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 (全書完)
關燈
小
中
大
聖母聖衣堂內,死寂蔓延。
紅毯中央,工裝襯衫與舊牛仔褲在一滿堂的華服高定中,粗粝得像是一塊頑固的砂礫。黎念透過徕卡相機的取景器,焦圈精準地咬死在聖壇上那個黑色的身影上。
“沈先生,你今天要娶的,是一幅按圖索骥、毫無瑕疵的完美圖紙——”
她的聲音在挑高的穹頂下靜靜流淌,帶着一種近乎宿命的溫柔與決絕,隔着冰冷的鏡頭,無聲地将他困在方寸之間,“還是和你靈魂相通的人?”
在對焦徹底鎖定的那一剎那,聖壇之上的沈言疏,身體猛地一震。
轟然間,他隐藏在黑色晨禮服長袖之下的右臂,那條猙獰的長疤突然傳來了一股爆裂般的、火燒般的劇痛!那痛楚如同帶有腐蝕性的電流,順着他的脊椎骨瘋狂向上攀爬,瞬間将他三十年來引以為傲的理智與克制炸得寸寸粉碎。
他依舊什麽也想不起來。大腦深處屬于兩年前的紅磡、閣樓、鐵皮屋,依舊是一片冰冷乾淨的空白。那些被強行清洗掉的記憶,并未在這宏大的教堂裏如期而至。
可那又怎麽樣?
看着眼前這個滿身反骨的女人,摸着自己右臂上瘋狂痙攣、發燙的長疤,沈言疏在這一瞬間,前所未有地篤定自己此時此刻的靈魂。
記憶背叛了,但骨血和靈魂沒有。
他不要什麽過去,也不需要什麽真相來給他這一百天的沉淪頒發許可證。他只知道,他快要被這股跨越了失憶鴻溝的絕對引力活生生折磨瘋了;他只知道,他骨子裏所有的陰郁、戾氣與占有欲,都在鏡頭對焦的剎那,找到了唯一的解。
去他的按圖索骥,去他的中環完人。此時此刻,他的心跳、他的戰栗、他的偏執,全都是為了眼前這個人!
“言疏!你還在聽這個瘋女人胡言亂語什麽?!保安!把她拖出去!”
岺清伊提着婚紗的裙擺,精致的妝容因為極度的恐慌與屈辱而徹底扭曲。她試圖伸手去抓沈言疏的胳膊,可她的指尖還沒觸碰到那名貴的面料,沈言疏卻已經極其緩慢、卻極其徹底地,側身避開了她。
沈言疏緩緩低頭。
他的黑眸裏,兩年來那股死寂、木然的商務神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徹底沖破牢籠、向着野性徹底臣服的瘋子。
他看着自己胸前那朵代表着兩家利益、代表着世家規訓的精致襟花。
在全場名利場權貴的倒吸涼氣聲中,沈言疏突然低低地勾唇,展露出一個百日來從未出現過的、極度放肆而張揚的野性笑容。
“阿念。”
他沙啞地喚出她的名字。随後,他擡起左手,修長的手指毫無留戀地一把扯下胸前的襟花,極其輕蔑地、狠狠地砸在了神聖的大理石地面上。
名貴的鮮花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沈言疏!你這個逆子!你想毀了沈家嗎?!”沈老先生氣得臉色發紫,在輪椅上瘋狂地用拐杖砸着地面,怒吼聲幾乎要掀翻教堂的穹頂。
沈言疏根本沒有理會身後煙硝四起的咒罵與震動。
他擡起雙手,當着幾十家頂級媒體瘋狂閃爍的鎂光燈,慢條斯理卻極其冷酷地解開了晨禮服外套的紐扣。他一把将那件代表着世家枷鎖、中環體面的禮服外套脫了下來,随手甩在聖壇之下。
他只穿着一件有些淩亂的白襯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聖壇。
皮鞋踩在紅毯上,每一步都沉穩得像是砸在岺氏和沈家的臉上。他越過崩潰癱坐的岺清伊,越過十幾個戰戰兢兢不敢上前的保安,在無數菲林長槍短炮的瘋狂轟炸中,直直地走向紅毯中央的位置。
兩人的距離在日光下不斷縮短。
黎念放下了手中的相機。她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他,看着他眼裏那場終于為她決堤的岩漿,看着他右臂下那些代表着重獲新生的野性力量,眼角那顆淚痣在名利場的鎂光燈下,美得驚心動魄。
黎念看着他,聲音清冷而堅定地對他說:
“那一天你為我戴上這隻戒指的時候,我們就約好了,不會再讓對方走失,不會再錯過。”
沈言疏停在她面前,他拿起他的手撫摸着那只戒指,呼吸炙熱,聲音裏帶着遲到的瘋狂與顫抖:
“是我!對!我們約好了。”
他完好的左手吞噬般伸出,極為精準、也極為蠻橫地,死死扣住了黎念纖細的手腕。
“攔住他!快攔住他!”
