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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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

深夜,城市像一個巨大的、光怪陸離的夢。溫景謙拉着一個簡單的行李箱,牽着溫景言冰涼的手,走出了那棟熟悉到骨子裏的別墅。大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門內令人窒息的絕望和哭嚎,也隔絕了他們過去十八年的人生。

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夜風帶着料峭的寒意,穿透單薄的衣物,讓人從骨子裏發冷。街道空曠,路燈将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像兩個無家可歸的、緊緊依偎的幽靈。

溫景言一直很安靜,只是緊緊握着溫景謙的手,指尖冰涼,微微顫抖。他低着頭,看不清表情,只有滾燙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也砸在溫景謙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哥……”他哽咽着,聲音破碎不堪,“我們……沒有家了……”

溫景謙的心髒狠狠一縮,疼得他幾乎站立不穩。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将溫景言用力擁進懷裏。少年的身體單薄,在他懷裏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有。”溫景謙的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擡手,輕輕撫摸着溫景言柔軟的、被淚水打濕的發,“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

溫景言再也忍不住,将臉深深埋進溫景謙的頸窩,壓抑的哭聲終于沖破喉嚨,化作絕望而委屈的嗚咽。他死死抱着溫景謙的腰,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對不起……哥……都是因為我……是我害得你沒有家了……是我……”

“不是你的錯。”溫景謙打斷他,聲音低沉而溫柔,吻了吻他冰涼的耳廓,“是我們一起的選擇。言言,看着我。”

溫景言擡起淚眼朦胧的臉,在昏暗的路燈下,他的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像只受盡驚吓和委屈的小獸。

“我們沒有錯。”溫景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愛上彼此,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不容許,錯的是我們生錯了身份。但既然選擇了,就不後悔。明白嗎?”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裏面沒有迷茫,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破釜沉舟後的、近乎悲壯的平靜和決絕。

溫景言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撼動的光芒,心底那滅頂的恐慌和無措,似乎被一點點驅散。他用力點頭,啞聲說:“不後悔。哥,我跟你走。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好。”溫景謙再次抱緊他,感受着懷中人傳遞過來的、微弱卻真實的依賴和信任。這一刻,所有的疲憊、痛苦、對未來的茫然,仿佛都有了重量,也都有了意義。

他們沒有去酒店。溫景謙用身上僅有的現金,在遠離市中心、環境嘈雜的老城區,找了一家不需要登記身份證的、條件簡陋的家庭旅館。房間狹小昏暗,牆壁斑駁,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潮濕的黴味和消毒水混雜的氣息。只有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一個吱呀作響的舊風扇,和一個鏽跡斑斑的、出水量極小的蓮蓬頭。

但對此刻的他們來說,這已是唯一能遮風擋雨的、暫時的巢xue。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窺探。溫景謙将行李箱放在牆角,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過來。”

溫景言走過去,挨着他坐下,身體依舊有些僵硬,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溫景謙握住他冰涼的手,放在掌心暖着。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着,聽着窗外隐約傳來的、不知哪家的電視聲和麻将聲,還有老舊風扇轉動時發出的、規律的噪音。

“餓不餓?”許久,溫景謙低聲問。

溫景言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很小:“有一點。”

“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便利店,買點吃的和水。”溫景謙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溫景言立刻抓住他的衣角,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恐慌和依賴。他害怕一個人待在這個陌生、破敗、充滿不确定性的空間裏。

“好,一起去。”溫景謙沒有猶豫,重新握住他的手。

深夜的老城區街道,燈光昏暗,行人稀少。24小時便利店散發着慘白的光。溫景謙買了兩桶泡面,幾根火腿腸,兩瓶水,還有一小袋面包。結賬時,他看着錢包裏所剩無幾的現金,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回到旅館,用房間裏那個鏽跡斑斑的熱水壺燒了開水,泡了面。狹小的房間裏,很快彌漫開廉價的、帶着濃重味精味道的食物香氣。

兩人坐在床邊,就着一次性塑料叉子,沉默地吃着泡面。熱氣氤氲,模糊了視線。溫景言吃得很慢,眼圈又紅了,但他低着頭,沒讓眼淚掉下來。

“不好吃,對吧?”溫景謙低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嘲和心疼。他的言言,以前何曾吃過這種東西。

