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法不視衆(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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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不視衆(十一)

廳堂寬闊,幾根朱漆立柱圍攏映照着暖黃發紅的光暈。

每人面前放置着一個黑亮的食案,桌案上擺放着漆盤和銀箸,各等菜色和佐料被丫鬟們悄無聲息的擺放。室內安靜得連瓷器和箸尖觸碰的聲音也變得極為刺耳。

“聽說,洛州長史和來俊臣近日登府?”

王少卿放下銀筷,廳中緊接着傳來筷子紛紛放下的聲音。

王栩坐在下首靠近門的位置,緩緩起身,拱手道:“是。”

“所為何事啊?”

“兒不知,兒素日深居簡出,也未知曾與何人結怨,問心無愧,不懼調查。”

“倒是少見你言辭這麽堅定。”王少卿擺擺手,“坐。”

......

入夜,卧房

王栩側躺在床榻上,右手搭在被子上的淺色衣衫上,淺淺的摩挲,眸中帶着一絲淺淺的哀傷和心痛。

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味飄散在鼻尖,忽然屋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三郎君,不好了,走水了,賬房走水了。”

王栩猛地坐起身來,披上衣服。

屋外隐隐飛過火光,伴随着沉重的腳步聲和雜亂的撞擊救火聲。

“別動。”

一聲低沉的威脅,突然出現在身後,随即一線刺骨的冰涼貼在脖頸皮膚上。

王栩平緩呼吸,放松語氣,“敢問何方神聖,在下應該從未得罪過。屋中有些許財物,你可以拿走。這裏是王家,對你恐怕不太安全,不如我送你離開?”

一線冰涼反而不斷加深,像是要刺進流動的血液裏。

“這位——”

窗外閃過淩亂的銀子,有仆從撲到門口用力拍門,聲音慌亂。

“三郎君,三郎君,醒了沒?”

門外的影子回頭看了一眼,拍門動作幅度越來越大,“三郎君,快開門,書房被人翻亂了,也不知少了什麽東西。三郎君?”

屋內的王栩身體瞬間感覺血液回流,手腳冰涼,而身後的低沉又緩緩開口,“說,你把東西藏在哪裏了?”

王栩眉頭皺起一瞬,“藏什麽?”

“三郎君,三郎君,你在嗎?”

門外拍打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門上的影子整個貼在了門框上。

“我不知道你說的東西是什麽。”

“既然不知道,那就受死吧。”

冰涼離開的一瞬,身後之人像是前刺之前的引劍。

王栩猛地往前趴,瞬間趴在了地上,轉身不斷後退,抓到身邊的東西猛地往前扔。

“來人。”

門外焦急的仆從小厮猛地沖進來。

“三郎君,三郎君你怎麽了?”

“有人要殺我。”

慌亂的仆從攙扶起王栩,一扭頭,只看到床榻邊空無一人。

“快,快,去書房。”愣神的王栩推開扶着他的胳膊,端端正正沖出門外。

點着幽微蠟燭的書房內,一片狼藉。

博古架上的擺件書籍被摔到地上大半,僅剩的兩三個歪歪扭扭随時會摔到地上。地上鋪滿了紙張和書籍,一旦遇火恐怕會瞬間變為火場。再看書架上,已經是空空如也,旁邊的書桌也被翻得一塌糊塗,筆洗裏的水全都潑到了桌面上。

王栩踉跄着沖過去,撲在書案上無意義的來回翻找。

王栩充血的眼睛帶着猙獰,猛地轉身揪住仆從的衣領,“去,快去牽馬,我出門。”

小厮害怕的縮着脖子,“可是郎君,已經關坊了,出不去的。”

“我有令牌,我能出去。”王栩對着小厮咆哮道。

小厮腿肚子打轉的沖出去,在混亂的府中朝車馬院走去。

王栩快速的吞咽了一下,穩定心神,但接二連三的沖擊還是讓他瞳孔不斷震動,轉身掃了一眼屋內,快速沖了出去。

王少卿突然在花廳截住了他,“府裏怎麽回事?你是不是做了什麽事情?”

王栩猛地甩袖,頭也不回的往前沖。“阿耶,我現在沒空跟你說,我必須馬上走。”

“你先停下,不要沖動。”

王栩回頭深深看了一眼,胸口快速起伏,不斷大口呼吸,“阿耶,就算你瞧不上我,也也會向你證明,你最厲害的兒子是我。”

王栩的身影消失在月門之後。

“你這個混賬......”王少卿捂着胸口猛烈的咳嗽了兩聲。

“主上,洛州府衙來人了。”管事快步上前,在王少卿身後壓低聲音。

王少卿眉頭一皺,管事快速驅散滅火的家人,随即吩咐手下管事,将主要道路清出來。

王少卿在花廳中不久,崔玫便被請至此處。

“崔家小姪,你怎麽會在這?”王少卿一驚,下意識朝後看了看。

崔玫含笑拱手,“世伯忘了,我如今是洛州府衙的法曹史呢。”

“是了,是了,是我忘了。你這次來的?”