在岺家和沈家長輩幾近昏厥的尖叫聲中,沈言疏拉着黎念,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跑向了那扇被暴力推開的教堂大門。
陽光從門外潑灑進來,将他們兩個人的身影拉得極長。他們抛下了聖壇,抛下了百億的資本協議,抛下了名利場所有的虛僞與規訓,如同兩名不死不休的囚徒,在全港城的見證下,悍然完成了這場砸碎神壇的世紀大逃亡。
轟鳴的阿斯頓馬丁在灣仔的半山公路上狂飙,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抓地聲。
車窗全開,初夏黏膩、熾熱的海風瞬間灌滿了整個車廂,将那些繁複的贊美詩與詛咒徹底抛在後方。
沈言疏單手掌控着方向盤,單手大力地扯開了襯衫最上面的三顆紐扣,露出了布滿汗水的精壯鎖骨。他轉過頭,看着副駕駛上那個任由海風吹亂長發、笑得肆意而張揚的滿身反骨的女人。
阿斯頓馬丁一路狂飙,最終脫離了中環的規整版圖,再次回到了紅磡那片正在重新規劃的舊區新地盤。
夕陽西下,漫天的火燒雲将整片廢墟與新城的交界線染得一片壯麗而粗粝。
車子在海邊荒涼的碎石灘上一個急剎熄火。沈言疏一刻也等不及地推開車門,将黎念從副駕駛上一把扯了出來,重重地按在了阿斯頓馬丁發燙的車前蓋上。
兩人的身體毫無縫隙地撞在一起,沈言疏俯身,帶着兩年來所有的空白、狂躁與絕對的清醒,發頭發狠地吻了下去。
他的吻暴烈、滾燙,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瘋狂地撕咬着她的唇瓣。
黎念仰着頭,雙手發狠地抓緊了他濕透的襯衫後背,在紅磡微鹹的海風裏,任由淚水肆意橫流。
“黎小姐,”沈言疏的指腹死死摩挲着她左手無名指上的祖母綠戒指,兩個人的喘息在夕陽下交織在一起,聲音低沉而迷人,“這一次,我的皮膚和靈魂……都蓋上了你的郵戳。”
七年前,港島的春夜帶着一股侵落人心的微涼。
二十三歲的沈言疏穿着一身剪裁古板、扣得嚴絲合縫的深黑色西裝,獨自走在荷李活道的斜坡上。那時的他,身上還沒有兩年後那種中環掌權者的絕對威壓,卻平添了幾分在沈氏大廈的絕對規訓下、幾乎快要令人窒息的陰郁與沉重。
他的人生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畫在了一張巨大的、不允許有一毫米偏差的設計圖紙上。什麽時候接管沈氏、娶哪一個家族的千金、說哪一種得體的商務辭令,全部被安排得嚴絲合縫。他是在大牌名門按圖索骥下被雕刻出來的完美長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尊石雕的內部,早已是一片荒涼的死寂。
不知不覺間,他順着略帶坡度的石板路,走到了一間極其隐秘、已經打烊的舊書店前面。
舊書店的前面有一片小小的空地,一棵巨大的槐花樹如同一把撐開的巨傘,幾乎遮住了半條街道。樹下靜靜地安置着一張長長的木凳。晚風吹過,沙沙作響,槐花如細雪般在夜空中飄落,帶着一抹若有似無的清香。
沈言疏在長凳前停下腳步。他扯了扯系得過緊的領帶,終于妥協般地坐了上去。他靠在冰冷的木質靠背上,閉上眼,試圖将腦海裏那些繁複的商業數據與名門教訓暫時清空。
就在他睜開眼的剎那,身旁原本空蕩的位置,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坐下了一個老伯伯。
那是一個看起來古怪卻又極具仙風道骨的老人。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盤扣唐裝,頭發和胡須都已經花白,手裏慢條斯理地盤着兩個磨得精亮的核桃,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與這個快節奏時代格格不入的、氣定神閑的松弛感。
老伯伯沒有看沈言疏,只是望着那棵在風中搖曳的槐花樹,像個老街坊一樣,操着一口慢條斯理的口吻,自顧自地和他談起了萬物的周期。從這條街道幾十年前的舊模樣,談到月亮的陰晴圓缺,聊着聊着,老人的話題便慢悠悠地打了個轉,停在了“緣份”兩個字上。
“年輕人,”老伯伯停下手裏的核桃,轉過頭看他,眼中帶着一抹慈祥而睿智的笑意,“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緣份’這回事?”
