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不視衆(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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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茶樓便發現,一身清貴的鄭淙被周圍老舊的支撐木柱和發黃的桌椅欄杆包圍,有着說不出的違和。
“許久未見了,故意在這堵着我呢?”青光眼角帶着淺笑。
“小青,快來坐。”
青光眉頭抽搐了一下,呼吸沉重的翻了個白眼,“你但凡叫我名字,我們也不至于六七年沒見了。”
“又開玩笑。”鄭淙自然而然的拿起茶壺,幫青光倒茶。
“這位便是杜郎中吧?聽聞杜郎中醫術高明,這兩年多虧你照顧小青了。”鄭淙說着起身,動作平穩有禮的俯身給對面的杜鳴鶴倒茶。
杜鳴鶴微微颔首,伸手扶着茶杯,“鄭郎君。”
青光不着痕跡的掃了一眼杜鳴鶴,若是第一次見他的人,定然會以為他是清高孤傲,實則只是不愛說話罷了,不過好在杜鳴鶴跟鄭淙也不會有什麽利益沖突或對立,青光便也沒有多做解釋。
鄭淙恍若不察杜鳴鶴的冷淡,修長的手指放下茶壺,含笑看向青光。
青光拿起茶杯之際,窗外傳來一聲沉重到絕望的嘆息,幾人的注意力立刻被窗外的情感所吸引。
“難道就不管了嗎?”
“你還想不想在馮家幫傭?五娘已經死了,你沒了這份工,你要怎麽辦?阿耶也不甘心,你那也是阿耶的女兒啊。你是身強力壯,就算出去讨飯也行,可沒有馮家接濟,家裏老老小小的那麽多人,都要給五娘陪命嗎?”
老翁氣喘籲籲的說完這一串話,開始不停的咳嗽,一聲比一聲重,咳到最後變為越來越重的抽吸聲。
茶博士驅趕的聲音從一側響起,幾聲賠罪過後,只聽到草鞋拖沓摩擦地面的聲音。
青光古井無波的抿了口茶,擡眸間嘴角翹起,“鄭公子來找我是什麽事?”
“你這般說,可是在記恨我這幾年沒有找你玩。”
其實鄭淙不說她也明白,鄭淙在鄭家的地位不上不下,是嫡系卻不受重視,能繼承家業卻也輪不到他,想做個富貴閑人,旁人又不信,他只能争。
只看這幾年鄭家在朝堂上的變動,就知道內部的交接換血有多激烈。
鄭淙見青光不語,了解她的性子,便單刀直入,“墟山的事情,你打算怎麽辦?”
青光挑眉,眸中帶着挑釁,“怎麽,你鄭家還打算争一争?”
青光不知道鄭家想争什麽,但無論是世家大族之間還是跟皇權之間,是一定有什麽東西在無時無刻變化的,這樣一問,說不準就詐出什麽了。
“我擔心你。”鄭淙溫軟如水的目光中帶着一絲憂色。
鄭淙了解青光,知道她在試探,但說出來她又不信,索性順着她,由着她來猜測來試探。
“擔心我?”
“墟山挖出那麽多屍體,涉及的,肯定不止百姓。我知道你的性子,必然不願放棄,怕你沖動行事,來給你出主意的。”
“那你真是良善啊。都怕我會沖動行事,可我現在連搜查證據都不敢,別說那些高門大戶了,就是各行各業的百姓,我也不敢動。擺在明面上的事情,卻沒有證據,也不敢抓,人人都勸我別沖動......”青光腦袋裏嗡嗡的,目光松散的盯着窗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鄭淙擡起手想觸碰青光,安慰她,卻克制的蜷縮起手指,目光流露出一絲哀傷。
“小青,別鑽牛角尖。先抓那些能動的,或者乾脆不抓,每天派不了人和差役到他們家門口巡邏,在無形中懲治他們。別為難自己,別想太多,別都怪在自己身上。”
青光迷蒙的目光看向他,“你是說先打草驚蛇,然後把水攪渾,再黃雀在後?”
鄭家到底想做什麽?
如果把現在京中的局面攪渾,鄭家能得到什麽?
鄭家是門閥世族,現在皇帝科舉改革勸課農桑,打破壟斷,觸動僵化,動的都是世家的利益......
鄭淙垂眸間閃過思量,再次擡眸,依舊溫和如春,“小青,有什麽困難你都可以跟我說,我會永遠都在你身後。”
青光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向下,挑眉翻了個白眼,“你乾嘛?”
