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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不視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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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不視衆(三)

“嗐,我當時在場,長史君的臉,從頭到尾都沒變過,跟看花看草沒區別。”

“真的假的?我看回來的都有吐得站不住了的。”

“長史君不一直怪怪的嗎?還要時常喝藥,誰知道......”

“咳咳——”

幾聲咳嗽之後,站在側門聊閑篇的幾個白直全身僵硬,如喪考妣,一張苦瓜臉,轉身低頭,不敢喘氣。

“打量着長史君和善,竟敢背後議論上官,也不怕杖九十。”侯沉少有的陰沉着臉,從正門口迎出來,瞥了一眼面無表情負手而立的青光。

“行了,罰一個月銀子,小懲大誡就行了。”

“多謝長史君,多謝長史君。”

“還不快退下。”

侯沉一反油滑笑眯眯的常态,跟在青光身後進了府衙,不發一言。

“因為這個,把我叫回來的?今天這麽好心,還幫我恩威并施拉攏人心?”

侯沉苦笑,“長史君說笑了,下官怎麽說都是洛州府衙的人,真要是有什麽事,自然是上下一體,逃不脫的。”

一行人進了正堂,才看到戶曹、士曹等人帶着佐吏都到齊了。

“長史君,秦兵曹已經帶人過去了。”

青光落座,“池士曹,現在雨已經停了,你帶人去勘察規劃一下墟山的地形和藏屍洞附近,以免造成泥石流或者塌陷等問題,影響周圍百姓和辦案。”

“是,下官這就去。”

呂戶曹沉吟道:“敢問長史君,這個案子打算怎麽安排處置?”

“這麽多屍體,不可能憑空出現。戶曹帶人調查核對近幾年洛州的人口造冊是否出現問題。”

呂戶曹猶豫了一下,起身稱是。

廳中只剩下侯沉和青光了,侯沉似是感慨,搓了搓大腿,“這個案子,如今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百姓到處讨論,真要是查,也不知會波及到哪裏。”

青光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百姓到處讨論,可有來府衙認領屍體的?”

侯沉朝門外看了一眼,“棄嬰塔自古就有,縱使律法嚴苛,有些地方也是鞭長莫及。如今這樣大的案子,下官認為該形成卷宗上報,謹慎處理,由長史君牽頭,到時制定相關細則防微杜漸。長史君以為如何?”

他是法曹,如果這個案子出了什麽問題,洛州長史是随時可以推到他頭上的。她想放開手去得罪人沒關系,但他沒什麽過硬的背景可揮霍呀。

“按照你的理論,那就是一處‘合法’是棄屍洞?”

侯沉一噎,動了動嘴唇又閉上。

青光挑眉,“我已然交代莫錄事寫奏本了,若要謹慎處理,更要一具屍體一具屍體的查清楚。”

他原以為周青光是個圓滑的,感情之前剛到府衙是裝的呀?

“長史君,法不責衆,我這是為了你好。時過境遷,經年累月,也只是現在被雨沖出來了。長史君的想法确實有道理,但它還是要分情況來看的,先慢慢搞清楚,再從長計議。”

青光從袖中拿出一本奏本,“這是杜鳴鶴寫的屍體大致死因分類,你看看。”

“髒器破裂、勒死、掐死、腦部撞擊、多處骨折流血......五十多具屍體全都是......”

侯沉上前接過,越翻臉色越難看。

“那些屍體,老道的仵作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連我都猜得到她們死前有多痛苦,你侵淫查案十多年......想必見過不少。屍體還在從地下往上擡,遠不止五六十具屍體。”

“長史君難道不知律法嗎?長史君想一個一個的查清楚,民不報官不糾,沒有人證物證,怎麽抓?長史君從未當過底層胥吏,可知會耗費多少人力物力?也不一定能辦成。那墟山有多少屍體,就要抓多少人,甚至更多,長史君能抓盡嗎?”侯沉站在原地,一把合上奏本。

侯沉緩了一口氣,“長史君,此案必會轟動朝野,既如此,更該整理成卷宗,上報刑部和鳳臺,由陛下親自定奪後再執行”

