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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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結束的鈴聲,在漫長而又短暫的兩天後,終于響起。
當溫景言随着洶湧的人流,走出考場時,六月的陽光正烈,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空氣裏彌漫着一種奇特的、混雜着解脫、茫然、興奮和淡淡離愁的氣息。有人歡呼雀躍,有人相擁而泣,有人沉默不語,快步離開。
他站在臺階上,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心跳因為結束的放松和某種未知的期待,而微微加速。
然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溫景謙就站在考場外那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下,穿着簡單的白襯衫,身姿挺拔,在嘈雜的人群中,安靜得像一幅畫。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他微微仰着頭,目光正準确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緩了流速。
周圍的喧嚣、熱浪、各種複雜的情緒,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道穿越人群、穩穩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清晰,溫柔,帶着無需言說的信任和等待。
溫景言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輕輕熨帖了一下,所有考試帶來的疲憊、緊張、不确定,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個乾淨而明亮的笑容,邁開腳步,快步朝他走去。
溫景謙也朝他走來,步伐不疾不徐,卻帶着一種堅定的方向感。
兩人在梧桐樹下彙合。
“考完了?”溫景謙先開口,聲音是熟悉的平穩,但仔細聽,能辨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嗯,考完了。”溫景言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裏面盛滿了考後的輕松和一種……亟待分享的、隐秘的興奮。
“感覺怎麽樣?”溫景謙問,目光在他臉上逡巡,試圖找出任何一絲異樣。
“還行。”溫景言答得模棱兩可,但嘴角的笑容卻更深了些,帶着點小得意,“應該……不會讓你失望。”
他沒有說“考得很好”,但那眼神和語氣,已經說明了一切。
溫景謙的心,徹底落回了實處。一直懸着的那根弦,終于松弛下來。他沒有再追問細節,只是擡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溫景言被汗水微微濡濕的額發。
“辛苦了。”他低聲說,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驕傲。
溫景言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得到主人撫摸後心滿意足的大狗。然後,他忽然上前一步,張開手臂,用力抱住了溫景謙。
這是一個在大庭廣衆之下,卻無比坦蕩、毫無顧忌的擁抱。他不在乎周圍是否有好奇或詫異的目光,也不在乎這是否符合“兄弟”的身份。他只知道,他想抱抱這個人,這個在他人生最重要戰役的起點和終點,都默默守候、給予他全部力量的人。
溫景謙的身體,在他抱住自己的瞬間,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随即,他便放松下來,擡手,回抱住了他,手臂收緊,将他完全圈進自己懷裏。下巴抵着他柔軟的發頂,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混合着陽光、汗水和少年清爽氣息的味道。
這一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多餘。
只有這個用盡全力的擁抱,訴說着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塵埃落定後的歸屬。
不知抱了多久,直到周圍人群漸漸散去,溫景言才依依不舍地松開手,但依舊緊挨着溫景謙站着,手指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角。
“哥,我們回家。”他說,聲音帶着一點撒嬌的意味,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是對“家”——那個只屬于他們兩人的、暫時的、卻無比溫暖的小窩——的眷戀和期待。
“嗯,回家。”溫景謙應道,很自然地牽起他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然後,拉着他,轉身,朝着與來時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們的“家”,不在那個有父母等待、或許此刻也正心情複雜地等待着某個結果的方向。
他們的“家”,在那間用母親最後的“饋贈”租下的、遠離故土、即将成為他們全新起點的、北京的小公寓裏。
而現在,他們要先回到臨時的落腳點,收拾行囊,然後,奔赴那個真正的、只屬于彼此的歸途。
接下來的幾天,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也伴随着一種隐隐的、對未來的焦灼等待。
溫景言徹底扔掉了書本,像一只終于被放出籠子的鳥,盡情享受着“自由”的空氣。他睡了幾天來第一個完整的懶覺,醒來時,陽光已經灑滿了半個房間。溫景謙不在,桌上放着還溫熱的豆漿和油條,旁邊貼着一張便簽:“我去處理點事情,很快回來。記得吃早餐。”
他慢悠悠地吃完早餐,然後開始漫無目的地在房間裏轉悠,收拾那些堆積如山的複習資料和試卷。手指拂過那些寫滿字跡的紙頁,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慨。就是這些看似枯燥的東西,承載了他過去幾個月全部的心血和希望,也将決定他和哥哥未來的走向。
傍晚,溫景謙回來,帶回來兩個好消息。
