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
關燈
小
中
大
那個擁抱,在冰冷的夜風中持續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直到溫景言顫抖的身體漸漸平息,只剩下細微的抽噎,溫景謙才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手,後退半步。動作倉促,帶着一種驚魂未定的狼狽。
溫景言臉上的淚痕未乾,在昏暗的路燈下閃着微弱的光。他就那樣站在那裏,看着溫景謙,眼神裏是未散的迷茫、震驚,和一絲不敢确認的、微弱的希冀。
空氣重新變得凝滞,比剛才的激烈沖突更讓人窒息。擁抱的餘溫還殘留在皮膚上,與夜風的冷冽交織在一起,讓溫景謙渾身僵硬。
“先……回家。”他避開溫景言的目光,聲音乾澀,率先轉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虛浮,背影依舊挺直,卻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緊繃。
溫景言沉默地跟在他身後,隔着兩步的距離。沒有再流淚,也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始終落在溫景謙清瘦的背影上,眼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交談。夜風穿過寂靜的街道,吹散了方才的激烈,也吹不散彌漫在兩人之間那厚重而微妙的氣氛。
回到家,客廳裏只留着一盞小夜燈。陳叔的房間門關着,似乎已經睡了。
溫景謙換了鞋,徑直走向廚房。溫景言跟了進來,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着他。
溫景謙從冰箱裏找出冰塊,用乾淨的毛巾包好,又倒了杯溫水。他端着東西走到溫景言面前,卻沒有看他,只是将包着冰塊的毛巾和溫水塞進他手裏。
“敷一下臉。”他低聲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把水喝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回自己房間。
“……哥。”溫景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有些啞。
溫景謙的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你……”溫景言的聲音帶着遲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剛才……”
“剛才什麽都沒發生。”溫景謙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你打架受傷,我是你哥,照顧你是應該的。僅此而已。”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溫景言剛剛燃起一絲火星的心上。
溫景言握着冰塊的手微微收緊,冰塊的寒意透過毛巾滲入掌心,卻比不上心底驀然湧上的冰涼。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是嗎。”他低聲說,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瞬間暗淡下去的光芒,“我知道了。”
溫景謙聽着他低落下去的語氣,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但他沒有轉身,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加快了腳步,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間,反手鎖上了門。
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溫景謙閉上眼睛,緩緩滑坐到地上。胸腔裏那顆心髒還在狂跳不止,方才擁抱的溫度,溫景言流淚的眼睛,還有自己那脫口而出的、冰冷絕情的話,反複在腦海裏交織沖撞。
他知道自己殘忍。剛剛給了人一點虛幻的希望,又親手掐滅。
但他沒辦法。那個擁抱,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勇氣,和……理智。他不能,也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那一步之後,是真正的深淵,是他們兩個人都承受不起的後果。
他只能退回原地,用“兄弟”的軀殼,将自己重新包裹起來,哪怕那殼子已經布滿裂痕,脆弱不堪。
“什麽都沒發生……”他低聲重複着,像是在說服自己,聲音卻帶着無法掩飾的顫抖和疲憊。
這一夜,對兩人來說,都異常漫長。
第二天是周一。溫景謙起得很早,眼下是遮掩不住的青黑。他走出房間時,溫景言的房門依舊緊閉。
餐桌上,陳叔已經準備好了早餐,看到溫景謙的臉色,擔憂地問:“謙少爺,沒睡好?言少爺他……昨晚沒事吧?”
“沒事。”溫景謙低頭喝粥,避開了陳叔探究的目光。
直到他快吃完,溫景言的房門才打開。他走出來,臉上帶着明顯的倦色,左邊臉頰的淤青經過一夜,顏色更深了,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有些猙獰。他換了一件高領的薄毛衣,遮住了脖子,但嘴角的破口依舊明顯。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沉默地拿起勺子,低頭喝粥,沒有看溫景謙,也沒有說話。
氣氛再次凝固。
陳叔看着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廚房。
一頓早餐,吃得壓抑無比。
出門時,溫景謙推着自行車,溫景言則雙手插兜,慢吞吞地跟在後面。兩人之間依舊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走到岔路口,溫景謙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溫景言。
溫景言也停下,擡眼看他,眼神平靜無波,沒有了昨晚的激烈,也沒有了以往的親昵,只剩下一片疏離的淡漠。
“臉……還疼嗎?”溫景謙聽到自己問,聲音有些乾。
溫景言摸了摸臉頰的淤青,扯了扯嘴角:“不疼。”
“……嗯。”溫景謙點點頭,移開視線,“我去學校了。”
“嗯。”
沒有告別,沒有多餘的話語。溫景謙騎上車離開,後視鏡裏,溫景言的身影站在原地,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一整天,溫景謙都心不在焉。溫景言臉上那塊刺眼的淤青,和他那雙變得空洞淡漠的眼睛,總是不經意間闖入腦海,攪得他心神不寧。
課間,林敘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弟臉上那傷怎麽回事?又打架了?”