“好吃。”溫景言卻搖搖頭,擡起頭,對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跟哥一起吃的,都好吃。”

溫景謙的心髒,像是被那笑容狠狠刺了一下。他放下叉子,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他嘴角沾上的一點油漬。

“委屈你了。”

“不委屈。”溫景言搖頭,認真地看着他,“只要跟哥在一起,就不委屈。”

吃完東西,簡單地洗漱。狹小的衛生間,兩個人轉身都困難。溫景謙讓溫景言先洗,自己守在門口。聽着裏面嘩嘩的水聲,看着磨砂玻璃後模糊的身影,溫景謙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但神經卻繃得死緊。

未來,像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看不清方向,只有腳下荊棘密布。

錢,是眼下最現實的問題。他身上帶的現金不多,銀行卡肯定被父母凍結了。身份證還在家裏,沒有身份證,寸步難行。溫景言馬上就要高考,學籍怎麽辦?複讀學校的定金已經交了,但後續的費用……

還有,他們能躲多久?父母會不會找他們?如果找到了……

無數個問題,像亂麻一樣纏繞在心頭。但溫景謙知道,他現在不能亂。如果他亂了,溫景言怎麽辦?

水聲停了。溫景言裹着旅館提供的、單薄且有些發硬的浴巾走出來,頭發濕漉漉的,臉色被熱氣蒸得微紅,但眼神依舊帶着驚魂未定的不安。

“哥,你去洗吧。”

“嗯。”溫景謙拿了換洗衣服進去。冰冷的水流沖刷着身體,帶走些許疲憊,卻帶不走心頭的沉重。他飛快地洗完,走出來時,看到溫景言已經蜷縮在床的內側,身上蓋着那床薄薄的、帶着淡淡黴味的被子,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睡吧。”溫景謙在床邊坐下,關了燈,只留下衛生間透進來的一線微光。他掀開被子,躺到溫景言身邊。單人床很窄,兩人必須緊緊挨着才能躺下。

溫景言幾乎是立刻轉過身,面向他,手臂環上他的腰,将臉貼在他的胸口,像只尋求庇護的小獸。

“哥,我害怕。”他在黑暗中,用氣聲說,身體微微顫抖。

“怕什麽?”溫景謙也側過身,将他整個圈進懷裏,手臂緊緊環住他單薄的脊背。

“怕……他們找到我們,把我們分開。怕……以後再也回不去了。怕……我們活不下去。”溫景言的聲音帶着哭腔,将他心底最深的恐懼一股腦說了出來。

溫景謙的心疼得厲害。他低頭,在黑暗中尋到他的額頭,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不會分開。有我在,就不會。”他的聲音沉穩,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回不去就不回去,我們會有新的家。至于活下去……”

他頓了頓,将溫景言摟得更緊,下巴抵着他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

“相信我,言言。就算是從最髒最累的活乾起,我也一定會讓我們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我答應過你,要帶你去北京,要和你在一起一輩子。我說到做到。”

黑暗中,溫景言擡起頭,在微弱的光線下,看着溫景謙近在咫尺的、線條堅毅的下颌,和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決絕光芒。那光芒,像黑暗中唯一的燈塔,照亮了他惶恐不安的心。

他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回抱住溫景謙,将臉重新埋進他溫熱的胸膛,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那心跳聲,是此刻這冰冷破敗的房間裏,唯一的、真實而溫暖的依靠。

“哥,我愛你。”他小聲說,聲音悶悶的,卻無比清晰。

“我也愛你,言言。”溫景謙吻了吻他的發頂,閉上了眼睛,“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夜深了。窗外的喧嚣漸漸平息。破舊的旅館房間裏,兩個少年在狹窄的單人床上,緊緊相擁,用彼此的體溫和心跳,抵禦着來自全世界的寒意和敵意。

前路未蔔,荊棘叢生。

但至少,他們還有彼此。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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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溫景謙就醒了。他一夜淺眠,腦子裏反複盤算着接下來的計劃。懷裏的溫景言睡得并不安穩,眉頭微蹙,睫毛上還沾着未乾的淚痕。

