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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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雙年展結果公布的前一夜,全城的媒體都在屏息等待着。
在這個本該最焦灼的深夜,黎念和沈言疏卻詭異地抛棄了所有的喧嚣,鬼使神差地來到了跑馬地。
深夜的跑馬地褪去了白日的浮華,空曠的街道上只剩下細密的雨絲在街燈下編織着青灰色的霧氣。一輛雙層老電車從夜色深處緩緩駛來,發出乾癟而規律的鐵軌摩擦聲。
兩人一前一後地踏上了空無一人的電車上層。這就像他們五年前在現實中第一次極其突兀地擦肩而過一樣,那時候他們只是現實裏毫不相乾的陌生人,只是一清二楚地被神奇舊書的那根時空引力死死拉扯着。
如今,他們再次坐在這木質的長椅上,車廂內泛黃的燈光将兩人的影子拉扯得狹長而交疊。
電車在陰暗的街角搖晃着前行。就在電車駛過黃泥湧道轉彎處時,黎念的視線突然落在了一本被上一位乘客遺留在角落裏的舊皮質筆記本上。
黎念伸出常年浸潤在洗相水裏、長滿荊棘的手指,輕輕翻開了那一頁。
在泛黃的紙頁最中央,一行極其清秀、卻透着一絲決絕和釋然的鋼筆字跡,在昏暗的電車燈光下,瞬間刺痛了兩個長滿反骨的靈魂:
電車總會到站,
下車的人不曾回頭。
開端總是猝不及防,
結局往往來不及告別。
緣分無常,有時候,一個轉身就是一生。
聰明人一直在尋找,而通透的人,早已學會珍惜眼前人。
……
黎念看着那些字,清冷的瞳孔劇烈地顫震了一下。車窗外,跑馬地的夜景在雨水沖刷下模糊成一片廢墟般的陰影,
“ 這一次,會否又再錯過?”
當她心裏念出最後一行字時,她身側的沈言疏,太陽xue處的青筋已經暴烈得幾乎要滲出鮮血。
神奇書的反噬已經讓他的大腦皮層一片沙化,他甚至快要連這輛電車的名字都叫不出來,但他靈魂最深處靈肉認主的偏執,卻讓他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揚,一把奪過那本筆記,最狠絕地生生撕碎了那一頁。
“不準看。”
沈言疏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碎石劇烈摩擦,他用完好的左手将黎念死死揉進自己滾燙的胸膛裏,呼吸粗重而瘋狂:
“念念……別信那鬼話。這一次,我絕對不放手。誰也別想讓我們錯過。”
他那只長滿了火海疤痕的右臂在陰影裏微微顫動。黎念靠在他胸口,聽着那近乎絕望的心跳,任由淚水打濕了他的灰色短袖。
“念念。”
黎念擡起頭,看到那張英俊得近乎神明、此刻卻透明死白的俊臉上,有兩行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流下。
他從懷裏掏出那一枚祖傳、曾被他視作特權符號的祖母綠戒指。他掌心裏滿是冷汗,左手甚至有些神經質地戰栗着。
他的聲音極其沙啞,卻重得像是一座長滿了青苔的墓碑:
「我在錯位的軌道上錯過你。守了五年,我終於幸運地找回你。今天……我雖然一無所有,但我會用愛,令你每一天都過得豐盛。嫁給我。」
而在那張冷峻死白的俊臉下,沈言疏的靈魂深處正有一場恐怖的沙暴在瘋狂肆虐。
反噬已經逼近臨界點,大腦皮層傳來的尖銳盲音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關于“黎念”的記憶碎片正在像指間沙一樣不可逆轉地流逝、剝離。
他比誰都害怕。害怕自己一眨眼、一呼吸,就會將眼前這個拿命愛過的女孩,徹底忘成路人。那種即將失去她的滅頂之災,比當年衝進火海更讓人感到刺骨的絕望。
這幾乎是野獸瀕死前的本能——在自己徹底淪為中環街頭的行屍走肉之前,他要用最偏執、也最絕對的姿態,對她說出心底最後的夙願。
黎念沒有說一句話,眼淚混着深夜跑馬地的雨絲大片大片地砸落。她義無反顧地點了點頭,主動伸出了那雙長滿洗相片灼痕的手指,任由那枚冰冷的特權符號将她的一生鎖死。
“我和你約好了。大家都不要再走失了。”
沈言疏像是脫了力一般,用滾燙的前額輕輕地抵着她的。他絕望地合上雙眼,完好的左手與那只長滿火海疤痕的右臂同時發力,死死地、緊緊地捉住她的雙手,指節泛白,再也沒有說話。
兩顆在暴雨和大火裏連皮帶肉剝離過的靈魂,隔着冷酷的時空倒計時,拼死認領着彼此的體溫。
他們都知道風暴就在眼前,可在這個搖晃的電車車廂裏,他們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與血肉,去對抗那個正在将他們生生撕裂的宿命。
翌日,香港國際建築雙年展的最終評審,在灣仔會展中心最頂層的臨海大廳落下了帷幕。
大廳內燈火輝煌,全港超過八成的地産華資大鱷、洋行大班以及中環最頂尖的建築大狀悉數到場。
香槟塔在璀璨的射燈下泛着冰冷而高貴的光芒,與之交相輝映的,是霍氏地産與岑氏集團聯合推出、耗資數億由超級計算機矩陣算出來的中環超級綜合體方案。
那是一座純粹由金錢和鋼筋規訓出來的龐然大物,散發着絕對的特權壓迫。
霍霆站在名流政要的中央,一身手工高定西裝沒有一絲褶皺,嘴角挂着勝券在握的玩世不恭。而在他身側,岑清伊則冷傲地端着酒杯,眼神裏全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然而,當大屏幕切到最後一組參賽方案時,整座喧嚣的大廳詭異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屏幕上沒有創意大班最推崇的參數化建模,只有一組由左手一筆筆勾勒出來的針管筆硫酸紙原稿,以及幾百張極具千禧年顆粒感的黑白底片。
那是一座紮根在紅磡廢墟鋼筋之上的露天展廊。沈言疏的才華寸寸化作建築的承重基座;而黎念的鏡頭,則將紅磡騎樓底下的流浪貓、滿手酸腥的洗衣女工、老街的市井煙火,化作這座展廊最不可複製的皮膚。結構的剛硬與影像的流動,在此刻靈魂交融。
幾何美學與底層眾生百態在硫酸紙上野性共振。這裡沒有一絲抄襲的污點,反而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真實,生生撕裂了世家大鱷用金錢粉飾的虛偽天際線。
“完美!”