鄭淙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注意到杜鳴鶴垂眸間落下的目光,鄭淙嘴角緩緩向下,視線落在青光發白的嘴唇上。
“杜郎中的醫術想必信得過,但小青,如果你哪裏不舒服,可以試試專研此道的郎中,每個郎中的方子都不一樣,可以一同商議一番。”
青光表情僵住,目光心虛的移開,玩笑道:“你倒是比以前唠叨多了。”
大堂門口有鄭家的仆從拱手而立,見衆人投來視線,拱手行禮。
鄭淙緩緩起身,對着杜鳴鶴微微颔首,目光柔和的看向青光,“我馬上要進宮,你若是有需要我配合的,只管派人傳信給我。”
“好。”
鄭淙走到窗下時,停下腳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對了,那王栩在家中排行第三,大哥從文,二哥從武,都頗有建樹,兩家的兩位娘子也都經商有術。不過他溫和有禮,也算守家有成。”
目送鄭淙離開,青光站在窗邊負手而立,“寰宇之內,門閥之外,皆是敵人。可惜門閥認不清,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沒有聽到杜鳴鶴的半點聲音,青光也不覺得奇怪,只是咂摸了咂摸嘴裏的茶葉味,覺得哪裏不對。
“幾年不見,這個鄭淙怎麽感覺有點奇怪呢,他看我的那個眼神,有點...他不會是喜歡我——”青光一回頭,聲音戛然而止。
杜鳴鶴垂眸捏着手中的茶杯,像是在幫茶杯正骨,聽到青光的聲音戛然而止,擡眸間那眼神,像是熱水沖泡下,在茶碗裏翻滾的茶葉,偏那張臉面無表情,讓青光看了無比別扭,又搞不懂他什麽意思。
臉色冷得像是把他熬好的藥倒了似的,方才,好像一直沒有注意杜鳴鶴的反應,難道,難道杜鳴鶴跟鄭家有仇?
青光扯了扯嘴角,“你,辛苦你陪我跑這一趟了。”
杜鳴鶴看着她的臉色,伸手想握住青光的手腕,卻在碰觸到她衣袖的時候瞬間擰緊眉頭。
“你衣服濕了。”
青光後知後覺攥了攥袖口,“不知道,不重要,就是方才身上一身一身的出冷汗。”
杜鳴鶴起身,一手摁住青光的肩膀,一手捉住她的手腕,“我帶你回去休息。”
青光側首垂眸盯着杜鳴鶴摁在肩膀上的手,亮得驚人的眼眸中充斥着戒備,好像他拿着銀針抵着自己的脖子。
“我不去,曾妙的案子還沒查完,找不到物證,就只能從人證下手。”
杜鳴鶴攥緊青光的手腕,觀察着青光不斷顫動睫羽下的躲閃,“你現在真的需要休息。”
青光将杜鳴鶴的手從肩膀上拽下,“你敢違背我的意願,別怪我對你動手。”
她雖然是個三腳貓,只跟着宮裏的金吾衛學了兩年,放在江湖上連三流高手都算不上,但對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郎中,還是綽綽有餘的,就算這個郎中會耍陰招暗中用針。
杜鳴鶴遲緩的松開青光的手腕,垂眸間眼中的糾結、焦急、痛苦幾乎要凝為實質,卻在睫羽的遮擋下絲毫不露。
“你要去哪查?我陪你。”
“推事院。”
......
厚重漆黑的大門前,整潔肅穆,卻自然而然感覺到一股窒息的血腥氣。
青光一襲白衣站在門前,還未上前,一丈多高的沉重大門便緩緩打開。
“真是,出人意料啊,周長史怎麽有空——”
來俊臣一身紅袍,潦草的系着兩顆扣子,眼底帶着瘋狂的嘲諷,面部猙獰肌肉僵硬似還未恢複,最引人注目的是身上淩亂潦草的血跡,一眼就知道方才在做什麽。
門口用金漆歪七扭八寫着的‘有進無出’幾個大字,竟有幾分可愛。
青光掃了一眼,眼底帶上笑意,“來做客的,我算着時間正好。”
言罷,不等來俊臣答應,便撩起衣擺走上階梯,在推事院差役見鬼的表情中,邁入了大門。
來俊臣也是愣住了,随即歪嘴一笑,卻擡手擋住了杜鳴鶴。
青光往前走了一段,卻也好奇杜鳴鶴會怎麽進來,豎起耳朵,正好聽到杜鳴鶴的聲音。
“來禦史有疾,我可為你看診......”
邁入大門,便是光禿禿只有夯土寸草不生的前院,還未看清,便有身着皂衣的人從牆頭跳下,為她引路。
“周長史這邊請。”
“來禦史知道我來做什麽?”