溫景謙小心地抽出被壓麻的手臂,輕手輕腳地起身。他走到窗邊,撩開髒兮兮的窗簾一角。老城區的清晨,已經有了忙碌的聲響。早點攤的香氣隐約飄來,遠處傳來汽車的鳴笛。

他回到床邊,看着溫景言沉睡的容顏。即使是在這樣糟糕的環境裏,即使眉頭緊鎖,他的睡顏依然乾淨得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溫景謙的心軟成一片,又酸澀得厲害。是他,把他從原本雖不完美、但至少安穩的生活裏,拖入了這片未知的、充滿風險的泥沼。

但他不後悔。如果再選一次,他依然會牽起他的手,帶他離開。

他俯身,在溫景言眉心輕輕印下一個吻,然後走到牆角,打開行李箱。裏面除了兩人的幾件換洗衣物,就是溫景言的書本和習題冊。他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這是他離開時唯一帶上的、稍微值錢的東西。

開機,連上手機熱點。他首先登錄了一個隐秘的、只有林敘知道的郵箱,給林敘發了一封郵件,簡短說明情況,請他幫忙留意家裏的動靜,并問他是否方便暫時借用一些現金,會盡快歸還。林敘是他目前唯一能信任、且可能提供幫助的人。

然後,他開始搜索招聘信息。不需要身份證的短期零工,薪水日結的那種。建築工地小工,餐廳後廚幫傭,快遞分揀……他一條條仔細看過去,将可能符合條件的記下來。

他知道,靠打零工,撐不了多久,也掙不了多少錢。他需要一份相對穩定、能提供住宿、且不會過多追究身份的工作。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幾條“家教”招聘信息上。要求是名校大學生,輔導高中生數理化,薪資可觀,通常需要試講。

名校大學生……他有Q大的保送資格,雖然手續還沒完全辦妥,但足以證明他的實力。只是,他沒有身份證,無法簽訂正式合同,對方能接受嗎?

他決定試一試。篩選出幾個看起來比較急迫、對身份要求可能不那麽嚴格的,記下了聯系方式。

做完這些,天已大亮。溫景言也醒了,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了看周圍破敗的環境,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随即,聚焦在窗邊溫景謙的背影上。

“哥。”他叫了一聲,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

溫景謙合上電腦,轉過身,對他笑了笑:“醒了?去洗漱,我們出去吃早飯,然後……去找工作。”

“找工作?”溫景言愣了一下。

“嗯,我們需要錢。”溫景謙走到他面前,揉了揉他睡得亂糟糟的頭發,語氣盡量輕松,“總不能一直住在這裏,吃泡面。而且,你的複讀學校,後續還需要費用。”

溫景言低下頭,手指摳着床單,聲音悶悶的:“哥,我……我也可以去找工作。我……”

“你的任務是學習,準備高考。”溫景謙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錢的事情,交給我。你只要安心看書,把落下的進度補上,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溫景言擡起頭,看着溫景謙。哥哥的臉色也不太好,眼下帶着青黑,但眼神依舊沉穩堅定,仿佛天塌下來也能扛住。他鼻子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會的!”

兩人在路邊攤吃了最簡單的豆漿油條。溫景謙将身上僅剩的現金分成兩份,大部分留給溫景言,讓他留在旅館看書,自己則帶着簡歷用電腦臨時打印的,只寫了姓名、教育背景和擅長科目,隐去了家庭住址和身份證號和那點零錢,按照記下的地址,一家家去碰運氣。

第一家,是個看起來頗為富有的家庭,要給孩子找高三沖刺家教。女主人看了溫景謙的簡歷,對他Q大保送生的身份很感興趣,但一聽他無法提供身份證簽訂正式合同,臉色立刻就變了,懷疑地打量着他,言語間也帶上了審視和防備,最後以“需要再考慮”為由,客氣地将他送出了門。

第二家,是個小型培訓機構,正缺數學老師。負責人倒是沒太在意身份證,但要求試講一堂課,并且薪資壓得很低,還要承擔招生任務。溫景謙略一思索,還是婉拒了。時間對他來說太寶貴,他需要的是相對高薪、能快速解決眼前經濟困境的工作。

一上午,跑了四五個地方,都因為身份問題或條件不合适而無果。中午,他在路邊買了兩個最便宜的饅頭,就着免費的鹹菜和白開水,匆匆解決了午飯。下午,繼續尋找。

傍晚,他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了那家破舊的旅館。推開門,看到溫景言正坐在床邊,就着昏暗的燈光,專注地看着書,旁邊放着吃了一半的、乾硬的面包。

聽到開門聲,溫景言立刻擡起頭,看到他,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看到他眉宇間的疲憊和風塵,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充滿了擔憂和自責。

“哥……怎麽樣?”

