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觸不可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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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不可及(上)

省物理競賽集訓的通知正式下發,地點在鄰市的實驗中學,全封閉式管理,為期兩周。

出發那天是周一,天色陰沉,下着小雨。

溫景謙收拾好簡單的行李,一個黑色的行李箱,裏面除了換洗衣物,幾乎塞滿了書和習題冊。陳叔幫他檢查了證件和必需品,絮絮叨叨地叮囑着注意事項。

溫景言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靠在門框上看溫景謙整理。他沒說話,只是目光緊緊跟随着哥哥的一舉一動,從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到排列有序的洗漱用品,再到那些厚重的、他看一眼就頭疼的競賽教材。

“言少爺,你也別光看着,幫你哥拿點東西。”陳叔看不過去,開口道。

溫景言“哦”了一聲,慢吞吞地走過來,卻沒去碰行李箱,而是拿起溫景謙放在書桌上的一個保溫杯——那是他去年送給溫景謙的生日禮物,純黑色,簡約低調。

“這個也帶上。”他把保溫杯塞進溫景謙随身的書包側袋,“多喝熱水,別總喝涼的。”

溫景謙動作頓了頓,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算是默許。

吃過早飯,司機已經等在樓下。雨絲細細密密,将天地籠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謙少爺,東西都帶齊了嗎?到了那邊記得給家裏打電話。”陳叔撐着傘,送溫景謙到車邊。

“嗯,陳叔,回去吧。”溫景謙點頭,拉開車門。

“哥。”溫景言忽然叫住他。

溫景謙轉身。

溫景言站在屋檐下,沒打傘,細密的雨絲落在他發梢肩頭,暈開淺淺的濕痕。他穿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身形挺拔,但眼神裏卻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情緒。

“早點回來。”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幕傳來。

溫景謙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輕輕刺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移開視線,低低“嗯”了一聲,彎腰坐進車裏。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雨聲和溫景言的視線。

車子緩緩啓動,溫景謙透過後視鏡,看到那個站在雨中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拐角。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城市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安靜疏離。

集訓地點是鄰市著名的實驗中學,設施完備,管理嚴格。抵達後便是分宿舍、領材料、開動員大會。溫景謙被分到一個雙人間,室友是來自另一所重點高中的學霸,戴着厚厚的眼鏡,話不多,兩人簡單打過招呼便各自安頓。

接下來的日子,被高強度的課程和訓練填滿。每天從早到晚,不是聽課就是做題,晚上還有小組讨論和模拟測試。來自全省的尖子生彙聚于此,競争壓力不言而喻。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不敢有絲毫松懈。

溫景謙很快适應了這種節奏。他本就是為競賽而生,沉浸在這樣的氛圍裏,反而讓他暫時忘卻了那些紛亂的心事。只是每到夜深人靜,獨自一人時,那份被強行壓抑的思緒,便會悄然蔓延。

溫景言果然如他所說,每天雷打不動地發來消息。

【言:哥,到了嗎?】

【言:哥,吃飯了嗎?】

【言:哥,今天上課累不累?】

【言:哥,我今天的數學作業居然全對了!(圖片)】

【言:哥,晚安。】

消息通常很簡單,沒什麽實質內容,但發送的時間卻很固定,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晚上十點。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堅持。

溫景謙很少回複,或者說,他刻意控制着自己回複的頻率和內容。通常只是“到了”、“吃了”、“嗯”、“早點睡”這樣簡短到近乎敷衍的字眼。

他不敢回複太多,怕洩露什麽,也怕……助長什麽。

可即便如此,每天看到那些消息彈出來,心底某個角落,還是會泛起一絲極細微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漣漪。

第三天晚上,結束一場高難度的模拟測試,溫景謙回到宿舍時已經快十一點。室友早已睡下。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躺到床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溫景言發來的微信。

【言:哥,睡了嗎?】

發送時間是五分鐘前。

溫景謙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懸停。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霓虹閃爍,卻透不進這間寂靜的宿舍。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感,悄然包裹了他。

他想起溫景言站在雨中的樣子,想起他每天準時發來的消息,想起他耍賴非要自己多講一遍題時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他回複了。

【Q:還沒。】

幾乎是立刻,手機震動起來。不是消息,是微信語音通話的請求。

溫景謙吓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按了拒接。

很快,消息又來了。

【言:哥?不方便?】

溫景謙平複了一下過快的心跳,打字:

【Q:室友睡了。】

【言:哦。那你打字,我說話。】

緊接着,溫景言的語音條發了過來。點開,是他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帶着點慵懶的沙啞,透過聽筒傳來,仿佛就貼在耳邊。

“哥,今天累不累?我看新聞說你們那邊降溫了,記得多穿點,別感冒。”

溫景謙蜷縮在被子裏,聽着那熟悉的聲音,心底那點孤寂感似乎被驅散了些。他打字:

【Q:不累。知道了。】

“我今天被老班叫去辦公室了。”溫景言的聲音帶着點得意,“你猜怎麽着?他居然誇我最近有進步,作業都交了,上課也沒睡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溫景謙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Q:嗯,繼續保持。】

“那當然,我可是要讓我哥刮目相看的。”溫景言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低低的,撓得人耳廓發癢,“哥,你想我沒?”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帶着點試探,又像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溫景謙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想,還是不想?哪個答案似乎都不對。

就在他猶豫的片刻,溫景言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為難,很快又發來一條語音,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散漫:“開玩笑的,知道大學霸忙,沒空想我。對了,哥,我今天打游戲,又遇到那個玩張良的隊友了,你還記得嗎?就上次我跟你說意識特好的那個。”

溫景謙的心猛地一緊。

“他今天玩的是西施,啧啧,那操作,那意識,絕了。跟我配合得簡直天衣無縫,把對面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溫景言的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贊賞,甚至還有一絲……興奮?

溫景謙喉嚨發乾。他沒上線,那個“西施不渡”自然不可能打游戲。溫景言在說謊。他為什麽要說謊?是在試探,還是……

“哥,你說,會不會有這麽巧的事?”溫景言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我總覺得,那個‘西施不渡’,特別像一個人。”

溫景謙屏住呼吸,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他盯着手機屏幕,仿佛能透過那小小的方寸之地,看到溫景言此刻的表情。

是漫不經心的玩笑,還是步步緊逼的試探?

“像誰啊?”他聽到自己用平靜無波的聲音,發了條語音過去。這是集訓以來,他第一次主動發語音。

語音發送成功,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溫景言的回複來了,依舊是語音,帶着濃濃的笑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你啊,哥。就那種,不管做什麽,都冷靜得要命,又厲害得要命的感覺。我有時候都懷疑,是不是你偷偷開了個小號,在游戲裏監視我,嗯?”

最後那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帶着鈎子似的。

溫景謙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室友均勻的呼吸聲,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牆壁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他該怎麽回答?否認?承認?還是繼續裝傻?

幾秒鐘的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最終,他只是打字回複,語氣帶着刻意的冷淡和一絲不耐煩:

【Q:無聊。少打游戲,多看書。我要睡了。】

發送。

然後,他關掉手機屏幕,将它塞到枕頭底下,仿佛那是一個燙手山芋。

黑暗中,他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溫景言的聲音,他話語裏的試探,還有那個該死的ID“西施不渡”,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旋轉。

他知道了嗎?

他猜到了多少?

如果知道了,他為什麽不說破?他想乾什麽?

無數個問題湧上心頭,卻沒有一個答案。溫景謙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恐慌。那是一種對未知的、對某種界限即将被打破的恐慌。

枕頭下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屏幕微弱地亮起,是溫景言發來的新消息。

溫景謙沒有去看。

他翻了個身,将臉埋進枕頭,試圖用睡眠來逃避這一切。但溫景言的聲音,那句“哥,你想我沒?”,還有那帶着鈎子的“嗯”,卻像魔咒一樣,萦繞不散。

這一夜,溫景謙睡得極不安穩,夢裏全是光怪陸離的碎片。

第二天,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精神有些不濟。上午的理論課,他罕見地走了幾次神,被講臺上嚴厲的老教授點名提問,雖然靠着紮實的基礎答了上來,但也驚出一身冷汗。

午休時,他獨自坐在食堂角落,食不知味地吃着飯。周圍是其他學校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讨論着題目,交換着情報,氣氛緊張而充滿競争。

他的手機就放在手邊,屏幕朝下。從昨晚到現在,他沒有再看一眼微信。一種近乎鴕鳥的心态支配着他——只要不看,就可以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溫景謙?”