崔玫蹙眉嘆息,一臉為難,“小姪也是為難,來俊臣過府,便同長史君說了什麽,害得長史君連日勞累,再三查證,不得不請三郎君去府衙問兩句話,這才遣我來,陪着過去一趟。”

王少卿表情慢慢僵住,恰此時外頭西南方向傳來救火的聲音。

“府中這是怎麽了?”

那叫喊聲實在太大,崔玫不得不問一句。

王少卿面露難色,“府中半夜不慎走水,正好你在此,也省的家裏人跑一趟府衙了。”

崔玫微笑點點頭,“正好叫三郎君出來一同去府衙說一聲,我這就叫人去叫火梯隊。”

王少卿嘴唇動了動,垂眸抿了口茶,看不清神色。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嚎叫。

“三郎君呢,三郎君怎麽不見了?火快燒到三郎君的院子了。”

“三郎君應該早就跑出去了吧?我方才聽到三郎君吩咐備馬了。”

花廳內晃動的燭火下,陷入一片寂靜。

崔玫反應慢了兩排,突然驚訝,“什麽,三郎君——”崔玫緩緩扭頭,皺着眉一臉不可置信不可思議而後轉化為複雜的表情,看向王少卿。

......

清輝無聲的從天空飄落,整條街坊如一片幽深的沼澤。

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重。

周遭越來越冷,像是月光化作了雪花與寒氣,萦繞周身。

王栩心跳得越來越快,猛地勒馬停下,抓緊缰繩,左右環視,身下的馬匹不安的踩着馬蹄,打了兩個噴嚏。

正當王栩要繼續朝積善坊策馬揚鞭時,突然橫空一腳,王栩摔在了地上。

......

一夜無眠,崔玫睡眼惺忪的站在佐官廨書房門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側首看了一眼身後刺目的陽光,滿臉寫着絕望。

“...府主,他書房裏的書和信件實在太多了,我衣服裏懷裏,連胳肢窩裏都是信件,實在是只能拿回來這麽多...”

崔玫清了清嗓子,頓了一會,敲了敲門。

“進來。”

崔玫推門而入,将袖中的冊子拿在手上。

趙朏正撓着後腦勺一臉無辜,桌案後的長史君正伏案寫着什麽,聞聲擡起頭來,又是一臉半死不活臉色發青的鬼樣子。

“長史君,王栩不見了,我帶人搜了王栩的書房和卧房,找到了清洗不乾淨的血跡。好在他沒有用椰子殼粉清晰地面,要不還真找不到了零零散散的血跡。”

青光接過冊子,打開掃了一眼,便放到一邊,随手扯過一張通緝令遞給崔玫。

“這是海捕文書,王栩殺人逃竄不知所蹤,已經用過印了,下發吧。”

看着手中的海捕文書,崔玫嘴角抽搐了一下。

杜鳴鶴袖中的銀針動了一下,在門外站了一會,走進來。

“該上朝了。”

青光眼下泛着紫黑,沒來得及擡頭,只是低頭繼續奮筆疾書。

“如果太累,今日就請假。”

青光擡頭瞥了他一眼,緩緩起身,掃了一眼杜鳴鶴的袖口,“我無妨,多謝。”

一路進了宮,眼前逐漸被紫色和紅色遮擋住視線,連呼吸也越來越難受。

青光低着頭像是一尊單薄的石像,死死的握着手中越發沉重的奏本,死死的握住堅硬的邊緣,疼痛感像滲水一樣,不斷的傳來。

“陛下,洛州長史光天化日之下沒有證據在京中到處抓人,目前已經引起百姓慌亂,各縣衙門到處是擊鼓鳴冤,求陛下懲處。”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陛下,不可因洛州長史是皇室宗親就枉顧律法啊。”

“洛州長史深夜派人強闖官員府中,引起失火,強行搜捕,求陛下治罪,安我等為臣之心啊。”

“如此張狂毫無法度,長此以往,朝廷該如何處之,我等臣子該如何處之啊?”

“若說酷吏亂朝,那此等狂悖之徒,就是禍國啊。”

“求陛下治罪。”

青光瞳孔猛地放大,目光落在殿內地上的一個點,目光旋即彈開,仿佛森林深處的野獸,掃視着将要捕獲的獵物。

青光身體肌肉僵硬繃緊,腳步低沉走到殿門口,摁住眼前的胳膊,抽出長刀,轉身舉刀猛地朝身後沖去。

一團火焰将所有都燒成灰燼,眼前的一切都成暗淡的橘紅最後歸于黑暗的灰燼。

刀光閃過之處,閃着寒芒的刀刃變為一線光亮,稍稍照亮周圍。

朝臣們四散開來,可那把刀依舊左劈右砍,毫無停止。

“快,快來人,金吾衛——”

“護駕,護駕——”

“羽林軍,周青光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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