來俊臣在身後優哉游哉的抄袖跟上,別扭的回頭看了一眼杜鳴鶴,“你看着我前腳抓了人,後腳就來了。”
還未進入地牢,一股腥臭與腐敗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青光通紅的眼睛隐有些顫動,咬緊牙關,眼前突然多了一塊藏藍色的帕子。
青光回頭看了一眼,杜鳴鶴正目光沉沉的盯着她。
青光別扭的摸了摸後勃頸,接過帕子,捂住口鼻。
地牢內半絲光線都無,只能依靠火把照明,且周圍安靜得只有自身的腳步聲,還有身後窸窸窣窣似遙遠未知的聲音。
往旁邊的牢房看,潮濕的泥地裏鋪着腐爛的稻草,整個牢房空蕩蕩的,連個能自殘上吊的東西都沒有,此刻安靜的只能聽得到呼吸聲。
青光用力吞咽了一下,遠處突然有一團巨大的火焰從牢房伸出朝她沖來,轟隆隆的聲音還未近前便聞到一股濃重的皮肉焦臭,帶着窒息嗆入咽喉。
青光垂下的手随手一抓,抓到了一塊不屬于自己身上的布料,猛然放開。
用力閉上眼睛,側眸一掃,竟在幾個牢房污穢的面龐中見到一兩個熟臉,随即心中一動。
“推事院不止這一處地牢。”
來俊臣敢毫無顧忌的讓她進來,不難猜到。
“怎麽,周長史是看到熟人了?還準備劫我推事院的獄?”
這話頗有些嬉鬧之色,莫說有人敢劫獄劫到推事院頭上,朝野內外便是聽到推事院三個字都會閉上眼睛。
青光用帕子掩住口鼻,眼角微彎,“來禦史說笑了。我分明是來讓你有利可圖的,否則來禦史怎麽會放我進來。”
兩人鬥嘴試探間,已經走到了關押剛抓回來新鮮出爐的王家旁支的審訊房。
青光順着一排不成人形的人,找到了最裏面的,今日剛見過的王管家。
“你,你們——”王管家氣若游絲,顫巍巍的嘴唇抽動。
“吆,看來還有力氣說話,還是用刑不到位啊,來人再給我打。”
來俊臣一擡手,立刻有獄差提起一個四不像帶刺的棍子,似是推事院研發,就要朝王管家走來。
“等等,來禦史,你抓人是為了上刑過瘾還是為了刑訊逼供?”
青光眼底暗光流轉,仔細觀察着屋內的刑具和他們身上的傷口,想着等回去也好在蘇五仆身上試試。這麽一對比,蘇五仆還是太幸福了。
“他們想說了,急了,自然就會把破布吐出來。”
“王管家,我們今日見過的,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王管家還未說話,來俊臣就潑了一桶冷水,“就他嘴硬,都打擺子了,還是不肯說實話,不過好在我也不需要證據。”
“我有辦法。”
瞳孔在火把映照下,青光湊近型架上的王管家,在他耳邊壓低聲音低語。
“你!”
王管家瞬間瞪大眼睛,在肌肉緊繃時又觸碰到傷口,表情瞬間扭曲。
“你怎麽——”
青光後退一步,“曾妙是不是王栩殺是,有沒有切實的證據?”
“證據...我,不知道。”
青光負手揪扯着自己身後垂落的頭發,“也就是說,你知道曾妙是王栩殺的?”
王管家微弱的呼吸,低着頭仿佛死了。
“孰輕孰重,你可考慮好。”
王管家嘴唇嗡動顫抖,“是,是三郎君推了她一把。”
青光眼底全然嘲諷笑意,都這個時候了,還想着替王栩遮掩。
杜鳴鶴走到一旁拿起口供,檢查了一遍,折好放入懷中。
青光轉身掃了一眼,看向來俊臣,“墟山有礦,赤霄礦,足以讓你聖眷優渥。”
“你不是不會說出去——咳咳。”王管家目眦欲裂,激動之下咳出一口血來。
“我先跟來禦史談成的,互惠互利。你都快死了,人死賬消,自然不成立。”
杜鳴鶴抓着青光的手腕往旁邊一帶,躲過王管家噴出的又一口血。
來俊臣五指張開捂着嘴笑得格外扭曲,在寂靜的地牢中觸動着皮膚上的寒毛。
青光扭頭看了一眼,“來禦史還是悠着些,月滿則溢,小心沒有好下場,這可是真心勸谏。”
“同樣的話,我也回贈給周長史。”
青光瞳孔微微挪動,轉身之際,身後又傳來聲音。
“哎,今日周長史怎的這麽活潑?”
......
走出推事院範圍,杜鳴鶴将口供拿出來。
“口供不夠的話,還可以借着口供搜查王家,如果曾妙身上的傷口是家具和身邊的東西造成的,或許可以用王栩書房和卧房中的家具對比曾妙的傷口。”
“現在就看,能不能抓王栩了。自上而下,只要王栩能動,剩下的,就可以大刀闊斧。如果來俊臣明日一早能直接對王家開火更好,或許可以渾水摸魚,痛打落水狗,将王栩拿下。”
青光與杜鳴鶴對視,越發覺得他的眼神別扭奇怪,盯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讓,從他手中抽出口供,放入自己懷裏。
“長史君——”
有府衙內的白直氣喘籲籲的抱着儀刀跑過來,“長史君,崔法曹史查到殺害刑梅的趙家,被趙氏宗族,堵在祠堂了。現在府衙大部分人都在墟山那邊,侯法曹已經帶人去找不良帥了,不知道來不來得及,特讓小人來給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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