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好事多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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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多磨

隔壁陳伯那臺用了十年的老舊收音機裏,此時正滋滋啦啦地播放着紅線女的粵劇折子戲,高亢的唱腔穿透了單薄的夾板牆。那帶着濃重沙啞的尾音在空洞的走廊裏反複回蕩,活像是一曲唱給沒落階層的挽歌。

狹窄昏暗的樓道裏,常年飄散着廉價鹹魚的腥氣與隔壁陳舊竈臺翻炒出的濃重油煙味,将這棟位于紅磡後街、牆皮成片剝落的破舊唐樓徹底腌透。

沈言疏正式搬進了黎念工作室隔壁那間常年漏雨、月租只要一千八百塊的破爛單間。發黴的牆紙在潮濕的季風裏泛着讓人窒息的青灰色,木地板早就在無數個臺風天裏被泡得走形,人踩上去就會發出一陣牙酸的咯吱聲。

這間屋子小得一眼就能望到頭,沒有冷氣,沒有中環高管公寓裏恒溫的加濕系統,只有一扇缺了角的百葉窗,勉強漏進幾縷帶着油煙味的港島日光。

昔日動辄在半山高管例會上用對稱主義容積率、幾何規訓降維打擊華資大鱷的建築界教父,此時徹底脫下了那身不染塵埃的高定三件套。他換上了在老街雜貨鋪裏買來的、洗得發白的廉價純棉背心,高大精壯的軀殼有些局促地陷在發黴的木椅裏,長腿幾乎頂到了頂破的寫字臺邊緣。

中環的幾何對稱神殿碎了,他在紅磡的市井白噪裏跌落凡塵。

由于右手右臂在暴雨當夜遭受了嚴重的鈍器重創,加之重度感染留下的後遺症,沈言疏的右手每隔半小時就會産生一陣難以遏制的劇烈痙攣。他現在連穩穩握住一支鉛筆都成問題。

那只原本用來勾勒百億地标、在圖紙上定奪城市中軸線的右手,此時指節無意識地蜷縮着,劇烈顫抖時,甚至需要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按住,才能勉強止住那股鑽心的麻木。

可他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只是固執地與這具殘破的軀殼進行着無聲的搏殺。

可他只是神色平靜地坐在那張随時會散架的木桌前,額角滲着細密的冷汗,極其艱難、卻極度專注地用左手握着廉價的繪圖筆,幫老街本地一家承接大排檔翻新的小裝潢公司,畫着五百塊一張的水電改建圖紙。

線條因為左手的生疏而微微顫抖,可他的眼底沒有一絲名門精英落魄的屈辱,只有近乎苦行僧般的虔誠。

黎念并沒有因為那天深夜暗房裏那個混雜着血腥味的親吻,就輕易卸下防線去接受他。

相反,她展現出了底層荊棘最原始、也最冷酷的野生防備。她太清楚中環的資本玩弄人心有多容易,所以她享受着、甚至刻意放任着将這尊神明踩在腳底的絕對掌控感。

這一個星期以來,她每天抱着沉重的器材進進出出,冷眼旁觀着他的落魄,用一種近乎病态的清醒去測試這尊神明自毀的底線。

她就是要看他能撐到什麽時候,看他那層用金錢和名譽堆砌出來的聖潔外殼,在紅磡這片充滿魚腥和油污的泥潭裏,究竟會被腐蝕到何種不堪的境地。

“砰!”

一箱裝滿了廢舊重型底片、少說有四十斤沉的鐵皮箱,被黎念毫無預兆地重重砸在了沈言疏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前,帶起一陣嗆人的黴味灰塵。

“去,幫我把這些搬到紅磡碼頭的貨倉。”

黎念居高臨下地倚在破舊的鐵閘門邊,指尖還夾着一卷未沖洗的膠片,嘴角扯起一抹嘲弄而冰冷的弧度。她掐準了沈言疏右手骨裂的時間點,用最殘忍的刻薄去碾壓他的尊嚴:

“連這點底層讨生活的力氣都沒有嗎?如果乾不了,現在給半山打電話,勞斯萊斯二十分鐘就能來接您回去當神仙。”

沈言疏擡起頭,那雙失去了金絲眼鏡遮擋的黑眸深邃如舊,卻在看向她時,盛滿了沒有任何怨言的縱容。

“能搬。”

他低啞地開口。起身的剎那,高大的身體甚至因為右臂抽痛而微微晃了晃。沈言疏一聲不吭地走過去,單手——用那只唯一完好的左手,生生扣住鐵皮箱粗糙的邊緣,極其自虐地咬着牙,将那箱沉重的底片穩穩地扛在自己寬闊的左肩上。

傷口在撕裂,濕透的背心下隐隐洇出暗紅,可他邁向紅磡老街污水裏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像是在背負着他專屬的十字架。