溫景謙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沙啞:“不太順利。不過沒關系,明天再找。”

他看了一眼溫景言手邊的乾面包,皺眉:“就吃這個?”

“我不餓……”溫景言小聲說,想把面包藏起來。

溫景謙沒說話,只是拿過那半塊面包,就着涼水,幾口吃了下去。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今天剩下的、寥寥無幾的零錢,放在床上。

“我找到了一家便利店,晚上可以值夜班,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日結,工資還可以,就是累了點。明天開始上班。”他看着溫景言,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實際上,這家便利店是他下午最後找到的。老板是個面相有些兇悍的中年男人,似乎不太在意員工來歷,只要求能熬夜、手腳麻利就行。薪資是低了點,但至少是份能立刻拿到錢的工作。他沒有告訴溫景言,為了得到這份工作,他幾乎磨破了嘴皮,甚至答應了老板一些近乎苛刻的要求。

溫景言看着床上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又看看溫景謙平靜卻難掩憔悴的臉,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的哥哥,那個曾經高高在上、不染塵埃的年級第一,Q大的準保送生,現在為了他,要去做便利店通宵值班的工作……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他猛地撲過去,抱住溫景謙,将臉埋在他頸窩,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哥……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你本來可以……”

“沒有本來。”溫景謙打斷他,回抱住他,聲音低沉而溫柔,“現在這樣,就是最好的安排。別哭,言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他輕輕拍撫着溫景言的後背,像哄一個受驚的孩子。直到懷裏的顫抖漸漸平息。

“餓了吧?我去買點吃的。”溫景謙松開他,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

“好。”

兩人再次走出旅館,走在華燈初上的老城區街道。這裏與市中心的光鮮亮麗截然不同,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和底層生活的艱辛。他們在一家賣蓋澆飯的小店,點了一份最便宜的土豆肉絲蓋飯,分着吃。溫景謙把肉絲都挑到溫景言碗裏。

“哥,你也吃。”

“我不餓,你多吃點,晚上還要看書。”

溫景言看着他,眼圈又紅了,但他強迫自己把眼淚憋回去,低頭,大口大口地扒着飯。他要多吃,要快點好起來,要努力學習,要變得強大,不能再讓哥哥一個人扛下所有。

吃完飯,回到旅館。溫景謙讓溫景言先休息,自己則坐在床邊,用手機微弱的光,繼續看那些招聘信息,尋找着可能的機會。

夜深了,溫景言蜷縮在床上,似乎睡着了。溫景謙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安靜的睡顏,許久,才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低聲道:

“晚安,言言。做個好夢。”

然後,他起身,穿上外套,輕輕帶上門,走進了濃重的夜色裏,走向那家需要他通宵值守的、燈光慘白的便利店。

他知道,從今夜開始,他必須成為兩個人遮風擋雨的屋檐,和黑暗中,唯一不會熄滅的燈。

前路漫漫,荊棘遍地。

但為了懷中這個熟睡的少年,他願意踏平一切,走出一條生路。

便利店的夜班,漫長而煎熬。

慘白的日光燈,冰冷的收銀臺,空蕩蕩的貨架,還有偶爾闖入的、帶着深夜寒氣和酒氣的顧客。溫景謙穿着不合身的、印有便利店logo的藍色工作服,站在收銀臺後,臉上是公式化的、略顯疲憊的平靜。他需要清點貨品,補充冷飲,打掃衛生,應對不時響起的、單調的“歡迎光臨”電子音。

最難熬的是淩晨三四點,萬籁俱寂,只有排風扇低沉的嗡鳴。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嚣着困倦,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他只能靠不停地走動,用冷水撲臉,以及反複在腦海裏背誦複雜的物理公式或思考明天的計劃,來對抗席卷而來的睡意。

