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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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份

“我說,轉道。”

沈言疏的聲音并不高,甚至聽不出半點情緒的起伏,卻透着股讓人無法違抗的冰冷。

特助渾身一凜,立刻閉了嘴。司機方向盤一打,黑色的埃爾法在下一個路口劃出一道淩厲的弧度,脫離了原定路線,朝着半山的方向駛去。

沈言疏轉頭看向窗外。

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跟上去。可在藝廊門口,當他隔着車窗看到黎念坐上那輛線條冷硬的複古越野車時,他腦子裏那根緊繃了三十年的弦,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他就這樣清清醒醒地看着自己再次偏軌。

半山的高級公寓區隐匿在郁郁蔥蔥的綠意中,這裏的私密性極高,住客多是外籍高管或不願受打擾的藝術家。

黎念的那輛黑色的衛士開得很穩,在一棟被藤蔓纏繞的低密度包豪斯風格建築前停了下來。

沈言疏的保姆車在距離她百米開外的樹蔭下緩緩熄火。

“在這等着。”

沈言疏丢下四個字,甚至沒有讓特助幫他開門。他推開車門,邁着長腿走了下去。

港島初夏的午後,空氣中黏膩得厲害。沈言疏身上那套筆挺的深灰色高定西裝在這樣的溫度下顯得過分沉重,可他的步伐卻快得驚人,深色皮鞋踩在有些落葉的柏油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黎念剛從後備箱拎下一個裝大畫幅相機的鋁合金防潮箱。

還沒來得及關上車門,身後便覆下了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陰影。随之而來的,是一股帶着冷氣的、隐約混雜着古龍水與煙草味道的熟悉氣息。

她并沒有驚慌,甚至連握着箱子把手的手指都未曾顫抖半分。

黎念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将脊背懶散地靠在越野車冰冷的防撞梁上,微微仰頭。

迎面撞上的,是沈言疏那雙因為極度隐忍而隐隐泛着猩紅的眼。他那張原本無懈可擊的面孔上,此刻正挂着一種近乎執拗的、冷酷的暴烈。

“沈總監放了岺家老爺子的鴿子,就是為了當個尾随犯?”

黎念勾了勾唇角,那張冷冽出塵的臉上綻開一抹玩味的笑意。她眼角那顆淚痣在樹蔭漏下的碎金日光中,妖冶得像是一個誘人堕落的陷阱。

沈言疏沒有回答她的挑釁。

他上前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将她徹底禁锢在自己與高大的越野車之間。他微微俯身,灼熱的呼吸毫無保留地噴灑在她的額際,聲線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為什麽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哪種眼神?”黎念挑眉,不避不讓地直視着他。

“在藝廊裏,你看我的眼神。”

沈言疏伸出手,骨節分明的大掌毫無征兆地扣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承受自己眼底那場快要将理智燒盡的岩漿,“你看着我,卻像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你嘴裏的那個‘瘋子’,到底是誰?”

兩人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兩人的衣料都在不安地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黎念任由他用力地捏着自己的下巴,細微的痛感讓她的眼底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那雙清冷的眼裏,那種盛滿了深情、譏諷與悲憫的複雜情緒,再度排山倒海般地湧了上來。

“沈言疏,你真可憐。”

黎念低笑,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字字句句化作利刃,生生剜在沈言疏那堅硬的心口上,“你明明什麽都不記得了,可你現在這副快要瘋了的嘴臉,和兩年前那個要拋下一切,跟着我的瘋子——”

她微微踮腳,将唇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

“一模一樣。”

沈言疏的心髒在這一剎那,發出了一聲極其沉重、幾乎要将胸腔撞碎的劇痛。

他大腦裏依舊是一片空白,可他的身體卻因為這句話,不可抑制地劇烈戰栗起來。那種跨越了失憶鴻溝的親近本能,在半山這片寂靜的樹蔭下,徹底将他三十年來的理智與克制踐踏成泥。

他希望她是屬于他的。

不是因為過去,只是因為此時此刻,他快要被這股規訓之外的引力,活生生折磨瘋了。

而此時,離去的黎念,內心也并未如表面那般平靜。

這晚,港島的夜色帶着初夏特有的黏膩。黎念穿着一身寬松的棉麻襯衫,脖子上挂着那臺跟了她許多年的徕卡機械相機,獨自在荷李活道散步。

她沒有帶助理,只是漫無目的地走着,偶爾舉起相機,用鏡頭捕捉一下這個城市在深夜裏卸下防備的、最真實的影像。

不知不覺間,她順着略帶坡度的石板路,走到了一間極其隐秘的舊書店前面。

書店早已打烊,斑駁的木門上挂着一把古舊的銅鎖。黎念并不知道,七年前的某個黃昏,那個尚未被規訓徹底抹殺靈魂的沈言疏,就是在這裏,買下了那本徹底改變他命運軌跡的神奇舊書,從而在冥冥之中,展開了他們之間那段驚心動魄、卻又被強行抹去的奇妙旅程。

書店的前面有一片小小的空地。一棵巨大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個年頭的槐花樹如同把撐開的巨傘,幾乎遮住了半條街道。

樹下靜靜地安置着一張長長的木凳,木質的紋理已經被歲月打磨得油亮。它仿佛在這條古老的街道上靜靜地蹲了很久很久,不言不語,只是無聲地邀請着每一個在命運旅途上感到疲累的人,停下來,歇歇腳。

晚風吹過,沙沙作響。槐花如細雪般在夜空中飄落,帶着一抹若有似無的清香。

黎念在一片落花中,慢慢地坐在了那張長凳上。

她低下頭,借着遠處街燈昏黃的光暈,正輕輕地擦拭着相機的鏡頭保護蓋。就在蓋子“咔噠”一聲扣上的瞬間,身旁原本空蕩的位置,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坐下了一個老伯伯。

