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風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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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稍暗,平康坊中,上百盞绛紗燈沿着三重屋檐垂挂而下,将整座落霞樓照成半透明的宮燈。
樓下胡商與進士比肩接踵,随着琵琶陣陣盡入樓中。臺上的舞伎甩開正紅的披帛,旋轉中變為豔麗的牡丹花。熟稔的酒客攬着舞姬,遙敬二樓闌乾處的熟人,吆喝聲中二樓有人失手跌落金杯,一道酒浪随之被潑出闌乾。酒花随着驚呼在熱浪中蒸騰,混雜着蘇合香,蒸得人熏熏欲醉。
今日是休沐,洛州法曹侯沉好不容易擺脫了洛州長史那個笑面虎,到落霞樓來放松一下。
“嗝...”
自以為是宗室皇族,剛空降就想整饬洛州府衙,也不看看在府衙待了幾天。也是怪了,周青光明明才入官場幾天,卻跟待了十幾年的老油子似的,昨天批的那一手公文,還以為哪個老吏寫的,害得他加班到半夜。
侯沉眼神飄忽,搖搖晃晃的起身,踉跄幾步,抓着掉漆的樓梯扶手,走上二樓,停在一間屋外,整了整衣襟。
“亭花娘子,聽聞你極擅音律——”
“啊——”
一聲讓人顫栗的尖叫,好似刮擦着骨頭爬上脊背,讓人縮起脖子。
“死人了,王太倉家的三娘子死了,有屍體啊——”
白瓷炸裂和琵琶走音聲中,門‘哐’的從裏面被撞開。
崔常平抱着衣服靴子,扶着牆,猛地撞上迷迷糊糊站在門口的侯沉。
侯沉趔趄幾步,向空曠的欄杆倒去,懸空之際,被人拉了一把,還未道謝,一轉眼,已然分不出是周圍哪個人相幫。
“侯法曹?”崔常平愣了一下,像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拽住腦袋發蒙的侯沉不斷搖晃,聲音發抖,面色通紅。
“侯法曹,你相信我,不是我,我進去的時候她就沒氣了,不關我的事......”
侯沉已經聽不清他翻來覆去在說些什麽,此刻腦袋像挨了一悶棍,卻又異常清醒。
下意識擡眼往裏看,昏暗的屋中,幾條陰影落在若隐若現的青白面孔上,乾涸起皺的嘴唇微微張開,閉着眼睛安然的睡在床榻上。整整齊齊的被子下,一條僵硬的手臂垂落下來,如鬼爪般五指彎曲,像虛空抓着什麽。
“侯法曹,樓上沒事吧?”
“這崔常平是不是失心瘋了,什麽好人家的女公子會到這種地方來?”
小聲議論如風刮過飛絮,充斥着落霞樓。有人見形勢不對,悄悄起身,朝門口走去。
下一刻,銅鐘般的嗓音在門口響起,金吾衛佐郎将白墨挎着刀,迎面險些撞上蹑手蹑腳往外走的王太倉。
“老遠就聽着又吼又叫的,這是出什麽事了?”
白墨軍中出身,嗓子實在太好,當即引得連二樓的人都從欄杆處伸出腦袋來看。
“那不是王太倉嗎?”
“白佐郎将,樓內好似發生了命案,崔常平說王家三娘子死了。”有人探出腦袋喊了一嗓子。
這一聲讓白墨的表情變得格外豐富,瞪得渾圓的眼睛,眼角抽動着一絲怪異,看到侯沉又擰緊眉頭,一臉糾結。
侯沉根上是關隴舊貴族,陛下剛遷都,涉及門閥官眷的案子,豈能落在他手裏做文章。
“侯法曹是涉案還是查案的?還是來看王三娘子的?”
王太倉老臉通紅,甩袖怒斥,“白佐郎将胡說什麽!小女這兩日去了大父家,此間絕對與小女無關。”
侯沉一下就驚醒了,表情扭曲的像便秘。
王家正跟崔家議親,若說來看三娘子,就像他早就知道裏頭是王三娘似的,是得罪王家和崔家。若說查案,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滿樓的人知道今晚他是來尋歡的。
“是不是,查清楚就知道了。來人,去洛州府衙請周長史。”
......
宣風坊洛州府衙佐官廨書房內,極盛的燈火帶着幽暗的光暈,将紅底繡金線的白色圓領袍蒙上一層灰色的朦胧。
桌案上竹簡摞成連綿的黑色重巒,黑色的楠竹毛筆蘸了蘸左胸口,筆尖立刻染上暗紅。
桌案前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屍體。紅緞錦被之下,露出彎曲而僵硬的指節,泛着青筋的手臂往上,脖頸鎖骨處畫着時興的豔色梅花。不知是蹭到被子還是衣領上,模糊一片,襯得屍體的皮膚散發着紅光。慘白的臉上泛着一點粉黛青色,細看之下,睫毛眨動了兩下。
周圍的光像黑色的月暈向四周發散,寫着寫着,筆忽然沒墨了,正紅色在發灰的白紙上出現絲絲縷縷拖拽的斷痕。
沒有墨了,該從頭上和心髒蘸點墨了。
緩緩擡起毛筆,炸開的筆尖沒有恢複原樣,反而帶着細微的滋啦聲,像狼毫纖維摩擦回彈的聲音。
左胸口少了一塊肉,心髒暴露在外,正咚咚咚的跳着。脖子上空無一物,順着脖子流下的血,沒有弄髒衣服,卻與心髒處的血流在一處。
屋內聲音像一個個無形的會放大縮小的圈子,圍在她周圍,不斷過濾,又不斷吸收,在一個個圈子內部,聲音又被無限放大,縮小。
“長史君在嗎?”