但他不能睡。這份工作是他和言言目前唯一的、穩定的收入來源。時薪低得可憐,但日結,能解燃眉之急。而且,值夜班意味着白天他有相對完整的時間去處理其他事情——繼續尋找更高薪或更合适的工作,處理林敘那邊可能帶來的消息,以及……最重要的是,陪着溫景言,輔導他學習。

每當他感到撐不下去,眼前開始模糊時,他就會從工作服口袋裏,摸出那個小小的、用醫用繃帶編成的黑色手繩,輕輕摩挲。那是言言留給他唯一的東西,帶着言言的氣息和體溫的印記。然後,他就會想起此刻正蜷縮在破舊旅館那張窄床上、或許正在夢魇中不安顫動的少年。

他的言言,在等他。

這個念頭,像一針強心劑,瞬間驅散了所有疲憊和困頓。

天快亮時,老板會來交接班,将前一晚的營業款和工資(扣除了一部分押金)結算給他。握着那幾張皺巴巴、帶着油墨和灰塵氣息的紙幣,溫景謙心裏沒有半分嫌棄,只有沉甸甸的責任和一絲微弱的希望。至少,今天和言言的飯錢,有着落了。

清晨六點多,他拖着幾乎麻木的雙腿,回到旅館。走廊裏彌漫着一股隔夜的、難以形容的氣味。他輕輕推開房門,盡量不發出聲響。

房間裏,溫景言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就着窗外透進來的、灰蒙蒙的天光,小聲地背誦英語單詞。聽到開門聲,他立刻擡起頭,看到溫景謙蒼白的臉色和眼下的青黑,心髒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

“哥……”他放下書,站起身,想說什麽,卻被溫景謙擡手制止了。

“我沒事,別擔心。”溫景謙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走到床邊,和衣躺下,将溫景言攬進懷裏,下巴抵着他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乾淨清爽的氣息,仿佛這能洗去一夜的疲憊和塵垢。“讓我睡兩個小時,八點叫我,然後我們去吃早飯,上午你有兩套理綜卷子要做。”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規劃。即使在最疲憊的時候,他依然清晰地記得溫景言的學習計劃。

“嗯。”溫景言應了一聲,任由哥哥抱着,身體卻僵硬着,一動不敢動,生怕打擾到他。他能感覺到哥哥身體的冰冷,和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疲憊。哥哥身上,還帶着便利店特有的、混合着關東煮和廉價清潔劑的味道。

這味道,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切割着溫景言的心髒。他的哥哥,本應坐在窗明幾淨的圖書館,穿着乾淨的白襯衫,指尖翻動着晦澀的學術專著,或者站在講臺上,對着崇拜的目光侃侃而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他,在污濁的深夜裏,像個最底層的勞工一樣消耗着自己。

強烈的自責和心疼,幾乎要将他淹沒。他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不能只是被動地接受,不能只是躲在這裏看書,等着哥哥用血汗換來的微薄收入養活。他是男人,是溫景言,是……哥哥的愛人。他必須做點什麽。

溫景謙似乎真的累極了,很快便發出了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睡着了。但他即使在睡夢中,手臂也依舊緊緊環着溫景言,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依賴。

溫景言小心翼翼地側過頭,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沉睡的容顏。那張臉,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着,眼下是濃重的陰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伸出手,指尖顫抖着,極輕地碰了碰溫景謙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他心裏一顫。

哥哥瘦了。也憔悴了。

都是因為他。

溫景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迷茫、不安和脆弱的情緒,已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兇狠的決心取代。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輕輕挪開溫景謙的手臂,動作極其小心,沒有驚醒他。然後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拿起那本英語單詞書,卻再也看不進去一個字。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讓哥哥不用再去上那個該死的夜班,讓他們能住好一點的地方,能吃得好一點,能……安心地準備高考和複讀。

他能做什麽?