門外傳來腳步聲,青光指甲掐着指腹,臉色淡淡,沒有說話。

“長史君,你讓我準備的奏本和牒文都寫好了。”

莫錄事剛邁入正堂,就感覺氣氛不對,視線在青光和侯沉身上轉了一圈,垂下眼皮。

侯沉是個泥鳅似的老資歷,別管背後如何,當面他都是笑眯眯對長史君無有不從,何況最近侯沉還在往長史君身邊靠攏。

還有長史君,一向是個溫和的人,不管對上對下,都是滴水不漏的。如今怎的面無表情的讓人害怕?

青光從莫錄事手中接過,大致翻了一遍,“不錯...”

門外忽然有書令報信,“長史君,宮中來人了,召您入宮面聖......”

......

過了宣政殿旁的廊道,經過重重禁軍,便進了紫宸門後廊庑圍合的巨大庭院,莊嚴而肅穆的紫宸殿穩坐于正北方,周圍環繞着一些松柏,給庭院增加了一絲靜谧之感。

流雲從青光頭頂飄過,靜靜立于門前,甚至能聽到風吹動松針相互摩擦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面白無須的男子從縫裏擠出來,走到青光面前。

“高內侍。”

高內侍面帶難色,回頭看了一眼關上的殿門,壓低聲音,“聖人方才批折子的時候忽然停下,讓我來問問周長史。”

“高內侍請說。”

“長史是不是想把這案子所有涉及之人都抓起來,引發動亂,然後趁暴亂沖擊錦都郡王府,将錦都郡王擄走審問?”

青光目光神态沒有半分變化,卻顯得有些僵硬。

“案件還未開始走訪調查,如何得知涉案之人。絕無此意,陛下的意思是,這個案子要有的放矢,要有分寸的查?”

高內侍無奈嘆息一聲,“我的好縣主,案子出來,自然是要好好查清楚的,給百姓們一個交代的。上次未經過刑部和陛下就殺了那麽多人,還有那位孫娘子,陛下已然是格外開恩了,日後行事可要冷靜穩重些啊。”

“誰得益一目了然,還沒過河就要我穩重些?”

“周長史!”高內侍回頭看了一眼殿門,“你該出宮了。”

青光起身,看了一眼殿門,轉身朝宮外走去。

過了橫街,迎面遇到進宮面聖的來俊臣。

“這次長史君願不願意讓推事院幫忙啊?”

錯身之際,青光停下腳步,“好啊,都是為陛下辦事,來禦史願意幫忙,就去墟山腳下搬幾具屍體回去做做文章。”

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但來俊臣還是下意識反唇相譏。

“陛下剛遷都,各種新政蓄勢待發,正是敏感時期,周長史可別弄成上天降災,到時候以身殉主。”

青光恍若未聞,朝宮門口走去。

趙朏抱劍墊腳伸着脖子往宮門裏看,在看到青光的一瞬,眉眼舒展,肌肉上揚,擡起手臂擺動。

“府主,這。”

站了許久,青光臉色有些發白,想勉強自己笑笑,又怕一臉苦相,索性微微垂首,走到趙朏面前。

“府主,你終于出來了。咱們是回府衙還是去墟山?對了,杜郎君還在墟山驗屍呢,屍體已經挖出八十一具。墟山腳下不好再擺放,附近的義莊放滿了,曹縣令也讓我問你,之後的屍體怎麽辦?”

“将能調集的畫師都調過來,再挖一個大坑,畫像和仵作同時進行,檢查完一具屍體,将屍體放入坑中,等差不多了,統一焚燒。”

趙朏見她情緒不高,小心翼翼的問道:“府主,陛下是不是說你了?那這個案子,還查嗎?”

“查啊,一查到底,一具屍體一具屍體的查清楚,就算死,也要在死之前把案子查清楚。”青光緩緩擡起頭,面部肌肉松弛,眼底露出興奮躁動的亮光。

......