“嗯。”溫景謙應了一聲,不欲多談。
“你們倆……”林敘看着他緊蹙的眉頭和眼底的疲憊,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需要,随時找我。”
下午放學,溫景謙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教室裏,看着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溫景言,那個被他用冰冷言語推開後,變得異常安靜的溫景言。
直到教室裏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收拾東西,慢吞吞地推着車回家。
推開家門,客廳裏亮着燈。陳叔在廚房忙碌,飯菜的香氣飄散出來。溫景言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手機,似乎在玩游戲,但神情專注,指尖在屏幕上滑動,卻沒有發出任何游戲音效。
他臉上的淤青在燈光下更加明顯。
聽到開門聲,溫景言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随即又低下頭,繼續看着手機屏幕。
“……我回來了。”溫景謙聽到自己乾巴巴地說。
“嗯。”溫景言應了一聲,沒有擡頭。
溫景謙換了鞋,放下書包,走到餐廳。陳叔正好端菜出來,看到他,笑道:“回來啦?正好,吃飯。言少爺,別玩了,吃飯了。”
溫景言放下手機,走到餐桌旁坐下。三人開始吃飯,依舊是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言少爺,臉上的傷,記得擦藥,別沾水。”陳叔忍不住叮囑。
“知道了,陳叔。”溫景言應道,語氣很淡。
飯後,溫景言主動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溫景謙想幫忙,卻被他無聲地避開。他洗了碗,擦乾手,然後對陳叔說:“陳叔,我出去一下。”
“這麽晚了,還出去?”陳叔皺眉。
“嗯,有點事,很快回來。”溫景言說着,已經走到玄關換鞋。
“去哪兒?”溫景謙終于忍不住開口。
溫景言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網吧。有事?”
語氣平淡,帶着一種公事公辦般的疏離。
溫景謙被他噎了一下,心頭火起,卻又無處發洩。他看着溫景言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出去,門“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視線。
“這孩子……”陳叔嘆了口氣,看向溫景謙,“謙少爺,你們……”
“陳叔,我回房看書了。”溫景謙打斷他,轉身回了房間。
他坐在書桌前,攤開習題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裏全是溫景言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和那雙變得陌生的、淡漠的眼睛。
他寧願溫景言像以前一樣跟他吵,跟他鬧,甚至像昨晚那樣失控地吼他,質問他。也好過現在這樣,把他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需要保持距離的“哥哥”。
這種刻意的疏離和冷漠,比任何激烈的沖突,都更讓溫景謙感到窒息和……恐慌。
他是不是……真的失去這個弟弟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壓下,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他的心髒,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裏煩躁地踱步。最後,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樓下,路燈昏黃,街道空無一人。溫景言早已不知去向。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和溫景言的聊天框。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溫景言問他“睡了嗎”,他沒有回複。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許久,他打出一行字:“什麽時候回來?”
删掉。
又打:“別玩太晚。”
删掉。
最終,他只發了一個字:
【Q:在哪?】
消息發送出去,石沉大海。沒有回複,連“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都沒有。
溫景謙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動變暗。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挫敗感席卷了他。他頹然坐回椅子上,将臉埋進掌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九點,十點,十一點……
溫景言還是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消息。
溫景謙心裏的那點怒氣,早已被擔憂和焦慮取代。他坐立不安,幾次拿起手機想打電話,又放下。
就在他幾乎要忍不住沖出門去找人時,手機屏幕終于亮了一下。
是溫景言發來的消息,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言:回來了。】
發送時間是十一點二十。
溫景謙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拉開房門。客廳裏只留着小夜燈,玄關處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溫景言在換鞋。
他走過去,看到溫景言正彎腰換鞋,身上帶着夜風的涼意和一絲淡淡的煙草味。
聽到腳步聲,溫景言擡起頭,看到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恢複那副平淡的表情。
“還沒睡?”他問,語氣尋常。
“嗯。”溫景謙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臉上,淤青依舊明顯,但神情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些……疲憊。“吃飯了嗎?”
“吃了,在外面吃的。”溫景言換好鞋,直起身,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我去洗澡了,哥,你也早點睡。”
“溫景言。”溫景謙叫住他。
溫景言腳步頓住,沒有回頭:“還有事?”
