犯了怵,互相對視一眼後,終于罵罵咧咧地拎着鐵棍,退出了這間被砸得稀爛的工作室。
沉悶的腳步聲遠去,工作室重新陷入死寂。
沈言疏這才緩慢地直起身體。由于失血和長途奔波,他俊美的面頰蒼白得找不到一絲血色,額角滲出的汗水與雨水混合在一起,順着他淩厲的下颚線一滴滴砸在滿地的碎玻璃上。
他就這樣赤着雙腳,踩在滿地的污水與鏡片殘渣裏,一雙黑眸死死鎖住眼前的黎念。
黎念因為三天的高燒,腦子裏原本就一片混亂,如今剛清醒又迎來這場血色圍剿,她的心智出于本能建立起了最高的防備與高牆。
她看着眼前這個為了她折骨還肉的神明,看着他後背不斷湧出的鮮血,昨夜掉馬時的時空震蕩化作了最鋒利的刺,迫使她用最殘忍的刻薄來掩飾內心的動搖。
她不允許自己在中環的虛僞特權面前低頭,更無法忍受這種帶着施舍意味的救贖,底層的生存法則告訴她,任何過于昂貴的溫柔,背後都标好了階級的籌碼。
她彎下腰,從滿地的狼藉中撿起一片剛剛被流氓踩碎的、邊緣尖銳的金絲眼鏡鏡片。
黎念拉過沈言疏纏着紗布、劇烈痙攣的右手,最決絕地将那片尖銳的碎玻璃生生抵在了他蒼白的掌心中央。玻璃邊緣瞬間割破了皮肉,鮮血順着他的掌紋蜿蜒流下。
“疼嗎?”
黎念逼着自己仰起頭,嘴角扯起一抹絕望而諷刺的冷笑,每一個字都帶着底層的糙粝與刀鋒:
“這就是你昨晚那個表白帶給我的代價。中環的高貴神明,脫了這身衣服,你連紅磡的幾個地頭蛇都搞不定。收起你這副高高在上的苦肉計,帶着你的體面,滾回你的半山去!我的泥潭,髒了您的鞋。”
刺目的血水與流進門縫的黑色暴雨在地上彙聚成一片。這場暴雨正在将港島分割,中環的白領們正撐着乾淨的黑傘按時打卡,而兩個已經滿身是血的瘋子,卻在紅磡最卑微的廢墟角落裏,開始了一場靈肉完全失控的終極博弈。
然而,沈言疏看着掌心深陷的玻璃碎片,非但沒有松手,反而反客為主,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扣住了黎念纖細的手腕。他掌心用力,讓那片尖銳的鏡片在自己的血肉裏陷得更深,任由溫熱的鮮血與冰冷的雨水徹底融在一起。
鏡片邊緣甚至刺到了他掌骨的深處,帶出更密集的血珠,可他的神情卻平靜得近乎聖潔,仿佛在進行一場最神聖的洗禮。
他高大的身體因為傷口的劇痛和極度的失神而劇烈顫抖着,可他看着黎念的眼底,卻沒有一絲名門被冒犯的憤怒,反而盛滿了大限将至、自願獻祭的解脫與狂喜。
那些從小禁锢他的精英條理、階級秩序,在這一刻被這片碎玻璃生生割裂。這尊僞神,終于在痛苦中迎來了他最清醒的沉淪。
沈言疏微微低下頭,将帶着血腥味的滾燙呼吸噴灑在黎念冰冷的唇瓣上,他沙啞地低低笑出了聲,每一個字都裹挾着深入骨髓的病态偏執:
“黎念,我不滾。”
他抓着重點,強行按在自己後背血肉模糊的傷口上,任由那些黏稠的血洇滿她的指縫:
“我守了整整五年精神活寡。現在,老天把你結結實實地還給了我,只要能一輩子死在你的掌心裏——”
沈言疏猩紅的眼眸裏,燃起了最虔誠、也最瘋狂的認主火光:
“——黎念,我都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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