臺下一名資深評審猛地站起身,聲音顫抖,“這不僅是建築,這是對整座城市規則最頂級的規訓!”
當評審主席用極其鄭重的語氣宣布“紅磡廢墟展廊”奪得本屆雙年展終極最高金獎的那一剎那,全港城的媒體瞬間炸開了鍋。全港城都在為他們歡呼。
閃光燈彙聚成一片慘白的海嘯,将霍霆和岑清伊那張血色盡褪、寸寸皲裂的臉龐徹底淹沒。
那些曾經落井下石的地産大鱷們,如今在名利場的餘震裏,不得不清醒地為這對在爛泥地裏逆襲的新王瘋狂鼓掌。
慶功宴當夜,維多利亞港最豪華的游艇甲板上。
港島的夜空在這一秒轟然炸開,漫天繁華的煙火将整座海港的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晝。
那些精心堆砌出來的璀璨流光,大片大片地潑灑在沈言疏和黎念的肩頭。
沈言疏在漫天煙火的強光下,緩慢、卻極其沉重緊緊抱住了黎念。
兩顆在暴雨、大火和頂層絞殺裏連皮帶肉生生剝離過的靈魂,在這一刻,隔着一萬層名利場的廢墟,終于最徹底地認領了彼此。
在這最榮耀、最被全港矚目的巅峰時刻,無聲的恐懼卻如同維港深處的暗流,瘋狂噬咬着兩人的心髒。
沈言疏的左手死死扣着黎念的單薄的脊背,力道大得幾乎要将她的骨血揉進自己的身體,他的大腦已經開始發出刺耳的盲音。
那些關于黎念的畫面正在以不可逆的姿态瘋狂沙化,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墜入遺忘的深淵,哪怕下一秒就是萬劫不複,他也要在清醒的最後一刻将她徹底占有。
而黎念同樣在劇烈地顫抖,她比誰都懂他的隐瞞與自毀,那些漫天炸開的璀璨煙火越是絢麗,就越像是一場盛大而殘酷的告別儀式,逼着她去面對即将到來的宿命絞殺。
黎念看着眼前這個為了她徹底摔進凡塵的神明,看着他左手無處可躲的顫抖,眼眶裏長久以來用涼薄僞裝的高牆,在漫天煙火中徹底灰飛煙滅。
就在這一剎那——
紅磡後街那間沒有一絲風的黑暗暗房裏,那本躺在木桌一角、承載了他們五年錯過與跨時空文字通感的神奇舊書,沒有任何火源,卻在瞬息之間,轟然無火自焚!
泛黃的紙頁在黑暗中爆發出最刺目的幽綠火舌,五年前小幽靈留下的字跡、沈言疏用命去搶救的殘頁,在這一秒鐘,連同所有的時空引力,被法則最冷酷地徹底燒成了漫天飛舞的黑灰。
遺忘的倒計時,正式歸零。
甲板上,沈言疏流着淚起身的瞬間,他那雙原本盛滿了極致深情與瘋意的黑眸,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長達數秒的、絕對恐怖的空洞。
那是一片被橡皮擦徹底擦拭乾淨的荒涼廢墟。關于“黎念”這兩個字的全部血肉、關于紅磡貨場的所有風雨、關于那個在舊書長夜裏驚豔了他整個人生的十七歲小幽靈……
在這一秒鐘,全部被時空的法則,格式化得連一絲飛灰都不剩。
他腦子裏最後的畫面,詭異地停留在五年前,他是那個高高在上、冷漠自持、即将與岑氏聯姻的中環首席建築師。
沈言疏在漫天未落的煙火強光下,緩慢、卻極其清醒地一寸寸收回了自己的左手。
他那張刀斧神工的俊臉上,眼淚甚至還未乾涸,可當他再次看向眼前的黎念時,那一雙黑眸裏,卻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溫度。
那是一種刻在名門世家骨子裏、習慣于在玻璃幕牆高層俯視一切的冷漠、客套,且帶着最完美中環精英分寸的禮貌。
他微微蹙眉,打量着黎念身上那件髒兮兮的工裝圍裙和滿身的廢定影液酸澀味,往後退了最體面的一步,語氣極其陌生、且冰冷地開口:
“……不好意思,這位小姐。請問,我們剛才是在慶祝什麽?還有,你為什麽戴著我的祖母綠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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