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風塵(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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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郎君,您慢一點。”
阿灼提着衣擺,眼睛忙碌的在路和王鳶之間來回轉,還要在喧鬧的人群中不時護着她。
“阿灼,快,話本上說的,就是這個地方,我們快進去看看。”
阿灼扯住王鳶的胳膊往後扽,“不了吧,不了吧,小郎君,趕緊走吧,天要黑了,坊門要關了。”
落霞樓透着五彩缤紛的光,像是蒙上一層層彩色的紗衣,在夜色侵蝕下越發神秘熱鬧起來。
兩個着裝清雅的女子從樓中緩步走出,上前拉住王鳶。
“小郎君是第一次來嗎?可會做詩?樓中有不少文人雅士,不妨進來清談一番......”
還未進樓就知道熱鬧,都知娘子柳二娘正手持犀角酒令在臺上主持全場律令,引經據典口齒伶俐引得樓內滿堂喝彩人聲鼎沸。
仿照曲水流觞擺放的食案後坐滿了文人雅士,杯碟酒食無一不精致;二樓垂下道道紅紗,有胡姬懷抱琵琶掩映其後翩翩起舞,與樂師相和;有少年在一旁一手執卷一手舞劍,酒浪翻滾,引得一片叫好。
“小郎君這邊請。”不知是哪裏的口音,嬌糯軟語,引人遐思。
王鳶怕被拆穿,點了些果子酒水,搓了搓膝蓋,眼神飄忽,不肯開口露怯。
女子掩唇輕笑,也不多言,只說了幾句自在,便退到一旁。
阿灼湊近,嘴角用力笑着,倒像哭似的,“小郎君,咱們走吧?天黑了。”
王鳶餘光一掃,被散發着臺上光芒的柳二娘吸引。
“阿灼,阿灼,我們叫她來陪我們聊聊吧?這裏真的像話本裏那樣嗎?”
“郎君,小郎君——”
阿灼伸手晚了一步,王鳶起身朝柳二娘走去。不想柳二娘謝過客,斂裙笑容變淡,朝回廊後走去。
王鳶只顧盯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覺就朝暗處走去,周遭聲音漸小,竟走到人跡稀少處。
後院空曠,夜色清冷,唯有正中的一口井格外引人注目。
走神的功夫,前頭的人影已經不見了,王鳶轉身向後走,卻聽到前方有腳步聲伴随着低語走來,下意識轉身朝院子裏躲去。
順着回廊,躲在柱子後面,看着周圍一模一樣的房間,王鳶心思慌亂起來。
忽然,一個房間內傳來奇怪的聲音。
王鳶順着微弱的燈火靠近,趴在油紙窗門外。
昏黃的屋內,破敗髒亂的像是柴房,有三個龜公将紅紗扔進水缸裏浸濕,又将撈出來擰乾,最後像晾衣服似的甩了甩。
一旁不着寸縷的女子躺在地上,頭發面容整潔,只是瑟縮着。
龜公将她從地上扯起來,另外兩個又将紅紗展開,一圈一圈的,連同腦袋将她裹住,最後變成了一個紅色的蠶蛹。
窗外王鳶捂緊口鼻,瞪大的雙眼死死的盯着窗內,不住的落淚。
“可別把人悶死了。”
溫和的聲音從耳後傳來,王鳶瞬間屏息,全身血液凍住。
門內龜公聽到聲音打開門,“二娘放心,咱們都是老手,保管她乖乖的聽話,還死不了。”
柳二娘直起身子,眸眸中蔓延着無盡的悲傷,俯視着蹲在地上的王鳶。
......
王鳶被綁住四肢,固定在床的四角,一條濕漉漉的被子将她從頭到腳蓋住。
盯着被子下的人形死命掙紮,旁邊四個龜公靜靜站着,連瞳孔都沒有挪動,屋內黑漆漆的沒有半點光亮。
被子上的水慢慢滲到床板上,在床板下方彙聚成一滴水,滴落在地上。
紅色的錦緞被子逐漸沒了掙紮。
......
