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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氏地産重金禮聘國際攝影新王黎念回港,為他們旗下百億新項目拍攝紀實特輯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整個港城名利場。
而在項目前夕的中環頂層私人會所裏,霍霆就坐在一群香風細細的名媛中間,身上依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不扣最上面兩顆鈕扣的絲綢襯衫,手裏晃着半杯馬丁尼,依舊是那副全港城最熟悉、也最頭疼的玩世不恭公子哥模樣。
直到那一抹銀色的利落身影推開玻璃門走進來。
霍霆推開身邊的名媛,端着酒杯,踩着最散漫的步子晃到了黎念面前。
“這不是我們為華人争光的黎大攝影師嗎?”霍霆一開口,依舊是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輕佻口吻,微微挑着眉,桃花眼裏滿是促狹的笑意,
“兩年不見,黎小姐現在身價百倍,連霍氏想請你拍個特輯,都要董事局那班老頭子親自批預算。啧,真是貴人事忙,連我都快請不動你了。”
黎念站定,甚至連手裏的香槟杯都懶得同他碰一下。她冷眼看着他這副多年不變的纨绔皮囊,眼神裏帶着一種不屑與其計較的通透與冷淡:
“霍少爺,如果今晚你叫我過來只是為了敘舊和抱怨,那我不奉陪了。明天地盤開工,我需要休息。”
她轉身欲走,霍霆卻不着痕跡地往前跨了一步,生生用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她的去路。
就在那一剎那,他臉上那層面具般的玩世不恭、那股輕佻的笑意,在只有兩個人能看清的陰影裏,突然裂開了一條縫隙。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深處,那股壓抑了兩年、近乎滾燙的敬佩與欣賞,在這一刻陡然流露了出來。
“黎念。”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不再是剛才那副腔調,反而帶着一種近乎嘆息的低沉,“兩年 contract 前在紅磡,我看着你像株暴風裏的勁草,滿身是泥,卻連頭都不肯低一下。那時候我就知道,全港城那些塗脂抹粉的女人,沒一個能及得上你一根頭發。”
霍霆自嘲地笑了一聲,眼底的欣賞藏都藏不住:“這兩年你在海外,每一次發表新作品,我都讓人第一時間買下原片送回港島。你拍得真好,黎念。那些外國媒體在報紙上贊美你的天賦,可我清楚,你那是用命在跟命運死磕。我霍霆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對你,我是真的佩服。”
他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些無賴地将手裏的合約往前遞了遞:“所以,這次百億項目,我力排衆議,重金禮聘你回來。合約條款随你定,霍氏上上下下,包括那個活得像尊木雕一樣的R&G首席建築師沈言疏——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裏,全聽你黎大攝影師調遣。怎麽樣,最後這一條夠誠意吧?就當是對當年的事賠罪吧。”
黎念冷眼看着他,對他這番剖白不置可否。她伸出纖細修長的手指,一把抽走那份合約,優雅地轉身,只留給他一個冰冷的銀色背影:“誠意收下了。霍少爺,多謝。明天我會去地盤。希望到時候你人,能跟得上我的鏡頭節奏。”
霍霆站在原地,看着她那絕決、傲骨的背影,非但沒生氣,反而低頭笑得有些無奈又迷戀。
霍霆嘴角的笑意愈發玩味。他雖然不清楚當年那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下意識地覺得,後來那場出人意表的分手,以及沈言疏此後反複無常的性情轉變,多多少少都與自己脫不了乾系。
如今命運讓他們重逢,他心底深處在愧疚之餘,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些許惡劣的期待——當黎念這株全港城最野的勁草,再次狠狠撞上沈言疏這座嚴絲合縫的冰山,這局棋,才真正算得上精彩。
翌日,紅磡。
七月的香港地盤,熱浪伴随着水泥灰塵滾滾而來。
這是一棟即将封頂、尚未安裝玻璃幕牆的三十層高空建築,四周只有裸露的鋼筋和縱橫交錯的工字鋼架。淩冽的高空強風從維港海面刮過來,吹得現場的施工安全網獵獵作響。
全港城的頂尖建築師和地盤主管都戴着安全帽,步步為營地核對數據。唯獨黎念是個異類。
她穿了一件極簡單的白襯衫,袖子随意地挽到肘關節,牛仔褲上還蹭着不知在哪沾上的泥灰。她手裏托着那臺沉重的機械相機,為了捕捉舊城區低矮的唐樓雕花鐵窗與這棟現代摩天大廈交界時、那抹近乎斷裂般的光影震撼,她竟然在沒有任何安全繩保護的情況下,直接翻出了安全護欄。
她單腳踩在一根懸空的工字鋼上,大半個身子懸在維港上空,風吹得她白襯衫鼓脹如風帆。她神色冷靜,手指極快地按動着快門。
“黎念!你瘋了?!”
一聲夾雜着極度驚恐與暴怒的斥責,生生蓋過了地盤巨大的轟鳴聲。
幾年前便斬獲國際建築大獎、如今是R&G股東兼首席建築師的沈言疏,在測繪儀的鏡頭裏看到那一幕時,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幾乎當場停跳。
那一刻,他腦海裏閃過一片盲目的空白,什麽名門的自持、什麽頂級建築師的體面,通通被抛到了九霄雲外。
他瘋了一樣沖過去,長腿跨過障礙,在黎念身形晃動的剎那,完好的左手精準而強硬地一把攬住她纖細的腰肢,生生将她從懸空鋼架上拽了回來!