他走到牆角,打開行李箱。裏面除了衣服和書,還有他的手機——已經沒電關機了,充電器也沒帶。他想了想,拿起溫景謙放在枕邊的舊手機(為了省錢,溫景謙只給自己留了最便宜的老人機)。開機,屏幕很暗,運行緩慢。他點開浏覽器,生疏地輸入搜索關鍵詞。

“高中生兼職”,“日結”,“不需要身份證”……

跳出來的信息五花八門,很多看起來就不靠譜。他一條條仔細看,篩選。發傳單?時薪太低,而且容易被熟人看到。餐廳服務員?需要健康證,而且時間長。游戲代練?他倒是游戲打得好,但需要設備和穩定的網絡……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一條不起眼的招聘信息上:“網吧夜班網管,要求熟悉電腦操作,能熬夜,待遇面議,可預支部分工資。”後面附了一個地址,就在老城區另一片,距離不算太遠。

網吧……網管……

溫景言的心髒猛地一跳。他熟悉電腦,游戲打得好,熬夜……他現在幾乎天天失眠,也算能熬。而且,可預支工資!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如果他能找到這份工作,哪怕是兼職,哪怕只做幾天,預支到一筆錢,就能讓哥哥喘口氣。他可以白天去網吧睡覺反正哥哥白天要出去找工作或處理事情,晚上去上班,和哥哥的時間正好錯開……

可是,哥哥會同意嗎?他肯定不願意自己去那種地方,更別說熬夜工作了。

溫景言的眉頭緊緊皺起。他知道哥哥的脾氣,一旦決定的事情,很難改變,尤其是涉及到他的事情。如果直接說,哥哥絕對不會同意。

那就……不讓他知道。

這個大膽的、甚至有些叛逆的念頭,讓溫景言自己都吓了一跳。從小到大,他幾乎沒對哥哥隐瞞過什麽大事,尤其是在經歷之前的種種之後,他更加依賴和信任哥哥。可是這一次……

他看着床上沉睡的、疲憊不堪的溫景謙,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他必須這麽做。他不能再躲在哥哥身後,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庇護和犧牲。他要和哥哥一起,扛起這個風雨飄搖的、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家”。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旅館提供的、劣質的便簽紙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

“哥,我出去買點早餐,順便透透氣,很快回來。你多睡會兒,別擔心。 ——言”

寫完,他将便簽紙小心地壓在溫景謙的枕頭邊,然後輕手輕腳地拿起外套,帶上那點零錢和寫着地址的紙條,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老城區,空氣清冷。溫景言按照紙條上的地址,穿過幾條狹窄曲折的巷子,來到一家看起來頗為破舊、招牌閃爍不定的網吧門口。“極速網絡”幾個字缺了一筆,在晨光中顯得有些頹敗。

他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煙味、泡面味和汗味混合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裏面燈光昏暗,煙霧缭繞,幾十臺電腦前坐滿了熬夜奮戰的人,大多神情萎靡,眼神空洞。收銀臺後面,坐着一個染着黃毛、打着哈欠的年輕人。

溫景言皺了下眉,強忍着不适,走到收銀臺前。

“應聘網管。”他直接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黃毛擡眼打量了他一下,眼神在他過于乾淨清俊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帶着點玩味:“學生?成年了嗎?身份證看看。”

“沒帶。”溫景言硬着頭皮說,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鎮定些,“但我能乾。電腦很熟,游戲也打得好,能熬夜。聽說……可以預支工資?”

黃毛挑了挑眉,似乎來了點興趣:“喲,口氣不小。玩什麽游戲?什麽段位?”

“王者。國服曜。”溫景言報出了自己曾經的、後來改掉的ID對應的實力。他知道在這種地方,實力是最好的敲門磚。

果然,黃毛眼睛亮了一下:“國服曜?真的假的?賬號看看?”

“號賣了。”溫景言面不改色地撒謊,“但技術還在。可以試。”

黃毛摸着下巴,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似乎在權衡。眼前這小子,長得是真不錯,就是太嫩了點,而且沒身份證,有點麻煩。但最近确實缺人,尤其是夜班,這小子看着能熬,如果游戲真打得好,說不定還能吸引點客人……

“行吧,試試。”黃毛站起身,指了指收銀臺旁邊一臺空閑的電腦,“就這臺,登你的號,打兩把看看。要是真行,夜班,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八點,日結,一晚上一百五,可以先預支三天。乾不乾?”

一百五!預支三天就是四百五!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是一筆巨款!