天幕下滑,遠山與天相接變為藏藍色。

經過洛州府衙的重新布置,又搭起了五六個草棚,四周燃起火把和油燈。

遠處長條木桌旁站着一個背影,側首低頭注視着屍體,手中動作不停,緩慢而沉穩,好像不知疲憊,一遍又一遍的站在那裏重複着幾個動作。

暖黃色的光和藏藍色的夜共同勾勒出他的身形和眉眼,在注意到外界的目光時,又敏銳平穩的回望過去。

“......這原本是個天坑,後來不知什麽時候被填平了......”

青光視線看向遠處天坑方向,“池士曹,底下情況如何,能否根據地質推算出下面還有多少?”

池士曹欲言又止,“長史君,下官有事要向您禀報。”

“長史君,剛挖出來的屍體不一樣了,杜郎君請你過去看看。”有小吏站在遠處招呼。

青光帶着一行人朝進了搭起的草棚,中間的長條木桌上擺放着一具白骨化的屍體。

與之前見到的屍體不同的是,這具白骨上沾了些紅褐色的沙子似的顆粒,零零散散的落在白骨上,像白骨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痣。

“這具屍體與其他屍體大部分相同,有生育傷,部分骨骼曾骨折或死時呈骨裂狀态。這應該是最早埋進去的屍體之一,不同的是身上裹着的這些像是礦石。”

礦石?

青光眉頭一動,勾起嘴角,側首道:“曹縣令,你帶人去看看天坑周圍,下面還有多少屍體。既然是最早埋進去的,想必快挖盡了。”

“是。”曹縣令帶着衆人識趣的退下。

池士曹上前一步,面色凝重,“下官方才想跟長史君說的就是這個,下官勘察附近時,發現墟山內很可能有赤霄砂。”

“赤霄砂?”

“正是,赤霄砂乃是冶煉兵器的重要材料,發現礦山非同小可,還請長史君盡快上報。”

“...下面的還有些白骨,埋得很深,夾雜着石塊,這麽多年了,估計很難挖出來了...”

遠處天坑傳來曹縣令等人的商議聲。

“哎,曾法曹佐小心!”

旁邊傳來桌椅相撞的聲音,一扭頭,曾重已經發出一聲悶響,摔在了地上,發出痛呼。

“曾法曹佐,你沒事吧?”

“法曹佐,快起來。”

曾重面色發白,額頭挂着汗珠,被衆人七手八腳的扶起,坐在長椅上。

杜鳴鶴掃了他一眼,轉身脫下手套,半跪在曾重腿邊。

“最近是不是受了傷?”

濃眉大眼的曾重五官一縮,耷拉着肩膀坐在椅子上,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沒受傷,就是剛才磕在地上,太疼了。”

“把他褲腿撩起來。”青光沒有聲音起伏的開口。

幾個小吏對視一眼,猶豫了一下,将曾重沾滿泥漿的黑褲腿往上撩。

“法曹佐,長史君也是擔心你,還是讓杜郎君給你看看吧。”

借着昏黃的燈光,一條腫脹的小腿出現在衆人眼前,紫褐色的舊傷疊加在紫黑色的新傷旁邊,中間泛着紫黑,逐漸向外圍暈染過度成青黃斑塊。

“法曹佐,你這是被什麽東西打了?”有小吏驚呼出聲。

再往後看,小腿肚子上有一道從上而下斜着的紅痕,像是用釘子在腿上劃了一道。旁邊還有幾個月牙形指甲蓋大小的傷口已經結痂,伴随着泛紅和腫脹。

“這像是——”

仵作瞥了一眼近處的屍體,張嘴又閉上。

這上面的傷口與他們驗的屍體上的傷口,不說九分,也有七分相似......

杜鳴鶴已經拿着熱水、紗布和藥酒走過來,複半跪在曾重身旁,“要檢查一下是否骨裂,先處理外傷,再讓人準備些桂心散,用酒送服......”

青光逆光站在火把前,抱胸藏在黑暗中,視線從那條腿慢慢上移到曾重滿頭大汗的臉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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