一是Q大那邊的最終錄取通知書和相關手續,已經全部辦妥,只等開學報到。二是他之前聯系的、北京那所複讀學校的負責人,在了解到溫景言驚人的進步和高考預估分數後,表示非常歡迎,并願意在學費上給予一定的優惠,只要溫景言的高考成績達到他們的要求。
壓在心頭最大的兩塊石頭,似乎都松動了。
“接下來,就是等成績,填志願了。”溫景謙将熱好的飯菜端上小桌,語氣是難得的輕松,“然後,我們就去北京。”
“嗯!”溫景言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夾起一筷子菜,放到溫景謙碗裏,“哥,你也吃。這段時間,你比我更累。”
溫景謙看着他,笑了笑,沒說什麽,低頭吃飯。但眉宇間那層一直籠罩着的、淡淡的疲憊和沉重,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等待成績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難熬。盡管溫景言對自己很有信心,但一天不出分,心裏就一天懸着。他開始有些焦躁,坐立不安,看書看不進去,游戲也提不起興趣,只是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或者趴在窗臺上,看着樓下熙攘的街道發呆。
溫景謙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默默陪着他。有時會拉他出去散散步,在老城區嘈雜的街道裏漫無目的地走;有時會租來一些老電影的碟片,兩人擠在床邊的小桌旁,就着昏黃的燈光,看那些黑白或彩色的光影流轉;更多的時候,是什麽也不做,只是靜靜地靠在一起,聽彼此的心跳,感受時間的流逝。
“哥,要是……我沒考上怎麽辦?”某個夜晚,溫景言忽然低聲問,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溫景謙側過頭,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輪廓,伸手,将他攬進懷裏,讓他靠在自己胸口。
“那就再考一年。”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猶豫,“我陪你。”
“可是……”溫景言的聲音有些悶,“那樣又要浪費一年時間,還要花很多錢……”
“錢可以再掙,時間……”溫景謙頓了頓,手臂收緊了些,聲音低了下去,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和堅定,“我們還有很多。一年,兩年,十年,我都等得起。只要最後是你,就值得。”
溫景言的身體,在他懷裏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擡起頭,在黑暗中,尋找着溫景謙的眼睛,雖然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那目光的溫度和重量。
“哥……”他叫了一聲,聲音哽咽,然後湊上去,吻住了溫景謙的唇。
這個吻,不再是之前的急切或試探,而是帶着一種深深的依賴、感激,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确認。他細細地吻着他的唇瓣,舌尖溫柔地探入,與他纏綿,交換着彼此的氣息和心跳,仿佛要通過這個吻,将哥哥那句“值得”,深深地镌刻進自己的靈魂裏。
溫景謙溫柔的回應着,一手輕托着他的臉頰,另一手安撫地覆在他的背上,直到這個瞬間被無限拉長,化作一陣細密的顫栗,和逐漸升騰的暖意。
界限在無聲中消融,帶來一種近乎眩暈的确認。在等待的焦灼與對未來的不确定中,彼此的存在成了最好的慰藉。
溫景謙的靠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輕柔,卻又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的目光細細描摹過對方的眉眼、鼻梁、唇角,一路向下,在他心上留下溫熱的印記。指尖的薄繭擦過衣料下緊繃的輪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悸動。
"哥……看着我……"他在溫景謙耳邊低語,聲音沙啞而認真。
溫景謙仰躺在床上,在昏暗的光線中,望着上方少年專注的眼眸。他緩緩閉上眼睛,喉結滾動,發出一聲默許的嘆息。
然後,是更緊密的靠近,更深刻的懂得。
呼吸相纏,心意相通。在靈魂的共鳴中,所有的焦慮、不安、對未來的惶惑,都被暫時忘卻,只剩下最真摯、最深沉的羁絆。
結束後,溫景言沒有立刻退開,而是就着相連的姿勢,将溫景謙緊緊擁在懷裏,臉頰貼着他汗濕的頸窩,滿足地喟嘆。
“哥,你是我的。”他低聲說,語氣是宣告,也是執念。
“嗯,是你的。”溫景謙的聲音帶着事後的慵懶和一絲疲憊的沙啞,手臂環着他的腰,手指無意識地在他光滑的背脊上輕劃。
“永遠都是。”
“永遠都是。”
簡單的對話,在夜色中,卻重若千鈞。
兩人相擁着,漸漸沉入安穩的夢鄉。窗外,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像無數雙窺探或祝福的眼睛。
但他們不在乎了。
他們擁有了彼此,便擁有了對抗整個世界的勇氣,和通往任何未來的船票。
六月底,高考成績公布的當天。
從淩晨開始,查詢系統就因為訪問量過大而幾近崩潰。溫景言和溫景謙守在那臺舊筆記本電腦前,不停地刷新頁面,兩人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握在一起,手心都沁出了汗。
上午十點多,頁面終于艱難地刷開。
溫景言深吸一口氣,輸入自己的準考證號和密碼。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頁面跳轉,加載的圓圈緩緩轉動,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終于,成績頁面彈了出來。
溫景謙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最上面的總分上。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握着溫景言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力道。
溫景言也看清了屏幕上的數字。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電腦風扇發出的、低沉的嗡鳴聲。
幾秒鐘後。
“啊——!!!”
