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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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實

北京的秋天,總是來得猝不及防。仿佛昨天還是烈日當空,一夜之間,風就涼了下來,天空變得高遠而湛藍,銀杏葉開始鑲上金邊。

溫景謙的研一生活,在項目成功驗收後,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的階段。他開始跟随導師參與更高層次的課題研究,也逐漸在學術會議上嶄露頭角。他的名字,開始出現在一些核心期刊的作者欄裏,雖然只是第二作者或第三作者,但對于一個剛入學一年的研究生來說,已經是相當亮眼的成績。

而溫景言,則迎來了他大學本科階段最關鍵的一年——大二。

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的課程,在大二這一年陡然變得艱深起來。數據結構、算法設計、操作系統、計算機網絡……每一門都是硬骨頭,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啃。與此同時,他還參加了ACM集訓隊的暑期集訓和秋季選拔賽,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在機房裏刷題、讨論、比賽,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兩人都變得異常忙碌。見面的頻率,從每周兩次,自然地縮減到每周一次,甚至有時候,兩周才能擠出時間一起吃一頓飯。

但這一次,他們都沒有再因此感到不安或失落。

因為他們都清楚地知道,這種忙碌,不是逃避,不是疏遠,而是為了各自更好的成長。他們都在為了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人,而努力着。

而且,他們之間的溝通方式,也變得更加成熟和高效。

不再需要時刻報備行蹤,也不需要秒回消息。但他們會在每天睡前,給對方發一條簡單的消息,有時是一句“今天累死了,睡了”,有時是一張實驗室或機房的照片,有時只是一個“晚安”的表情包。

這些細碎的、看似微不足道的訊號,像一個個隐形的錨點,将兩顆各自在風浪中航行的心,穩穩地系在一起。

十月中旬的一個周末,溫景言難得沒有集訓,溫景謙也恰好完成了階段性實驗。兩人約好了一起去香山看紅葉。

秋天的香山,人山人海。他們坐了很久的地鐵,又換乘了公交,才終于抵達山腳下。漫山遍野的黃栌和楓樹,已經被秋霜染成了一片絢爛的紅霞,層林盡染,美不勝收。

他們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沿途的游客很多,摩肩接踵,喧鬧嘈雜。但他們并不覺得煩躁,反而有種融入人間煙火的踏實感。

溫景言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沖鋒衣,背着雙肩包,包裏裝着水和零食。他走在前面,步伐輕快,偶爾停下來,等一等落後幾步的溫景謙,或者舉起手機,拍一張遠處的風景。

“哥,你看那邊!”他指着遠處一片被陽光照亮的、格外豔麗的紅葉,轉頭對溫景謙說。

溫景謙順着他的方向看去,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紅葉,篩下細碎的光斑,确實很美。他點了點頭,拿出手機,也拍了一張。

兩人繼續往上走。走到一處觀景臺時,人稍微少了一些。他們靠在欄杆邊,俯瞰着山下被秋色浸染的城市輪廓,和遠處若隐若現的京城天際線。

“真好看。”溫景言由衷地感嘆,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在北京待了一年多,還是第一次來香山。”

“以後可以常來。”溫景謙說,“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風景。”

“嗯。”溫景言點頭,側過頭看着他。秋風拂過,吹亂了溫景謙額前的碎發。他穿着一件淺灰色的風衣,身姿挺拔,在漫山紅葉的映襯下,清俊得不像真人。

溫景言的心,忽然動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看向遠方的天際線,用一種盡量随意的語氣,開口道:“哥,我前幾天……接到我爸的電話了。”

溫景謙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溫景言,眼神裏帶着一絲意外和緊張:“……他說什麽了?”

自從他們離家出走,和家裏斷絕聯系後,這還是第一次,溫景言主動提起家裏的消息。

溫景言的表情倒是很平靜,甚至帶着一點淡淡的、釋然的味道:“也沒說什麽特別的。就問了我近況,知不知道我在北京,過得怎麽樣。我說挺好的,讓他不用擔心。他沒多問,我也沒多說。就……聊了大概五分鐘吧。”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他好像……老了很多。聲音沒有以前那麽中氣了。”

溫景謙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那你……還好嗎?”

“挺好的。”溫景言轉過頭,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然,“說實話,接到電話的時候,我心裏确實有點波動。但挂了電話之後,我發現,我并沒有想象中那麽難過,或者憤怒。就好像……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現在的生活,才是真實的。”

他伸手,輕輕握住了溫景謙的手,指尖微涼,卻帶着一種篤定的力量:“哥,我想清楚了。我不恨他們,也不怨他們。他們有他們的立場和難處,我理解。但我也不會再回到過去那種生活裏去了。我的未來,在這裏,和你在一起。”

溫景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有陰霾和糾結的清澈光芒,心裏那塊一直隐隐懸着的石頭,終于徹底落了地。他一直擔心,家裏的陰影會成為溫景言心裏永遠的疙瘩,會影響他未來的情緒和選擇。但現在看來,他的言言,真的已經從那片陰影裏走出來了。

他反握住溫景言的手,用力握緊。

“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和堅定,“那我們,就一起,好好走下去。”

溫景言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在漫山紅葉的映襯下,明亮而溫暖,帶着一種經過沉澱後的通透和從容。

他們在觀景臺上站了一會兒,吹着山風,看着風景,誰也沒有再說話。但緊握的雙手,和并肩而立的身影,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下山的時候,夕陽已經開始西沉。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與漫山的紅葉交相輝映,美得令人窒息。

走到山腳下時,溫景言忽然停下腳步,指着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哥,我想吃糖葫蘆。”

溫景謙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小販的草靶子上,插着一串串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在夕陽的餘晖中泛着誘人的光澤。他走過去,買了兩串,一串遞給溫景言。

溫景言接過,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化開,他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

溫景謙看着他這副滿足的樣子,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他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确實酸甜可口,帶着童年記憶裏的味道。

兩人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蘆,并肩走在夕陽下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

“哥。”

“嗯?”