“莫錄事,找府主有何事?”
“白佐郎将着人來報,落霞樓出了一樁緊要案子,涉及王家、崔家還有侯法曹,這會都等着長史君去主持大局......”
全身都很累,像是血液裏面灌了鉛,不流動。突然一股無名怒氣從心頭産生,可還沒出心髒,就中道崩殂,沒有力氣的支撐,于是這股怒氣再也說不上來。
“進。”
莫錄事推開門快步走進來,趙朏抱刀提劍跟在後面。
“長史君。”
“什麽案子,侯沉怎麽了?”周青光的手從桌面垂下來,尾指不斷發顫。
“王太倉的幼女死在了落霞樓,崔常平在門內,侯法曹門外。今日是休沐,樓內有不少內流官和外流官,鬧得不小。”
崔家和王家齊聚一堂,還有遷都前躲過陛下清算的關隴舊貴族侯家,怪不得金吾衛來找這個陛下一力冊封的洛州長史。
“侯沉這個茅坑裏的臭石頭,這下總算有把柄落在你手裏了。仗着資格老,馬上要右遷司錄參軍事,整日跟府主使軟釘子。不過...”
趙朏注意到周青光身前的紙張,視線下移,又落在桌案下的靴子上,手指焦躁的不斷摩挲着劍鞘。
“...杜郎君說,你晚上不能出去,他已經給你熬藥去了。要不先讓法曹佐他們先去,等明日一早...”
莫錄事神色肅穆,“這案子鬧得人盡皆知,等明日一早定會有禦史參奏......”
周青光擡手止住兩人将起的争論,“陛下冊封我為洛州長史,自然要在其位謀其政。走,去瞧瞧。”
莫錄事退到一側,跟在周青光身後離開。
趙朏疾步走到桌案旁,蹙眉拿起紙張捏緊,快速擡頭看了一眼門口,将紙張收進懷中。
周青光邁出燈火通明的房門,踩在藏藍與暖橙暈染的地磚中間,負手停住腳步,緩緩側首看向左邊。
“長史君?”莫錄事側頭墊腳打量了幾眼黑咕隆咚的牆角,疑惑出聲。
周青光垂眸,“無事,去落霞樓。”
......
還未踏入落霞樓,樓內傳來一聲痛呼,連黑夜都為之震顫。
周青光腳步一頓,仰頭看向二樓。
“周長史,你終于來了。”白墨單手扶刀,快步迎上來。
周青光勾起嘴角,眼角微彎,“白兄,幸好有你看着,否則今晚這落霞樓就亂起來了。”
白墨尴尬的扯了扯嘴角,上前側身,壓低聲音,“還望長史體諒,金吾衛不好查案。陛下剛遷都,近日又準備修訂《姓氏錄》。方才鬧得人盡皆知,不好在這個時候出亂子。想必明日一早,禦史們的奏本就會滿天飛。”
“理解理解,多謝提醒。我本不過宗室邊緣,得蒙天恩,受陛下親封爵位,又冊為洛州長史,自當鞠躬盡瘁,以報皇恩。”
白墨松了一口氣,“長史過謙了,既如此,這裏就交給長史了。你放心,我今夜就在附近巡街,有事招呼一聲就是。”
樓內突然撲出一道殘影,被趙朏一把攔住。
孫娘子發絲微散,露出平日遮蓋的絲絲白發,裙裾上濺滿泥濘,拽着趙朏的手臂,對着周青光撲跪在地。
“求長史為我女兒報仇,她是被人害死的,他們都不在乎,求長史看在同為——”
“孫娘子快請起,有話慢慢說。”周青光俯身單手托住孫娘子的手臂。
“十日前,小女突然從家中消失。她性子活潑,起先家裏以為她貪玩,又帶着貼身侍女跑到哪裏野去了。後來去信給孫家和王家,得到回信才知道沒有去親戚家,她阿耶才開始暗中尋找。就是他們都不敢大張旗鼓的找,所以才害死她的啊...啊...我的三娘啊...我的女兒啊...”
孫娘子通紅的臉哭得發腫,氣息顫抖,聲音悲怆,連趙朏都蹭了蹭眼角的濕潤。
周青光歪着腦袋疑惑的看着痛苦的孫娘子,旋即立刻蹙眉共情,寬聲安慰,“孫娘子放心,如果三娘被人所害,我一定會查出兇手。”
将孫娘子托給小吏,周青光帶着莫錄事,崔法曹史等人進入案發現場。
“...門樞、門框等初檢并無撬鑿痕跡,屋內整齊。死者仰卧于門斜對側床榻之上,頭東腳西,棉被整齊蓋在死者身上,宛如安睡...”
绫羅燈罩濾過的光潑在四壁上,平日看頗有情調,此刻卻豔得像撕開的血肉。
屋內上方無盡的黑色帶着千鈞之重不斷下壓,冷色調的青磚像是承受不住力道出現裂縫,突然地上沖出如柱血色,變為散發着微光的紅色光緞,在黑暗中盤旋翻滾向上。
紅緞順着屍體垂下的手臂盤旋而上,化為紅緞棉被,蓋在屍體的口鼻處,遮住安詳的睡顏,再往上,閉着的眼睛,睫毛慢慢眨動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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