沈言疏轉過頭,看着眼前這個古怪的老人。他那張年輕而無懈可擊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浸透了冷硬理性的冷漠。
“我不相信。”
年輕的沈言疏淡淡地開了口,聲線沒有任何起伏,清冷得像是一架沒有感情的精密儀器,“在這個世界上,萬物皆有其固定的公式與邏輯。摩天大樓的承重由鋼筋和水泥決定,商業的輸贏由頭寸和資本決定,人與人之間的相遇,也不過是階層和利益的計算結果。所謂的緣份,不過是弱者在無法掌控命運時,編造出來的偶然借口罷了弱者。”
“相通的靈魂?那不過是心理學上的某種投射和自我暗示。”年輕的沈言疏換了個姿勢,神色冷淡,“先生,你所謂的‘緣分’,在我的世界裏,只是概率學在無限基數下的必然産物。只要計算力足夠,人與人之間的吸引力、匹配度,甚至連心跳的頻率,都可以用一組精确的代碼來重現。至于愛情——”
他自嘲地低笑了一聲,轉頭看着漫天飛舞的槐花:“那不過是多巴胺在特定時間、特定環境下的短暫分泌,是一種讓人失去理智、做出錯誤決策的基因陷阱。中環的建築不需要愛情,它只需要鋼筋、水泥,和最嚴絲合縫的承重計算。”
聽到年輕人如此冰冷而嚴密的駁斥,老伯伯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吐出一口青煙,布滿滄桑皺紋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極深的笑容。他停下了手裏的核桃,用那種看透了歲月山河的慈祥目光,深深地看着沈言疏,随後發出一聲幽深的嘆息。
“萬物皆有公式?”老伯伯笑着搖了搖頭,“年輕人,公式算得出風的軌跡,卻算不出哪一朵槐花會落在你的肩頭。你把一切都框在規訓裏,是因為你還沒遇到那個能把你整張圖紙都撕碎的人。”
老人拍了拍唐裝上的落花,緩緩站起身。他看着年輕的沈言疏,蒼老而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重重迷霧,語調變得極盡溫柔與缱绻:
“先生,緣分不是偶然,而是你的靈魂,在潛意識裏,認出了那個與你同頻、與你互補的人。那是一種跨越了時間、空間,甚至抹去記憶也無法斬斷的靈魂吸力。緣分是無法掌控的,當我們的理智還在拼命築牆抵抗時,愛情,其實早就已經悄悄走進了心房。它不需要你的允許,它真實存在,且不死不休。”
老人站在風中,微微一頓,最後留下了那句重如千鈞、足以穿透歲月的判詞:
“世人總愛把重逢解構為偶然,可所謂的緣分,不過是開在理性廢墟上最不講道理的一朵花。它從不屈從于算力,也從不妥協于階層。它是兩個相隔萬裏的異類,在無人知曉的盲區裏,聽懂了彼此靈魂最隐秘的共振。
而愛情,更不是一張按圖索骥就能勾勒完美的無瑕圖紙。它是最溫柔的侵略,也是最體面的繳械。
愛情是打破,是重塑。是那個滿身野性、提着反骨的靈魂,蠻橫地闖入你的無菌室,在暴雨裏教你彎下傲骨,在無光之城裏逼你交出神壇。它是你甘願脫下三十年嚴絲合縫的僞裝,在市井煙火裏為她自甘堕落;是哪怕你被洗去了一切記憶、被規訓成了一尊最完美的無心石雕,可只要她舉起鏡頭的剎那——你右臂上的疤會替你流血,你骨血裏的皮膚會替你戰栗,你的本能會排山倒海般轟然複蘇,拉着她去完成一場砸碎世界的、不死不休的大逃亡。”
老人的背影很快便消逝在荷李活道深夜的迷霧中,只留下一地死寂的槐花和風裏的清香。
沈言疏獨自坐在長凳上,老人的話語像是在他嚴絲合縫的理性世界裏鑿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聽着風裏沙沙的樹葉聲,他第一次覺得,胸膛裏那顆精密跳動的心髒,竟然産生了一種荒謬而熾熱的抽搐感。
他站起身,仿佛受到某種無形引力的驅使,鬼使神差地看向身後的舊書店。明明已經打烊,那扇斑駁的木門此刻卻微微虛掩着,洩出一線幽微、暖黃的光。
他推開木門,緩緩走進了這間有些狹窄的舊書店。
在堆疊到穹頂的陳舊書架最深處,他找到了一本看起來極為古舊、封皮斑駁的特殊舊書。那本書沒有任何現代工業的裝幀,卻散發着一種超越了時間的、神秘而古老的氣息。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書皮的剎那,一種跨越了時空的悸動和宿命感轟然撞擊着他的胸膛。
那時的年輕沈言疏并不知道,這本書,不僅記錄了他未來的軌跡,更徹底開啓了他與靈魂伴侶在接下來的七年裏,所有奇妙、瘋狂而又不死不休的命運史詩。
正是因為此刻他的“不相信”,命運在接下來的七年裏,為他降下了一場最極致、最烈爛的懲罰與自救——
七年,哪怕他被沈家和岺氏聯手清洗掉了全部的記憶,重新變回那個精密的中環完人,他的身體、他的本能、他右臂上的那條長疤,依然會跨越失憶的鴻溝,在聖母聖衣堂漫天菲林與鎂光燈前,為了他的靈魂伴侶一次又一次地徹底偏軌,直至徹底砸碎神壇。
這場長達七年的旅程,最終用他毫無保留的百日沉淪和徹底向野性的臣服,向他交出了唯一的答案:
緣分,從來不是偶然。它真實存在,且不死不休。
(全書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