溫景言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乾。”

他坐到電腦前,手心裏全是汗。他的賬號早就沒了,但小號……他深吸一口氣,憑着記憶,登錄了一個很久以前注冊的、幾乎沒怎麽玩過的小號。段位很低,英雄也少。

黃毛在旁邊看着,皺了皺眉。

溫景言沒說話,直接點開排位,秒選曜。進入游戲。

盡管是小號,盡管手指因為緊張和生疏而有些僵硬,但刻在骨子裏的意識和操作,很快就回來了。對線,刷野,抓人,帶線……意識清晰,走位刁鑽,操作流暢得不像這個段位該有的水平。雖然隊友很坑,但他硬是靠着一己之力,carry全場,拿下了勝利。

“可以啊兄弟!”黃毛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笑容,“有點東西。行了,就你了!今天晚上十點,準時來上班。這是預支的三天工資,拿着。”他從抽屜裏數出四百五十塊錢,遞給溫景言。

握着那幾張還帶着煙味和體溫的鈔票,溫景言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混雜着激動、心酸和一種奇異成就感的心情。這是他靠自己的能力,掙到的第一筆錢。是為了哥哥,為了他們的未來,掙到的錢。

“謝謝。”他将錢小心地收好,低聲說。

“不用謝,好好乾。對了,叫我強哥就行。晚上見。”強哥揮了揮手,又坐回收銀臺後面打哈欠去了。

溫景言走出網吧,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對清新的空氣,感覺胸口那股憋悶感散去了一些。他摸了摸口袋裏的四百五十塊錢,又想起旅館裏疲憊沉睡的哥哥,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

他沒有立刻回旅館,而是在路邊攤,買了熱騰騰的豆漿、油條和茶葉蛋,用塑料袋仔細裝好。然後,他才加快腳步,往回走去。

推開旅館房門,溫景謙已經醒了,正拿着那張便簽紙,眉頭緊鎖,臉色有些不好看。看到他進來,立刻站起身。

“你去哪兒了?”聲音裏帶着壓抑的焦躁和後怕。在這種地方,溫景言一個人出去,他根本無法放心。

“買早餐。”溫景言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袋,臉上露出一個盡可能輕松的笑容,“看,熱乎的。哥,你快吃,吃完再睡會兒。”

溫景謙看着他臉上的笑容,又看看他手裏熱氣騰騰的早餐,心裏的擔憂稍微散去一些,但眉頭依舊沒有舒展。他總覺得,言言似乎有點不一樣。眼神裏,少了些惶惑不安,多了點……他看不懂的、類似決心的東西。

“下次出去,等我一起,或者至少告訴我具體去哪兒。”溫景謙接過早餐,語氣放緩,但依舊帶着不容置疑。

“知道了,哥。”溫景言乖巧地應着,在床邊坐下,拿起一根油條,小口吃着,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溫景謙。

溫景謙吃着溫景言買來的早餐,心裏那點異樣的感覺卻揮之不去。他太了解溫景言了。這小子,肯定有事瞞着他。

但他沒有追問。現在不是時候。他需要休息,然後繼續為他們的生存奔波。

“上午的卷子,記得做。我睡到十點,然後我們一起對答案。”溫景謙吃完,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前,不忘叮囑。

“嗯,哥你睡吧,我看着時間。”溫景言應道。

聽着溫景謙很快又變得均勻的呼吸聲,溫景言悄悄松了口氣。他拿出習題冊和草稿紙,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開始專心做題。思路異常清晰,下筆如有神。他知道,他必須更努力,學得更好,才能不辜負哥哥的犧牲,才能更快地追上哥哥的腳步,才能……有能力保護哥哥,而不僅僅是依賴。

時間在筆尖沙沙聲中流逝。十點,溫景言準時叫醒了溫景謙。

兩人一起對答案,講題。溫景謙驚訝地發現,溫景言今天的正确率出奇的高,思路也格外清晰,甚至能舉一反三。

“今天狀态不錯。”溫景謙難得露出一點贊許的笑意,揉了揉他的頭發。

溫景言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但随即又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心虛和一絲竊喜。“是哥教得好。”

下午,溫景謙又要出去繼續找工作。溫景言提出想跟他一起去,被溫景謙以“外面亂,你好好看書”為由拒絕了。

溫景言沒有堅持。他看着溫景謙離開的背影,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傍晚,溫景謙帶着一身疲憊回來,臉色比早上更差。顯然,下午的尋找依舊不順利。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催促溫景言收拾一下,出去吃晚飯。