于曾背着手站在溫良堂前,神色不解的看着門匾。
“看什麽呢,不進去?”同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指了指他身後跟着的女子。
于曾看向一條街之外的高樓,“你說離得這麽近,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這叫衍生、共生。有青樓,就有專門救人、介紹營生的鋪子。有壞蛋做惡事,把人弄進去,就有好人,想将她們救出來。就像咱們,今天要做的事,就是救人于水火的好事。走吧。”
“郎君......”身着黃色粗布的瘦弱女子站在于曾身後,低頭啜泣,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于曾轉身面露不忍,扶住她的肩膀,“小丫,我是半路看你賣身葬父可憐,才将你留在身邊伺候的,但我如今考中了進士,日後就不方便帶着你了。不過你放心,此處是一個善堂,你可以在裏面多待些時日,裏面的都是好人,你也可以慢慢找一份工。”
“多謝郎君。”
兩人剛走進院子,吃飽遛彎的蘇五仆迎了上來。
“吆,這位郎君,您是來?”蘇五仆往小丫身上瞄了一眼。
“哦,我是聽同窗王三郎介紹來了。正好她也無處去,我就領了來了。”
待護院将依依不舍的小丫領走,蘇五仆笑着拱手道:“郎君來到正是時候,無論是做活還是衣食住行,就是紅袖添香,也有那知書達理的。”
“我并非是來——”
蘇五仆立刻改口,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的意思是,這兒的都是想從良的良家子,帶回家一定會安守本分。”
......
“娘子。”
阿灼換了一身裝扮,撲到面色發青的王鳶身上,雙眼發腫的檢查着她的身體。
“你怎麽在...你沒有走?”王鳶打了個冷顫,忽然看到阿灼手腕上的傷口,捧着她的手腕,臉上全是水痕,“你...都是我的錯,是我...”
“不重要,不重要,娘子,我們都要活着。”阿灼回抱住王鳶,餘光向後掃了一眼。
房門外兩個龜公,正從房門外經過。
王鳶将她的頭扭回來,低下頭,忍住哽咽。
......
夜晚的落霞樓內,喧嚣而寂靜。
王鳶站在二樓欄杆旁,看着下方張着大嘴,抓住別人手腕灌酒的人,視線又移向站在每個門和窗戶旁邊的壯漢。
餘光掃到大堂正中的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正目不轉睛的盯着她看。王鳶微微蹙眉,轉身朝旁邊走了兩步,卻感覺樓上樓下的視線釘在後背,如骨附蛆。
走到樓梯口,正要下樓,卻與一個眼熟的身影錯身而過。
那個身影腳步停頓了一息,回頭看了她一眼,朦胧的眼神一下變得清醒,驚愕過後是王鳶讀不懂的複雜神情。而後卻身體僵硬,同手同腳的扭過頭去,轉身慌不擇路的朝二樓的某個房間逃去。
王鳶眼中的微光陡然熄滅,來不及她想明白,下意識的就朝着帶着希望的背影追了過去。
“...可不要小看了溫良堂,衣食住行伺候筆墨洩欲,就是買了讓她當苦力,都...”
“聽說還有送到...”
“那怎麽了,又不是我們做的,要是咱們大發善心拯救她們,那是幫她們從良......”
屋內傳來越發不堪入耳的言語,王鳶死死咬着手掌,雙目呆滞。
“...溫良堂真的重新嫁個好人家,拿到戶籍...”
“我也是聽...就算拿不到,找份活路,也肯定...”
王鳶失魂落魄的走在回房間的路上,回頭看了一眼竊竊私語經過她身邊的兩個女子。
“娘子,你終于回來了,方才有人叫你去——”
阿灼迎上來,将呆滞的王鳶扶到梳妝臺前坐下。
“阿灼,我方才聽到......”
阿灼聽完,神情被不解和不忿占滿,“如果真是救人的人,為什麽還會來這種地方?問題和辦法倒都成了一撥人制造出來的了。從前陪娘子看那些話本,話本裏的他們倒是成了高尚的人。”
王鳶面無表情的盯着梳妝臺上劣質的銅簪,目光重新彙聚,迸發出耀眼的幽光,“我從前在閨中只知道看話本取樂,如今看到這些,終于知道了自己想做什麽。”
“娘子,你要做什麽?”
“溫良堂雖然也不是好去處,但總歸能逃離這個鐵籠,我先送你出去,你去府裏——不,你去找我娘親報信,我們裏應外合,再讓她來救我們。”
阿灼拽着她的衣袖搖頭,不肯松手,“不,娘子,如果有機會,你先走,你先走。”
王鳶緩緩搖頭,目光下移,“只是我還搞不懂,溫良堂的女子,為何都心甘情願,你去幫我探一探。”
冰涼的月光絲綢灑在粗糙帶毛邊的一小片紙張上,王鳶集中精力,用指甲蘸着指尖血,用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
‘溫良堂表面安排幫襯從良女子,實則是從附近幾個樓中出來的女子再行買賣。年老體弱者賣到洗衣房或礦洞等地,形同苦役。年輕者賣入良家或缺女子的地方......對了,我今日在落霞樓看到了阿耶的同僚崔常平......’
......