那是一個看起來古怪卻又極具仙風道骨的老人。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盤扣唐裝,頭發和胡須都已經花白,卻修剪得極為整齊。他的臉上布滿了如刀刻般滄桑的皺紋,可那雙藏在老花鏡後的眼睛,卻清澈、深邃得像是一汪能看透世間萬物的老泉。他手裏盤着兩個磨得精亮的核桃,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與這個快節奏時代格格不入的、氣定神閑的松弛感。

老伯伯沒有看黎念,只是望着那棵在風中搖曳的槐花樹,像個老街坊一樣,操着一口慢條斯理的口吻,自顧自地和她談東談西起來。

從荷李活道幾十年前的舊模樣,談到頭頂這顆槐花樹的年輪,聊着聊着,老人的話題便慢悠悠地打了個轉,談起了緣份。

“小姐,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緣份’這回事?”

不等黎念回答,老伯伯便抽了一口手中的旱煙,吐出一口青煙,分享起自己的看法:

“在我這個快要進棺材的老頭子眼裏啊,緣份這東西,其實就像是這樹上落下的槐花。風往哪吹,花就往哪落,看起來是亂的,可每一朵花落在哪片石板上,其實早就由風的力道、花的分量決定好了。人呢,總以為自己能做主,其實不過是在順着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往前走罷了。”

黎念靜靜地聽着。在這個喧嚣、講求利益的港城,這樣神秘的言論換作平時她或許會不屑一顧,可此時此刻,在這個神秘的舊書店前,她卻覺得無比心安。

“我相信。”

黎念看着飄落在自己掌心的一朵槐花,清冷的聲線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溫柔:

“我相信所有事在命運中都有安排。萬物在自然的定律中,都有它特定的周期和規律。月有陰晴圓缺,潮水有漲有落,人與人、人與物之間,其實都是緣份在暗中牽扯。有些線,哪怕斷了,只要周期的齒輪還在轉,兜兜轉轉,它還是會纏在一起。”

老伯伯聽完,吐出一口青煙,那雙藏在老花鏡後的眼睛像是穿透了歲月的迷霧,深深地看着她:

“線斷了,确實還能再續。可要是那根線的主人,已經把織網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呢?小姐,鏡子碎了,哪怕每一片都黏回去,裏面的影子也早就變了模樣。你覺得,被抹掉的東西,還能算緣份嗎?”

黎念的手指微微一緊,指尖不自覺地摩挲着冰冷的相機邊緣。她知道老人家只是在随口論道,可這每一個字,都像是精準地砸在了她最隐秘的傷口上。她擡起頭,迎着晚風,眼神裏浮現出一種獨屬于頂尖藝術家的通透與偏執:

“忘乾淨了,說明記憶不過是規訓的産物。但萬物的規律變不了。就像這大理石地面,哪怕被清洗過無數次,只要地基下的岩漿還在燒,它遲早會再次裂開。記憶會背叛,但骨血和靈魂不會。只要重新遇上,那種被抹掉的磁場就會重新連接,這是自然的定律,誰也逃不掉。”

老伯伯聽着,那張布滿滄桑皺紋的臉上,漸漸綻開了一個極深的笑容。他連連點頭,眼神裏流露出一種仿佛看盡因果、終于等到了對的人的欣慰與感嘆。

老人嘆了一口氣,将手裏的核桃重新盤了起來,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看着黎念,最後若有深意地說道:

“小姐,所以說啊,緣分不是偶然,而是你的靈魂,在潛意識裏,認出了那個與你同頻、與你互補的人。”

微風再次拂過,吹散了老人的煙圈。老伯伯的視線微微下移,最後若有深意地停留在黎念一直搭在相機上的左手上。

确切地說,是停在了她左手無名指上、那一枚在黑夜裏依舊散發着幽微、冰冷光澤的祖母綠戒指上。

“小姐,”老伯伯突然止住了話頭,聲音裏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古老的氣息,“我這個老頭子有個怪毛病,最喜歡看有故事的老物件。我能不能……摸一摸你手上的那枚戒指?”

黎念微微一怔。

這枚祖母綠戒指對她而言,是比生命還要重要的存在。那是兩年前,在那個漏水的鐵皮屋裏,那個曾經的沈言疏在最絕望也最炙熱的時刻,親手為她戴上的。

可看着眼前這位慈眉善目、仿佛本身就是歷史一部分的老人家,黎念非但沒有感受到任何冒犯,反而覺得今晚這場看似荒謬的相遇,本身就是一種冥冥之中的緣份。

“好啊。”

黎念大方地笑了笑。她沒有任何遲疑,慷慨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夜色如水,槐花寂靜地落在兩人的肩頭。老人家顫巍巍地伸出他那布滿老繭、仿佛帶着歲月溫度的大掌,輕輕地握住了黎念那只冰涼而纖細的手,然後,極其虔誠、極其緩慢地,用指腹掃了一掃那一枚幽綠深邃的祖母綠戒指,彷彿正在進行一個祝福的儀式。

與此同時,半山露臺上的沈言疏猛地收回了手。

高空的冷風将他西裝上殘餘的溫度寸寸吹散,腦海裏依然是一片冰冷乾淨的空白,他什麽也想不起來。

可他的手指卻不自覺地在西裝口袋裏緊握成拳。那裏面,似乎還殘留着黎念工作室裏,那份皮膚的細膩與滾燙。

他确實什麽都不記得了。

可這也意味着,從今天開始,他每一次對黎念的失控、每一次心跳的偏軌,都絕不會是因為“過去”的牽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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