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商業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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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罪案

紅磡的後半夜,雨勢雖然漸弱,但在陰暗的巷弄裏依舊拉扯出無盡的潮濕。陳伯茶餐廳後巷那間不到五平米的狹小暗房裏,只有一盞紅色的輻射燈在黑暗中散發着幽暗、黏稠的光暈。

空氣裏混合着強酸性的定影液與廉價煙草的味道。一個穿着泛油工裝的暗房管工正将雙手浸泡在冰冷的藥水裏,他的臉色在紅光下顯得有些鬼祟,眼角不斷地往門口張望。

“啪嗒。”

一只裝滿了彙豐銀行百元面額港幣的黑色皮箱,被不輕不重地擱在了晾曬相紙的木架旁。

岑清伊的大狀團隊站在暗房狹窄的門口,連西褲的褲腳都不願意踏進這間充滿底層酸腥味的房間一步。而岑清伊本人則站在後方,用一塊真絲手帕輕輕掩着口鼻,精致的妝容在暗房昏暗的紅光下,顯出一種近乎扭曲的勢在必得。

“裏面的東西,調換乾淨了?”岑清伊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壓抑,透着一股不加掩飾的厭惡。

“岑小姐放心,黎念那個女仔的相機包平常用什麽鎖我一清二楚。”管工忙不疊地在圍裙上擦乾了滿是化學藥水的手,顫抖着接過那只皮箱,從懷裏掏出一疊已經用定影液做舊、泛着粗糙顆粒感的劣質底片,

“這是按照你們拿來的幾何圖紙,連夜在暗房裏用老膠片重影出來的。她那一箱拍了五年的‘黃金底片’,原件全在這了。”

岑清伊冷笑了一聲,示意保镖将那一箱真正記錄了紅磡五年光影、也記錄了黎念與沈言疏跨越時空痕跡的原始底片接了過來。

在金權至上的名利場裏,沒有什麽是不能用現金和兩張去往英國的單程機票買斷的。黎念以為靠着一身反骨和沈言疏拿命換來的三天碼頭展位就能讓底片見光,卻根本不知道,上流階層的圍剿從來不是在陽光下跟她對簿公堂,而是在暗房的陰影裏,連根拔掉她所有的清白。

“沈言疏為了護着這些廢紙,在連命都不要了。”岑清伊看着手裏那疊冰冷的膠片,眼底閃過一抹極深的妒恨與瘋狂,“明天一早,我要全港城的媒體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沈言疏心甘情願陷進泥潭裏去護着的女人,不過是一個手腳不乾淨、盜竊世家事務所核心手稿的底層騙子。”

紅光熄滅,暗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黑暗,只剩下藥水在塑料盆裏微微晃動的聲音,将屬于兩個長滿反骨的靈魂的宿命,徹底推進了僞造的深淵。

九龍倉林老先生用私人面子借出的三天展覽期限,在最後一個黃昏來臨時,終于走到了盡頭。

紅磡私人碼頭的露天展廊外,夕陽将大片如血的殘紅潑灑在破碎的腳手架和廢棄的趸船上,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荒涼得令人窒息。随着物業管理公司的大閘再次被冰冷地拉上,幾百張驚豔了整座城市的黑白相片,被黎念一張張親手收回了那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舊相機包裏。

她此時還不知道,懷裏這個沉甸甸的皮包裏,那些承載了她全部尊嚴與清白的原始底片,早已被資産的黑手掉包成了致命的贓物。

沈言疏半靠在一根生鏽的鐵柱旁,他的左手掌心纏着大塊嶄新的白繃帶,藥效過後帶來的一陣陣麻木與刺痛,讓他那雙布滿血絲的黑眸愈發顯得冷冽而清醒。深度高熱已經退去,他那尊将近兩米的高大軀殼就站在晚霞的餘晖裏,褪去了所有的名門僞裝,卻多了一種玉石俱焚的瘋意。

“念念,衣服髒了,留下來吃飯吧。”

沈言疏緩慢地走過去,聲音極其沙啞,卻帶着一種頂級獵手習慣性的篤定與沉穩。在這片随時會被強權夷為平地的貨場廢墟上,他的語調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大廈高層的一場尋常午宴。

黎念整理相紙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沒有回頭,只是看着夕陽下自己指尖上殘留的、常年洗相片留下的淡淡灼痕。這三天裏,全港的財經和娛樂版塊都在瘋傳他們兩人的名字,那些報紙将他們妖魔化成背叛階級的瘋子,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手裏現在攥着的,是整座城市最乾淨、也最硬氣的一副骨頭。

“沈言疏,你名下所有的國際賬戶和期權都被沈老太爺鎖死了。”黎念緩慢地站起身,轉過頭直視着他,清冷的瞳孔裏倒映着漫天的晚霞,亮得驚人,“你只能陪我住在漏雨的唐樓裏,和那些工人一走生活下去。你真的不後悔?”