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身旁響起。

溫景謙擡頭,看到一個紮着高馬尾、長相明豔的女生端着餐盤站在旁邊,是和他同組讨論的隊友,來自一中的蘇晴,據說也是競賽熱門選手。

“這裏有人嗎?”蘇晴笑着問,落落大方。

“……沒有。”溫景謙收回目光,淡淡道。

蘇晴在他對面坐下,很自然地打開了話題:“上午那道電磁感應的壓軸題,你最後一步用的那個等效模型,真的太巧妙了,我怎麽就沒想到呢?能給我講講你的思路嗎?”

溫景謙本不想多言,但對方态度誠懇,問的又是學術問題,他不好拒絕,便簡單解釋了幾句。

蘇晴聽得認真,不時點頭,看向溫景謙的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欽佩:“原來如此,你思路真的好清晰。難怪老師都說你是這次集訓的頭號種子。”

“過獎了。”溫景謙語氣疏離。

“對了,”蘇晴像是想起什麽,從包裏拿出手機,“我們組拉個群吧,方便讨論問題。我掃你?”

溫景謙本想拒絕,但想到集訓期間确實需要小組協作,便拿出了手機。屏幕解鎖的瞬間,微信圖标上鮮紅的未讀消息數字刺痛了他的眼睛——大部分來自置頂的那個聊天框。

他面無表情地掃了碼,加入群聊,然後将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動作比之前更快。

蘇晴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加了好友,又閑聊了幾句,見溫景謙反應冷淡,便也識趣地不再多言,專心吃飯。

一頓飯吃得沉默。飯後,溫景謙禮貌性地朝蘇晴點了點頭,便起身離開。

回到宿舍,室友不在。他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終于,還是避無可避。

他拿出手機,解鎖。微信圖标上,那個紅色的數字“23”格外刺眼。幾乎全部來自“言”。

他點開。

從昨晚他最後那條“我要睡了”之後,溫景言又斷斷續續發來了十幾條消息。時間從昨晚十一點多,一直持續到今天中午。

【言:好吧,哥你早點休息。】

【言:晚安。(月亮表情)】

【淩晨1:15】

【言:哥,我睡不着。】

【言:你睡了嗎?】

【言:算了,你肯定睡了。】

【言:集訓很累吧?別太拼。】

【早上7:00】

【言:哥,早。今天下雨,記得帶傘。】

【上午9:30】

【言:(一張課堂筆記照片,字跡居然有點工整)看,我認真記筆記了。】

【中午12:00】

【言:哥,吃飯了嗎?】

【言:……哥,你生氣了嗎?】

【言:我昨晚是開玩笑的,你別不理我。】

【言:我以後不亂說了。】

【言:哥?】

【言:……對不起。】

最後一條“對不起”,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

溫景謙一條條看下來,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酸又脹。他能想象出溫景言發這些消息時的樣子——從最初的小心試探,到後來的不安,再到最後帶着沮喪的道歉。

那個一向張揚肆意、天不怕地不怕的溫景言,什麽時候用過這樣近乎卑微的語氣?

是因為他嗎?

因為他刻意的冷淡,因為他昨晚倉惶的逃避?

溫景謙閉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裏沖撞,愧疚,心疼,恐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隐秘的悸動。

他該怎麽辦?

繼續裝聾作啞,用冷漠将他推開?

還是……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最後那三個字上——“對不起”。

溫景言做錯了什麽?需要說對不起?

錯在太過靠近?錯在毫不掩飾的關心?還是錯在……那份不該有的心思?

可那份心思,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又是誰,先一步越過了那條線?

溫景謙不知道。他只知道,再這樣下去,有些東西,真的要失控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動變暗,又被他按亮。

最終,他擡起手指,在對話框裏,敲下兩個字。

【Q:沒有。】

點擊發送。

幾乎是在消息發送成功的瞬間,屏幕上方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那提示閃爍了幾下,又停下,似乎在斟酌語句。

然後,溫景言的消息回了過來,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溫景謙的眼眶微微發熱。

【言:哥,你理我了。】

沒有追問,沒有抱怨,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帶着如釋重負,和小心翼翼的歡喜。

溫景謙仿佛能看到手機那端,溫景言瞬間亮起來的眼睛。

他靠在門板上,仰起頭,望着天花板,胸口堵得厲害。

溫景言,你知不知道,你越是這樣,我就越是……

他不敢想下去。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言:哥,晚上能打電話嗎?就五分鐘,不,三分鐘也行。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溫景謙看着這行字,指尖微微顫抖。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應該保持距離。

但情感,卻在瘋狂地叫嚣。

許久,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帶着妥協,也帶着認命般的無奈:

“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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