兩人由于慣性,雙雙跌進了滿地泥濘與人造灰塵的粗糙地面上。
“放手。”黎念後背撞在他堅實的胸膛上,鼻尖滿是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木質香,與她衣服上洗相機定影液的酸澀味在熱浪裏纏繞交織。
沈言疏眼底猩紅,死死按着劇烈起伏的胸口。他右手衣袖底下的長疤此時火燒火燎地劇烈痙攣起來,痛得他額角青筋暴起。他盯着她,聲音咬牙切齒:
“黎小姐,重金請你來,不需要藝術家的殉道行為。如果出事,沒人替你的任性買單!”
黎念卻在漫天塵土中緩緩仰起頭。她白皙的臉上沾了一抹黑色的灰,可眼神裏卻盛滿了野生反骨的笑意。她不僅沒有退縮,反倒借着跌在他懷裏的姿勢,将沉重的相機取景器強行貼到了他的眼眶上。
“沈先生,你心跳太快,震到我的鏡頭了。”黎念的聲音帶着一絲涼薄的沙啞,直勾勾地逼視着他,“既然來了,別看圖紙,往下看。”
沈言疏被迫順着鏡頭看過去。
在三十層懸空的極限視角下,那些他平時在辦公室裏用鉛筆、比例尺畫出的精确線條,在烈日與陰影的極致解構下,竟然呈現出一種近乎悲壯的人文美感。那是舊城的皮膚在現代鋼鐵叢林裏最後的喘息。
一向講究平面、對稱、精準的沈言疏,靈魂在這一刻被生生□□了。他自以為完美的理性世界,被這個瘋子般的女人,用一場玩命的對焦,生生砸開了第一個無法修複的缺口。
這場高空交鋒的餘震,一直延續到了中環。
下個星期,沈言疏即将與沈清伊在半島酒店正式商讨三個月後婚禮的每一個細節。然而,在R&G那間頂層的辦公室裏,規訓卻在悄然傾斜。
沈言疏是極度講究效率與秩序。雖然霍氏特別交代過黎念在這個項目上的特權,但他一向不是會向權勢妥協的人。
以往任何人見他,秘書臺都需要提前兩周預約。可如今,他卻破天荒地給了黎念随時免預約出入的最高特權。
午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中環,辦公室裏冷氣開得極足。
沈言疏正戴着藍牙耳機,與紐約總部召開嚴肅的跨國視訊會議。他靠在真皮高背椅上,用一口流利、冰冷且毫無起伏的倫敦腔英文,冷酷地駁回了對方高層的設計方案。他的神情是無可挑剔的商界精英,高定西裝的三件套穿得嚴絲合縫。
而黎念,就氣定神閑地坐在他對面的沙發椅上翻看地盤樣片。
她随手挑出兩張沖洗好的相片,走上臺,漫不經心地擱在沈言疏那張擺滿了精準圖紙的紅木辦公桌上。純淨水玻璃杯壓在圖紙邊緣,發出極輕的一聲“當”。
視訊會議還在繼續,按沈言疏以往的規矩,任何人在他開會時打擾,都會被他用最冷漠的眼神請出去。可此時,沈言疏敲擊鍵盤的手指卻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黑眸依舊盯着屏幕,視線的餘光卻瘋狂地向辦公桌前的黎念拉扯。眼前這個女人,身上還隐約帶着地盤上的塵土氣息,卻突兀地、不容拒絕地侵占了他整個明淨整潔的私人領地。
黎念微微俯身,指尖按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她剛剛拍下的三十層高空廢墟。她的指尖白皙,因為常年洗相片而帶着極淡的化學藥水酸澀感,那股氣味隔着辦公桌,毫無預兆地侵襲了沈言疏的所有感官。
沈言疏的右手長疤又開始隐隐作痛。他一邊用流利的英文對着耳機冷冷下達指令:“這個比例不對,重做。”一邊卻鬼使神差地伸出左手,按住了黎念遞過來的那張相片。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指背,微涼,卻激得他整條手臂的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他沒有收回手,反而用指腹壓住相片的邊緣,力道重得有些反常,像是藉着公事的名義,在與她進行一場無聲的審美與心理角力。
黎念沒有抽回手,只是微微揚起一邊的眉毛,用只有他們兩個聽得到的聲線,隔着辦公桌吐氣如蘭:
“沈先生,一心二用,也是你們R&G首席建築師的規訓之一嗎?”
沈言疏清冷的目光終于從屏幕上移開,沉沉地鎖住她。他擡手,冷着臉關掉了麥克風,聲音沙啞得厲害:
“黎小姐,在別人工作時進行視覺挑釁,也是你身為國際攝影師的專業素養?”
就在這緊繃、暧昧、近乎窒息的剎那,辦公室沉重的雙開木門“咔噠”一聲,毫無預兆地被推開了。
沈言疏的手在剎那間收回,辦公椅微微一動,重新恢複了名門長子那副嚴絲合縫、高不可攀的清冷模樣。
“言疏,秘書說你還在開會,但我定好了半島酒店的下午茶,順路過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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