吃飯時,溫景言幾次欲言又止。他想告訴哥哥自己找到工作的事,想把手裏的四百五十塊錢交給哥哥,想讓哥哥別再那麽辛苦。但看着哥哥眉宇間化不開的疲憊和沉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怕哥哥生氣,怕哥哥擔心,更怕……哥哥不同意。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碗裏的肉夾到溫景謙碗裏。

“你吃,長身體。”溫景謙又把肉夾回去。

“哥,你才需要補充體力。”溫景言執拗地又夾過去。

兩人像小孩子一樣,為了一塊肉推來讓去,最後相視一眼,都有些無奈,又有些心酸地笑了。最後,那塊肉被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回到旅館,溫景謙因為通宵工作的疲憊,加上白天奔波,很快就顯露出困意。但他強打着精神,檢查了溫景言下午做的習題,又給他劃定了晚上的學習任務。

“我十點要去便利店。你做完這些題,就早點睡,別熬夜,聽見沒?”溫景謙一邊換那身藍色的工作服,一邊叮囑。

“……嗯。”溫景言低低應了一聲,看着哥哥換上那身刺眼的工作服,心髒又揪痛起來。他握緊了口袋裏的錢,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我走了。”溫景謙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擔憂,有不舍,也有不容置疑的威嚴,“鎖好門,誰敲也別開。有事……給我發短信。”他知道旅館裏信號很差,打電話未必能通。

“知道了,哥。”溫景言走到門邊,仰頭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溫景謙的腰,将臉貼在他冰涼的、帶着廉價布料味道的工作服上,聲音悶悶的,“你……小心點。早點回來。”

溫景謙的身體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來,擡手回抱住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嗯,做完事就回來。你乖乖的。”

他沒有立刻松開,而是低頭,在溫景言發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然後才深吸一口氣,轉身拉開了門。

“哥!”溫景言忽然叫住他。

溫景謙回頭。

溫景言看着他,在昏暗的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最後,定格為一種近乎虔誠的、帶着決絕的溫柔。他上前一步,踮起腳尖,在溫景謙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飛快地、用力地親了一下。

一觸即分。

卻帶着滾燙的溫度和不容錯辨的愛意。

“我等你。”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

溫景謙徹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少年微紅的臉頰和亮得驚人的眼眸,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熱流瞬間湧遍全身,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喉結滾動,低低“嗯”了一聲,然後轉身,快步走進了昏暗的走廊,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

直到走出旅館,被夜風一吹,溫景謙才感覺臉上的熱度稍稍降下。他擡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的嘴唇,那裏似乎還殘留着溫景言剛才那個吻的、青澀而滾燙的觸感。

這個傻小子……

他無奈地笑了笑,眼底卻是化不開的溫柔和酸楚。然後,他挺直背脊,朝着便利店的方向,大步走去。

而旅館房間裏,溫景言在門關上後,背靠着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他擡手,捂住自己砰砰狂跳的胸口,臉頰滾燙。

剛才那個吻,是他第一次,主動吻了哥哥的嘴唇。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嘴唇。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只是看着哥哥穿着那身工作服,走向又一個漫長冰冷的夜晚,他就覺得心髒疼得要裂開。他想告訴哥哥,他愛他,比任何人都愛。他想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溫暖他。

而現在,他就要去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溫景謙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後,他轉身,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自己那件最厚的、帶帽子的黑色衛衣穿上,将帽子拉起,遮住大半張臉。又拿出下午偷偷買的口罩戴上。

最後,他摸了摸口袋裏那四百五十塊錢,和寫着網吧地址的紙條,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

他走到門邊,再次檢查了一下門是否鎖好。然後,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也走入了濃重的夜色中。

方向,與溫景謙去的便利店,截然相反。

夜,還很長。

兩個少年,在這座龐大而冷漠的城市角落裏,為了彼此,也為了他們渺茫卻堅定的未來,開始了各自的、隐秘的征途。

一個走向慘白的便利店日光燈。

一個走向煙霧缭繞的網吧深處。

前路未知,荊棘遍布。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獨的承受者。

而是并肩的,戰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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