送走王三郎,王鳶随手将半拆封的桂花頭油放在梳妝臺上。
外頭報了一聲信,于曾撩起衣擺,走了進來。
“于郎君,你來了。”王鳶嗅到他身上刺鼻的酒味,咬牙上前扶住他。
“亭花,亭花,你才情不俗,快,陪我寫詩,我現在詩興大發。”
于曾倚在王鳶身上,踉踉跄跄的走到梳妝臺前,重重的坐下,耷拉着眼皮,擰緊眉頭,“這裏怎麽沒有文房四寶啊,來人——”
王鳶擰緊眉頭,又勾起大大的嘴角,握住他的手控制住他,“不管怎麽說,還是要多謝你,送了我一塊玉,我才能把她送走。”
于曾反握住王鳶的手,仰頭迷蒙深情的看着她,“你才學如此不俗,一定是家道中落了吧,你放心,我這就救你離開。”
“何時?”
“你要記住,從今日起你就是良家了,以後可一定要謹守婦道。為我......”于曾的手攬上王鳶的腰肢。
王鳶深吸一口氣,“于郎君,樓中才剛開,昨日的帳可結清了?”
“亭花娘子?時辰到了——”此時外頭正好傳來龜公的聲音。
王鳶随口對外面應了一聲,于曾慢慢清醒過來。
“我要攢銀子,給你贖身,你放心,我這兩日就帶你出去,只是你也要努力些,我們一起努力。”于曾面色通紅,抱着王鳶,鄭重的開口。
不多時,于曾離開了。
王鳶坐在梳妝臺前發呆,直到外頭沖進來的喧鬧越來越大,王鳶才突然驚醒,冷笑一聲,對着昏暗中鏡子裏的自己露出一個極度嘲諷揶揄的表情。
“娘子。”
阿灼突然氣喘籲籲的跑進來,兩人死死的握住對方的手。
“你,你怎麽又進來了?”
“娘子,我從溫良堂鑽狗洞逃出來的,馬上就去找大娘子。你放心,是樓裏的姐妹幫我進來的,我馬上就走,明天一早就能救娘子出去。”
“誰讓你來的?”
“我看到那個王三郎去了溫良堂,他,他言語間對娘子...很過分。我怕他對娘子......可是我剛才聽到那個于郎君說也要救娘子出去?”
不知是被樓中壓抑得喘不過氣,還是因為本身性格使然,王鳶的聲音帶着恨意。
“我不需要一個下三濫佯裝深情!不過是想借助他離開而已。不管是我娘還是他自我感動救我出去,等着,都等着。”
王鳶臉上出現一絲驚恐,将阿灼往外推,“你快走,先離開這裏,就算救不了我,你也先離開。”
阿灼前腳剛走,于曾通紅的臉就出現在門口,逆着光,冷笑一聲,五官都埋在陰影裏。
“下三濫?”
一步步逼近,像是黑色的瘴氣不斷向前侵蝕。
“我好心救你,你卻要讓你的家人殺我?”
王鳶吞咽了一下,咬了咬牙,卻笑得格外難看,身體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于郎君,你是不是聽錯了?”
“我聽錯了!我聽錯了!你這個無情無義的**不要臉!”
于曾怒吼着,猛地往前一推。
王鳶失去平衡,張開手臂,梳妝臺上的瓶子被手一掃,朝後飛去,王鳶後仰幾步摔在床榻上。
弱不禁風的王鳶更加激發了于曾眼底的血絲,他沖上床榻,騎在她身體兩側,狠狠的掐住她的脖頸,發洩着身體裏所有的怒氣。
“我可是...咳...你敢——”王鳶用力的抓撓着脖頸上的手,卻意外的打滑滑向了自己的鎖骨。
漸漸的,身下人沒了掙紮。
于曾出了一身冷汗,酒意全都發散了出去,一滴汗水滴在紅緞被子上,驚醒了他。
于曾吞咽了一下乾涸的喉嚨,喉嚨裏發出幾聲模糊的哀鳴,食指放在脖子上試了一下,身子一軟,從床榻上滑了下去。
姓王,難道是王家旁支?他是崔家遠親,剛拜見了崔常平,如果此事被人知曉,跟王家有了龃龉,崔家一定會跟他一刀兩斷。不管她是什麽人,到了落霞樓,就是賤籍,死在這裏,就不是外頭的人了,死了也就死了。
于曾疲憊的脖頸扭轉看向身後床榻上的人,深吸了幾口氣,胳膊劇烈晃動的撐着床沿,站起身來。
不管什麽人,都沒有他的仕途重要。
于曾胡亂的抓過被子,團在一起,瞄不準似的摁在王鳶的臉上,用力下壓。
黑暗中,頭重腳輕,好似有一座大山從天而降将頭顱碾碎,痛感慢慢向下延伸,僅存的空氣已經不足以讓她有任何挪動,只看到眼前一片漆黑,卻又散發着白光,好似有娘親的身影閃過。
好累啊,終于可以安歇了嗎?
王鳶眼皮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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