一聲壓抑的、帶着難以置信的狂喜的吼叫,從溫景言喉嚨裏迸發出來。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轉過身,一把将還處于震驚中的溫景謙從椅子上拉起來,然後,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抱住了他!
“哥!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你看!你看啊!”他語無倫次地喊着,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溫景謙肩頭的衣料。
溫景謙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目光,還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個鮮紅的、令人眩暈的數字。
總分:698。
省排名:27。
這個分數,這個排名……
不僅僅是夠到了北京那幾所頂尖大學的門檻,甚至……是穩穩踏入,可以選擇最好的專業。
他的言言,他的寶貝,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從年級吊車尾,從車禍後的病床上,從這片泥濘的絕境中,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站到了一個讓無數人仰望的高度。
巨大的、洶湧的驕傲、狂喜、欣慰,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酸楚,像海嘯一樣,瞬間淹沒了溫景謙。他的眼眶,也在瞬間變得通紅滾燙。
他回抱住溫景言,手臂收緊,像是要将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再也不分開。
“看到了……我看到了……”他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他低頭,不斷親吻着溫景言的發頂,臉頰,語無倫次地重複,“言言,你真棒……你真棒……哥為你驕傲……真的……為你驕傲……”
溫景言在他懷裏,哭得像個小孩子,所有的壓力、委屈、拼命,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但他臉上,卻帶着最燦爛、最明亮、也最如釋重負的笑容。
“哥……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我們可以一起去北京了……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他哽咽着,斷斷續續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滾出來的,帶着血,帶着淚,也帶着最熾熱的愛和希望。
“嗯,一起去北京,永遠在一起。”溫景謙捧起他的臉,看着他淚流滿面卻笑容璀璨的模樣,自己的眼淚也終于控制不住,滑落下來。他低頭,吻去他臉上的淚水,吻他濕漉漉的眼睛,吻他微微顫抖的嘴唇。
這個吻,鹹澀,卻無比甜蜜。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夢想成真的狂喜,和一種對未來的、無比堅定的期許。
窗外,陽光正好,萬裏無雲。
仿佛也在為這對歷經磨難、終于破曉而出的少年,獻上最明亮的祝福。
他們的歸途,或許曾遍布荊棘,滿目荒涼。
但此刻,曙光已現,前路花開。
698分,省排名27。
這個數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他們狹小的世界裏,激起了滔天的巨浪,也照亮了前路所有的迷霧。
狂喜之後,是更加務實和緊迫的行動。
填報志願,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溫景言的第一志願,毫不猶豫地填了Q大——和溫景謙同一所學校,盡管以他的分數,選擇Q大最熱門的專業有些冒險,但他義無反顧。後面的志願,也全部填在了北京,圍繞着Q大附近的幾所重點大學。他的目标明确得驚人:離哥哥近一點,再近一點。
溫景謙沒有反對。他知道,這是言言拼盡全力換來的選擇權,他尊重,也相信。他甚至私下查閱了Q大轉專業的政策,為最壞的情況如果沒能錄到理想專業做好了備選方案。
志願提交,像是完成了最後的儀式。接下來,便是處理離開前的一切瑣事。
溫景謙去那家輔導機構辦理了最後的離職手續,結算了工資。負責人對他頗為不舍,直言以他的能力和耐心,完全可以在教育行業大有作為,甚至隐晦地表示,如果以後在北京需要兼職,可以随時聯系。溫景謙禮貌地謝過,沒有多做承諾。他的未來,已經和另一個人的未來,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他們開始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除了幾件必要的衣物、溫景言視若珍寶的習題筆記和教輔書、那臺舊筆記本電腦,以及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幾乎沒什麽屬于這個臨時“家”的東西。但每一樣,都帶着這幾個月掙紮求生的印記。
溫景言拿起那件洗得發白、袖口有些脫線的藍色工作服——那是溫景謙在便利店上夜班時穿的。他撫摸着粗糙的布料,指尖仿佛還能感受到哥哥深夜歸來的寒意和疲憊。他默默地将它疊好,收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
“留着它做什麽?”溫景謙看見了,問。
“留着。”溫景言沒有擡頭,聲音有些悶,“提醒我,也提醒你,我們是怎麽走過來的。”