“你……”溫景謙看着他挺直卻疏離的背影,所有想問的話都堵在喉嚨裏,最終只化為一句,“下次別回來這麽晚,陳叔會擔心。”
“知道了。”溫景言淡淡應道,擡步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溫景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許久,才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這一夜,依舊無眠。
接下來的幾天,這種詭異的、冰封般的平靜持續着。溫景言按時上學放學,不再逃課,也不再頻繁去網吧,甚至開始按時交作業,上課也不再睡覺。他臉上的傷在慢慢消退,但嘴角的破口結痂,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冷峻。
但他和溫景謙之間,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厚膜。他不再主動靠近,不再沒話找話,不再撒嬌耍賴。他依舊會叫“哥”,會回答溫景謙的問話,會完成溫景謙交代的事情(比如按時擦藥),但所有的互動,都保持着一種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他像一個最規矩的弟弟,卻讓溫景謙覺得,比那個混世魔王更難接近,更讓他……心痛。
溫景謙試圖打破這種僵局,但每次開口,都被溫景言那副平靜無波、公事公辦的态度擋了回來。他甚至開始懷念以前溫景言黏着他、煩着他的日子。
周五晚上,父母又回來了。飯桌上,父親注意到溫景言臉上還未完全消退的痕跡,皺眉問:“臉上怎麽回事?”
“不小心撞的。”溫景言頭也不擡地回答。
“這麽大的人了,還毛毛躁躁。”父親不悅地訓斥了一句,也沒深究,轉頭又說起溫景謙競賽保送的事情,語氣是毫不掩飾的欣慰和期待。
溫景言安靜地聽着,扒拉着碗裏的飯,一言不發。
溫景謙看着弟弟低垂的側臉和緊抿的唇,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想說點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
飯後,溫景言照例回了自己房間。溫景謙在書房看了會兒書,覺得心煩意亂,便走到陽臺上吹風。
秋夜的風已經很涼了。他靠着欄杆,看着樓下花園裏影影綽綽的草木。
隔壁陽臺的門被拉開,溫景言也走了出來。他手裏拿着那個溫景謙熟悉的黑色保溫杯,走到欄杆邊,沉默地看着夜空。
兩人隔着一個陽臺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夜風穿過,帶來彼此身上熟悉的氣息。
溫景謙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溫景言側臉上。淤青淡了許多,但依稀可見輪廓。月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流暢的下颌線和挺直的鼻梁。他微微仰着頭,喉結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安靜,疏離,又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溫景謙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他慌忙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的燈火。
“哥。”溫景言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缥缈。
“……嗯?”
“保送的事情,定了嗎?”溫景言問,語氣很平淡,就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還沒有,還在等通知。”溫景謙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冰涼的欄杆。
“哦。”溫景言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說,“恭喜。”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很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溫景謙卻覺得心裏一刺。他轉頭看向溫景言:“你呢?有什麽打算?”
溫景言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轉眼即逝:“我?我能有什麽打算,混日子呗,反正有爸,總不會餓死。”
他語氣裏的自嘲和漫不經心,讓溫景謙皺緊了眉頭。
“溫景言,你能不能認真一點?”他忍不住說道,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
溫景言終于轉過頭,看向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卻沒什麽溫度。
“我怎麽不認真了?”他反問,語氣平靜,“哥,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安安分分,別給你惹麻煩嗎?我現在不打架,不逃課,按時回家,還不夠認真嗎?”
“我指的不是這個!”溫景謙上前一步,抓住陽臺的欄杆,指尖用力到發白,“我是說你的未來!你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打游戲,混日子?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以後?”溫景言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着諷刺的弧度,“我的以後,跟你有關系嗎,哥?”
他叫“哥”的時候,刻意加重了語氣,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溫景謙的心上。
“你是要保送頂尖大學的天之驕子,你的未來一片光明。我呢?”溫景言看着他,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我就是爛泥扶不上牆,我的未來,不就是随便上個三流大學,或者乾脆出去打工,反正……總歸是配不上你的。”
“我沒有那個意思!”溫景謙猛地提高聲音,胸口劇烈起伏。他看着溫景言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和深深的無力感在胸腔裏沖撞。“我只是……只是希望你……”
“希望我怎樣?”溫景言逼近一步,兩人隔着陽臺的欄杆,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月光和對方的臉,“希望我變得優秀?希望我配得上當你溫景謙的弟弟?還是希望我……”
他停住,沒有說下去,只是看着溫景謙,眼神深不見底。
溫景謙被他看得心慌意亂,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他希望溫景言怎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溫景言這樣自暴自棄,不想看到他用這種疏離冷漠的态度對他,不想……看到他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
“溫景言,我……”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算了。”溫景言卻忽然退開,移開了視線,看向遠處的黑暗,語氣重新變得平淡,“說這些沒意思。哥,你早點休息吧,風大,別感冒了。”
說完,他拿起保溫杯,轉身,拉開通往房間的玻璃門,走了進去,沒有再回頭看溫景謙一眼。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陽臺內外的世界。
溫景謙獨自站在寒風裏,看着那扇緊閉的玻璃門,和門內溫景言模糊消失的背影,只覺得渾身冰涼,從指尖一直冷到心底。
他緩緩蹲下身,将臉埋進臂彎。
怎麽辦?
他到底該怎麽辦?
才能讓一切,回到從前?
還是說……有些東西,一旦改變,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風嗚咽,像是誰在低聲哭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