沈言疏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那張透明蒼白的俊臉上,浮起一抹五年來最溫柔也最狂妄的笑意。他跨前一步,用那只殘破卻穩固的左手,最強硬、也最義無反顧地扣住了黎念纖細的腰肢,将她狠狠地揉進了自己的懷裏。

冷冽的煙草味與定影液的酸澀,在這一瞬間徹底在廢墟裏歸位。

“不後悔。”

沈言疏低下頭,将額頭死死地抵在她的頸窩處,呼吸滾燙而粗重:“念念,我已經在錯位的軌道上錯過了一次。讓我再遇上你,此生無憾。上天給我多一次機會,我絕對不會再放手。錢沒了可以再賺,這裏的規矩破了可以再立,但我的生命裏必需有你。”

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兩人的靈肉生生嵌在一起,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擋住名利場即将壓過來的驚濤駭浪。

然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木桌一角,那本曾無數次在深夜無風自動、承載了他們跨時空文字通感的神奇舊書,此時正靜靜地躺在晚霞的陰影裏。

随着沈言疏在現實中對黎念的每一次強行認領,那泛黃的紙頁上,五年前的筆墨竟然開始詭異地、一寸寸地泛白、褪色。

舊書逆轉時空的反噬,已經在這一片溫存的死寂中默默發作——每當他在現實中多靠近她一步,他腦子裏關于黎念的記憶,就會被時空的法則最冷酷地抹去一分。

“轟隆隆——”

這兩個長滿了反骨的靈魂,在最極致的深情與冰冷的遺忘前奏中,迎風而立,渾然不知前方等待着他們的,是一場徹底淪為陌路人的宿命風暴。

貨場外圍,霍氏地産的強拆鏟車已經撞碎了第一道鐵絲網。舊時代的紅磡在資本鐵幕下迎來了最烈性的落幕,而全港主流媒體和岑清伊精心布置的抄襲大網,也将在明天清晨轟然落下。灣仔海濱的朝陽未至,針對紅磡貨場的第二輪清洗,已經順着港島密布的紀實電訊網絡,化作了一場毫無血腥味的絞殺。

主流財經周刊與娛樂日報的數字版在早晨六點同步更新,頭版黑體字在慘白的光屏上無情跳動——《獨立影展扯出百億跨國竊案,紅磡女攝影師涉嫌盜取R&G事務所五年絕密手稿》。

岑清伊在暗房掉包的那疊重影底片,在霍氏大狀團隊的合規呈堂下,變成了釘死黎念的鐵證。那些原本在影展上流連、被相紙中底層風骨觸動的市民,在金權操控的輿論反撲下,瞬間将黎念指責為“精心包裝的學術小偷”。

紅磡老街那棟漏雨的唐樓下,三輛隸屬于商業罪案調查科(CCB)的灰色公務車毫無預兆地剎停。

“黎念小姐,我們是商業罪案調查科。現接獲R&G建築事務所及霍氏地産聯合舉報,指控你涉嫌盜竊具有重大商業價值的未公開建築手稿,并違反《版權條例》進行非法牟利。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為首的調查科督察面容冷肅,手裏那張加蓋了法院紅章的傳訊令,在狹窄昏暗的騎樓底下泛着冰冷無情的特權感。周圍那些尚未搬遷的釘子戶街坊,紛紛拉開一條門縫,用一種混雜了恐懼與唾棄的眼神,死死剜着站在木梯上的黎念。

黎念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舊工裝,右手依然死死護着那個相機包。她看着眼前的制服人員,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無謂的掙紮,亦舒風骨底下的清冷與傲骨,讓她在這一刻保持了最極致的體面。

“圖紙是我的,底片也是我的。我沒有偷過任何人任何東西。”黎念的聲音在潮濕的穿堂風裏顯得有些單薄,卻硬得像是一塊生鐵。

“黎小姐,是不是偷,回大樓裏和我們的法務大狀說吧。”督察側過身,冰冷的手扣已經搭在了腰間。

“等一下。”

一聲極其沙啞、卻重得像是一座大山落地的聲音,從漆黑的樓梯深處沉重傳來。

沈言疏撐着一根随手撿來的廢棄木棍,高大的軀殼一寸寸從黑暗裏走進了街燈的慘白光暈裏。他的右臂依舊被血染的紗布死死固定在胸前,高熱雖然退去,但那張透明死白的俊臉上,卻帶着一種近乎病态的、玉石俱焚的瘋意。

然而,在走到黎念身側的一瞬間,沈言疏的腳步詭異地虛浮了一下。

他的太陽xue突突狂跳,腦海深處關于黎念十七歲那年的某些畫面,竟然像是在被一塊鋒利的橡皮擦強行擦拭,寸寸泛白。

舊書的反噬在這一刻伴随着現實的強烈沖突,再度加劇。他甚至有那麽一秒鐘的失神,看着黎念那張臉,竟然覺得有些說不出的陌生,可他靈魂最深處那股靈肉認主的偏執本能,卻讓他近乎自虐地跨前一步,用龐大的身體将黎念擋在身後。

“人是我帶去碼頭的,展位是我向九龍倉借的。”沈言疏死死盯着調查科的督察,黑眸裏翻湧着頂級上位者的煞氣,“在我的地盤,動她一下試試。”

“沈先生,你已經和R&G無關。請你不要插手。”督察公事公辦地亮出證件,沒有絲毫退讓。

黎念看着沈言疏那只還在滲血的左手,看着他因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下颚,眼底的高牆終于徹底碎裂。她主動伸手,輕輕卻決絕地拉開了沈言疏的阻擋:“沈言疏,放心清者自清,讓我去処理。”

她順從地伸出雙手,任由冰冷的手扣扣死在手腕上。警笛聲撕裂了紅磡的清晨,黎念被推入車廂的那一剎那,隔着車窗看着那個将近兩米高、在廢墟裏站得筆直卻滿眼瘋狂的男人,嘴角的冷笑裏,全是這座城市的悲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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