溫景謙沉默了一下,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肩膀。“都過去了。以後,會越來越好。”
“嗯。”溫景言靠在他懷裏,感受着身後胸膛傳來的溫暖和心跳,用力點了點頭。
離開前,溫景言去了一趟那所挂名的高中,領取了紙質成績單和檔案材料。班主任看着他,眼神複雜,有惋惜,有不解,但最終,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前程似錦”。溫景言禮貌地道謝,沒有多言。這裏,只是他人生中一個短暫而特殊的驿站,很快就會被抛在身後。
他們退了那間住了幾個月的旅館房間。離開時,溫景言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狹窄、破舊、卻承載了他們最艱難歲月和最深切情感的空間。窗臺上,那盆名叫“小謙”的多肉,在陽光下舒展着肥厚的葉片,生機勃勃。他小心地把它挖出來,用報紙包好,放進了随身的背包裏。
“帶它去北京。”他說。
“好。”溫景謙沒有異議。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許知遠打來了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激動,又有些悵然。
“言哥!牛逼啊!698!我靠,我都聽說了!你這是要上天的節奏啊!”許知遠在電話那頭大呼小叫,“你跟謙哥……是不是要去北京了?”
“嗯,明天的火車。”溫景言站在窗邊,看着窗外熟悉的、即将告別的街景,語氣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許知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難得的認真:“言哥,雖然……我還是不太能理解你們……但是,作為兄弟,我祝你們……一路順風。以後在北京,好好的。要是……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我許知遠,永遠是你兄弟。”
溫景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低聲道:“謝了,兄弟。你也……保重。”
挂了電話,他走到溫景謙身邊,從後面抱住他,将臉貼在他背上。
“許知遠打來的,祝我們一路順風。”
“嗯。”溫景謙應了一聲,握住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他是個不錯的朋友。”
“嗯。”溫景言低聲應道,手臂收緊了些,“哥,我們會有新朋友的,對吧?在北京。”
“會的。”溫景謙轉身,将他擁入懷中,吻了吻他的發頂,“我們會有一個新的開始,新的生活,也會……有新的朋友。只要我們在彼此身邊,什麽都不用怕。”
夜色漸深,兩人相擁而眠,為明天的長途跋涉養精蓄銳。但似乎誰都睡不着,在黑暗中,睜着眼睛,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對即将到來的離別(與過去的告別)和未知的新生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哥,你睡了嗎?”
“沒有。”
“我有點……睡不着。”
“緊張?”
“嗯……也不是,就是……感覺像做夢一樣。我們真的……要離開這裏了。去北京,開始新生活。”
“不是做夢,是真的。”溫景謙側過身,在黑暗中尋到他的唇,輕輕吻了一下,“我在這裏,是真的。”
溫景言回吻他,吻得有些急切,像是要确認這份真實。“嗯,是真的。”
這個吻,漸漸加深,帶上了離愁別緒和對未來的期許。在這個告別的夜晚,身體的本能再次成了最好的慰藉和承諾。沒有太多的言語,只有緊密的相擁,深入的親吻,和一場溫柔而綿長的、仿佛要将彼此印記刻入骨髓的纏綿。
汗水交織,呼吸相融。在極致的歡愉和緊密的連接中,所有的不安和忐忑,都化作了對彼此更深的依賴和信任,和對共同未來的、無比堅定的向往。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他們提着簡單的行李,站在了火車站的月臺上。晨風微涼,帶着遠方城市的氣息。
月臺上人來人往,大多是背着行囊、奔赴遠方的旅人,臉上帶着憧憬、疲憊或茫然。他們兩人站在其中,并不顯眼,只是兩個容貌出衆、氣質乾淨的少年,但緊握的雙手和彼此交彙時那旁人難以介入的、深凝的目光,卻自成一個世界。
廣播裏傳來列車進站的提示音,遠處,綠色的車頭帶着轟鳴,緩緩駛來。
“要走了。”溫景謙低聲說,握緊了溫景言的手。
“嗯。”溫景言點頭,也用力回握。他看着那列即将載着他們駛向未知遠方的火車,心髒在胸腔裏有力地跳動着,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和隐隐的、躍動的興奮。
火車停穩,車門打開。人們開始湧向車廂。
溫景謙拉着溫景言,随着人流,找到了他們的硬卧車廂。位置靠窗,還算清淨。放好行李,兩人并肩坐在下鋪。
汽笛長鳴,車輪緩緩啓動,站臺開始向後移動,越來越快,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熟悉的城市,帶着所有的痛苦、掙紮、溫暖和記憶,被一點點抛在身後。
溫景言靠在溫景謙肩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變得陌生的田野和村莊,忽然輕聲說:“哥,我們真的……離開家了。”
“嗯。”溫景謙攬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得更舒服些,“但我們有彼此,哪裏都是家。”
他頓了頓,低頭,看着溫景言在車窗外透進來的、明明滅滅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和那雙望着遠方、亮得驚人的眼睛。
“言言,怕嗎?”