“明年秋天,我們還來看紅葉吧。”

“……好。”

“後年也來。”

“好。”

“每年都來。”

“……好。每年都來。”

他們的對話,被晚風輕輕吹散,飄向遠方。

北京的秋天,短暫而絢爛。

而他們,正一起,走過一個又一個,屬于他們的季節。

香山的紅葉,成了他們之間一個新的約定。每年秋天,都要一起去。

這個約定,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輕輕蓋在他們共同的時間軸上,标記着屬于彼此的季節。

十一月,北京正式入冬。呼嘯的北風開始肆虐,氣溫驟降,人們紛紛裹上了厚重的冬衣。但溫景言的心,卻前所未有地火熱。

他在ACM集訓隊的秋季選拔賽中,以優異的成績脫穎而出,成功入選了學校的正式代表隊。這意味着,他将有機會代表學校,參加明年春天的亞洲區域賽,甚至有可能沖擊更高級別的賽事。

得知結果的當天晚上,他第一時間給溫景謙打了電話。

“哥!我選上了!”他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喘息,顯然是剛從機房跑出來,連口氣都沒喘勻,“ACM代表隊!我選上了!”

電話那頭,溫景謙正在實驗室整理數據,聽到這個好消息,手裏的動作頓住了。一股巨大的、混雜着驕傲和欣慰的暖流,瞬間湧上心頭。

“真的?太好了!”他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激動,“言言,你真棒!”

“嘿嘿,也不看看我是誰!”溫景言難得地露出了少年人得意的語氣,但很快又收斂了一些,帶着點不好意思,“其實……也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當初教我那些算法基礎,我可能連初賽都過不了。”

“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溫景謙認真地說,“我只是起了個頭,後面的路,都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溫景言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變得有些低,卻格外柔軟:“哥,有你這句話,比拿獎還開心。”

溫景謙握着手機,聽着他這句直白而真摯的話,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溫水浸泡過一般,又暖又軟。

“晚上有空嗎?”他問,“請你吃飯,慶祝一下。”

“有空!必須有空!”溫景言立刻答應,聲音裏又恢複了那股活潑勁兒,“不過這次得我請你!我拿到獎學金了,雖然不多,但請一頓飯還是夠的!”

“你什麽時候拿的獎學金?怎麽沒聽你說?”溫景謙有些意外。

“就上周剛評出來的,還沒正式公布呢。我想等确定了再告訴你。”溫景言的語氣裏帶着一點小小的得意,“現在正好,雙喜臨門,必須我請!”

溫景謙笑了,沒有推辭。“好,那就你請。”

那天晚上,他們去了一家溫景言早就想去的、藏在胡同深處的日式居酒屋。店面不大,裝修樸素,但勝在氛圍溫馨,食物地道。溫景言提前訂了位置,點了一桌子菜,還破例給自己倒了一杯梅酒。

“哥,這杯敬你。”他舉起小小的陶瓷酒杯,看着溫景謙,眼神在暖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謝謝你帶我來了北京,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

溫景謙也舉起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是你自己争氣。我只是……陪着你而已。”

“陪着就夠了。”溫景言認真地說,仰頭将杯中的梅酒一飲而盡。微甜的液體滑過喉嚨,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辣,暖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頓飯,他們吃了很久。聊了很多。從ACM的比賽策略,到未來的研究方向,再到那些遙遠的、關于畢業後的設想。話題跳躍而随意,卻每一句都落在彼此的心坎上。

從居酒屋出來時,已經快十點了。夜風凜冽,吹得人臉頰發疼。溫景言喝了酒,臉頰泛着淡淡的紅暈,眼神比平時更加明亮,也更加柔軟。

兩人并肩走在空蕩蕩的胡同裏,路燈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溫景言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着溫景謙。

“哥。”他叫他,聲音因為酒精的作用而帶上了一絲低沉的沙啞。

“嗯?”溫景謙也停下腳步,看着他。

溫景言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着他。路燈在他身後,将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的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也格外明亮。

然後,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環住了溫景謙的腰,将臉埋進了他的頸窩。

溫景謙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随即放松下來,擡手,回抱住了他。他感覺到溫景言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頸側,帶着淡淡的梅酒香氣。

“怎麽了?”他低聲問。

“沒怎麽。”溫景言的聲音悶悶的,從他頸窩裏傳出來,“就是想抱抱你。”

溫景謙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夜風在胡同裏穿行,吹動他們衣角。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汽車駛過的聲音。但在這個小小的、被路燈照亮的角落裏,時間仿佛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溫景言才從他懷裏擡起頭。他的眼睛有些紅,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哥,我會越來越好的。”他看着溫景謙,認真地說,“我會成為你的驕傲。”

溫景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堅定和光芒,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柔。他擡手,輕輕拂開他被風吹亂的額發。

“你一直都是我的驕傲。”他說,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溫景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路燈下,乾淨,明亮,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和對未來無限的憧憬。

他們再次擁抱,在冬夜的胡同裏,在稀疏的星光下。

那一刻,溫景言在心裏默默許下了一個願望:

他要站在更高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到,他配得上站在溫景謙身邊。

不是作為需要被保護的弟弟,而是作為一個可以與他并肩而立、共同閃耀的存在。

這個冬天,雖然寒冷,但他的心裏,卻燃着一團火。

一團為了夢想,為了愛情,也為了自己,而熊熊燃燒的火。

他知道,春天,很快就會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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