期間,全港城的輿論絞殺還在繼續,岑清伊甚至親自派了首席秘書,帶着一張可以随意填塗數字的彙豐銀行巨額支票,屈尊降貴地踏進了這棟散發着魚腥味的唐樓。

“沈先生,岑小姐說,只要您現在坐車回去,聖約翰座堂的婚禮可以延期,兩家的名譽和您的百億資産法務部會全盤撤訴。您是天上的神格,何必為了紅磡一個長滿野骨的異類,把自己弄得這麽髒,讓全港城看笑話?”秘書将支票推到桌面上,眼神裏全是對周遭環境的嫌惡。

正幫黎念在天井裏用冷水淘洗定影相紙的沈言疏,手上的動作甚至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

他當着黎念的面,赤着布滿青筋的結實手臂走進來。沒有一絲猶豫,修長的指尖夾起那張象征着中環特權的支票,清脆地兩下,直接将其生生撕得粉碎,随手揚進了用來接漏雨的塑料桶裏。

“轉告清伊,我在這裏,過得很乾淨。”

沈言疏冷酷地看着秘書,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卻在轉頭看向身側冷眼旁觀的黎念時,眼底的冰雪轟然融化。

他不要體面了,他現在只想在黎念的這個爛泥潭裏,當一個用血肉受刑的苦行僧。他要用這種自虐式的、剝離了一切物質優渥的陪伴,去生生消弭黎念對中環階級根深蒂固的防備。

門閥構建高高在上,在此刻被他親手踩進碎屑裏,變成毫無意義的工業垃圾,只要能離眼前的女孩近一點,神壇跌落的失重感,對他而言便是唯一的救贖。

只要她不趕他走,紅磡的污水,就是他的聖水。

深夜十一點,由于線路老化,整條紅磡老街毫無征兆地陷入了一片漆黑的停電死寂中。

黎念在大排檔倒完最後一遍帶有腐蝕性的膠片廢水回來,趿拉着拖鞋走上潮濕的木質樓梯。當夜風裹挾着腥濕的雨絲吹過,她路過隔壁那扇虛掩着的破鐵閘門時,腳步卻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幽暗、發黴的單間內,一根廉價的紅蠟燭正散發着幽幽的微光。

燭火搖曳,将沈言疏那具赤裸着精壯後背、布滿可怖暗紅傷痕的脊背輪廓,拉扯得宛如廢墟裏的困獸。他正死死攥着左手,試圖強迫自己那只痙攣得如同雞爪般的右手去握住那支繪圖鋼筆。

可由于神經受損嚴重,每當筆尖觸碰到紙張邊緣的剎那,他的右手就會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戰栗。

「啪嗒。」

畫筆第十一次無情地掉落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銳響。男人的額角青筋暴起,因為極度的無力和痛苦,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頭受挫的野獸,卻依然死死咬着牙,俯下身試圖用左手把筆撿起來繼續。

他甚至用完好的左手狠狠砸在自己失去知覺的右大腿上,試圖用這種自殘式的清醒去逼迫這具□□聽從他的意志。燭火将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得扭曲而悲壯,那是一個原本完美的幾何模型被命運生生砸碎後的血肉殘局。

黎念看着這一幕,多日來用冷酷堆砌的高牆,在這一秒被這幅神明受刑的畫面生生撞出一道猙獰的裂縫。那種病态的掌控欲與胸腔裏翻湧的酸澀瘋狂拉扯,讓她幾乎要窒息過去。

她大步跨了進去,一腳将地上的繪圖筆踢開。

黎念發了狠地一把揪住沈言疏那頭淩亂的黑發,逼迫這尊昔日高高在上的中環神祇,最狼狽、最毫無防備地揚起那張蒼白俊美的面容,直視着她那雙在燭火下猩紅、顫抖的眼眸。

“沈言疏,你作踐自己給誰看?!”

黎念的聲音尖銳而沙啞,指尖因為用力而寸寸發白,她死死瞪着他,每一個字都挾着銅牆鐵壁般的刺痛: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沒有了中環的寫字樓,你連一張幾百塊的水電圖都畫不出來!你的右手廢了!你再也畫不出那些高貴的對稱主義地标了!收起你的自虐,我看着惡心!給我滾!”

頭發被頭皮扯得生疼,手腕處的傷口甚至因為原先的拉扯而再度洇出血跡,可沈言疏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憤怒。

他只是順着黎念揪他頭發的力道,微微仰着頭,那一雙布滿血絲的黑眸裏,在這一瞬間,竟盛滿了最卑微、也最極度滿足的順服。他甚至無意識地用左手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在搖曳的燭火中,對着他此生唯一的信仰,低低地、沙啞地笑出了聲:

“念念,我的左手還能畫……我不走。”

他看着她,眼底全是清醒墜落的狂熱:

“念念,明天的重底片箱……我還能幫你搬到碼頭嗎?我不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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