“不怕。”溫景言搖頭,轉過臉,看向他,嘴角揚起一個乾淨而堅定的笑容,“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而且,北京有我們的新家,有我們的未來。我很期待。”
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一種經過淬煉後的、沉穩的力量。不再是那個只會用拳頭和叛逆來對抗世界的少年,而是一個有了明确目标、願意為之拼盡全力、并且有能力去實現的、正在快速成長的青年。
溫景謙看着他,心底那片曾經荒蕪的土地,仿佛被這笑容和眼神注入了無限的生機,開出了絢爛的花。他低頭,在溫景言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而珍重的吻。
“嗯,我也很期待。”
火車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飛馳,穿過隧道,越過河流,朝着那個古老而嶄新的城市,堅定不移地前進。
車廂裏,其他乘客或交談,或沉睡,或看着窗外發呆。只有他們這一隅,安靜而溫暖,自成天地。
溫景言漸漸有些困倦,在規律的列車行進聲中,靠着溫景謙的肩膀,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變得均勻。
溫景謙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後,也閉上了眼睛,卻沒有睡。他能感覺到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和少年身上傳遞過來的、真實的體溫和依賴。鼻尖萦繞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氣息,混合着車廂裏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過去的幾個月,像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夢境。家庭的撕裂,經濟的窘迫,學業的壓力,身份的焦慮,還有那些深夜裏無聲的淚水和相擁的溫暖……一幕幕,在腦海裏飛速閃過。
痛苦嗎?是的,痛徹心扉。
後悔嗎?從未。
如果重來一次,他依然會牽起那雙伸向他的手,帶他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環境,哪怕前路荊棘密布,哪怕要與全世界為敵。
因為,沒有什麽,比懷裏這個真實存在、鮮活生動、全心全意愛着他、也依賴着他的少年,更重要。
火車輕微地晃動了一下,溫景言無意識地往他懷裏縮了縮,發出一聲含糊的呓語:“哥……”
溫景謙的心,瞬間柔軟得一塌糊塗。他緊了緊手臂,将他更緊地擁住,低頭,用嘴唇輕輕碰了碰他柔軟的發頂。
“睡吧,言言。”他在他耳邊,用氣聲低語,“我在這兒。一直都在。”
窗外,陽光正好,鋪灑在無垠的綠色原野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天際線。
仿佛預示着,他們的前路,也将是如此廣闊,充滿光明,和無限可能。
北京,不再是地圖上一個遙遠的坐标,而是他們即将踏上的、真實的土地,是他們要用汗水和愛,共同構建的、嶄新的家園。
那裏有未知的挑戰,也有璀璨的希望。
有必須面對的現實,也有可以憧憬的夢想。
但無論前路如何,他們都将攜手并肩,共同面對。
因為,從彼此認定、十指相扣的那一刻起,他們便是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另一半,是黑暗中的光,絕境中的路,是歸途,也是遠方。
火車,載着兩個傷痕累累卻又無比堅韌的靈魂,和一份驚世駭俗卻無比純粹的愛戀,向着太陽升起的方向,疾馳而去。
舊章已翻,新篇待書。
屬于溫景謙和溫景言的故事,在北京,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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