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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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光垂眸思索了一下,剛想開口,曾重卻要進來。
曾重邁進門檻的腳還未落地,視線便在廳內所有人視線中轉了一圈,默默的将停在半空中的腳收了回去,站在門外,猶豫了一下,默默縮回門外轉身離開。
鄭淙緩緩擡起睫羽,壓制着迫切的目光盯着青光。
青光視線躲避,餘光掃到杜鳴鶴。
杜鳴鶴面無表情,卻像是剛從冰窖裏走出來一樣,正垂眸克制的将視線放在鄭淙手邊的某一點,好似沒有呼吸一般,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個...這個...”青光撓了撓頭,搓了搓後勃頸,“其實也不是不行...”
“嘶——”
胳膊一痛,青光擡頭看向拔針的杜鳴鶴,跟男鬼似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的。
“一炷香到了。”
青光摸了摸胳膊,擡頭看向杜鳴鶴,“那頭上這些拔掉嗎?”
“再等一會。”杜鳴鶴将銀針收入袖中,又坐了回去。
盯着青光頭頂若隐若現的銀針,鄭淙視線落在青光臉上,臉色已經出現預兆性的下落。
“小青,你如果有什麽顧慮,我都可以給你解決,我現在,可以保護你了。”
青光眉頭擰緊一瞬,嘴角抿起微笑,“但是,但是吧,我自己的事情還是想自己解決,就不連累你了。你把我當朋友,我自然也把你當好友,所以,還是算了吧。”
鄭淙微微垂首起身,“小青,你再考慮一下,不急,只要我們在一起,你就可以在朝堂上把我當成一條退路,我會護住你,我們有很多的時間。”
青光搓了搓後勃頸,“好,你不要多想,不過為了你的安全,日後還是不要到府衙來了,我畢竟是陛下親封的長史,我這個位置,盯着的人很多。”
鄭淙似還要開口,杜鳴鶴看着廳外踱步的曾重的身影,緩緩開口,“長史君,曾法曹佐似是有急事。”
青光擡了擡手,招呼曾重進來。
曾重進來後朝鄭淙行了個禮,“鄭郎君,鄭家來人,說鄭侍郎過路時,被路邊受傷的百姓驚了馬,從馬上摔下來,着急叫你回去。”
鄭淙猛地起身,“我阿耶怎麽樣了?”
青光疑惑開口,“百姓在街上受傷,驚馬?”
曾重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決定先應付外人,“這個不大清楚,只是鄭家的家人還在外面等着,破有些焦急。”
鄭淙往前快走了一步,停下側身去看青光。
“你先去忙,有事以後再說。”
鄭淙颔首,視線不着痕跡的在杜鳴鶴身上掃了一圈。
青光坐回主位上,“百姓受傷怎麽會驚到為官的馬?縣衙過去了嗎?”
“長史君,萬年縣的已經過去了,還未上報。”
青光覺得有些蹊跷,但縣衙不上報,府衙也不好刻意插手。
“杜鳴鶴,我這個針,可以取下來了嗎?”
......
死水般的夜色中,周氏王府門楣上挂着一盞生鏽的銅燈,加上起皮的朱漆,照得門前昏暗發紅,頗有些詭異。
大門猛地被撞開,身着黑衣的監察司兵甲,舉着火把,如波濤似的湧入,劈開顫抖壓抑的夜色。
大門外,青光一襲黑衣,覆以面具,騎在馬上,兩側随從幾人,靜靜看着。
第一個沖進去的人舉起長刀,迎面而來的仆從還未驚叫出聲,刀鋒已從脖頸上劈下,血液在火光中奔湧而出,飛濺在臉上,直挺挺的躺倒......
下一息,宅院內想起哭喊、厮殺、尖叫,還有兵器碰撞的聲音,偶爾有一聲咕嚕咕嚕,原來是頭顱從臺階上滾下來。
大門內突然飛出一柄閃着寒光的斷刀,朝青光疾射而來。
“司主——”月刃飛馳,卻将斷刀打偏。
青光微微側首,斷刀将面具戳下,面具碰撞到額頭,在瓷白的太陽xue上方砸出一片紅痕。
“司主,你沒事吧?”周圍人調轉馬頭,一下将青光圍攏起來。
“周!青!光!”
一張被血糊住的臉從門內探了出來,青筋畢露,雙目通紅,頭發散亂,宛如瘋癫絕望的野獸,卻在下一瞬,被人立刻摁住,上半身狼狽的磕在地上。
青光身側的黑衣人僅露出的眼中厲色一閃,大喝道:“陛下下旨,純王密謀造反,由監察司收押查抄,違抗着立斬。”
“周青光,你可是周家的子孫,周家的縣主,你還要不要臉,數典忘祖的狗東西,竟敢幫着外人屠殺周氏子孫,你就不怕——”
黑衣人厲聲呵斥,“還敢狗吠!來人——”
青光擡手制止,驅動馬匹上前兩步,壓低身體,似在仔細欣賞什麽。
殺得越多,說不定,就能越快找出當年殺害母親的人,讓內心解脫,不再困于永夜。
“這個縣主,誰愛當誰當,我也不是周家的子孫,我倒是想跟我娘姓和,是皇帝讓我姓周,是你們周家讓我上了皇室的玉碟。我怕什麽?周家的祖先最好能從地裏爬出來殺了我,我也好問問他們,養出的都是什麽腌臜玩意兒。”
“你!周青光——你不得好死,你——”
“拖下去!”
周遭慢慢恢複寂靜,偶有人越過牆頭窺視,又立刻縮回腦袋。
“聽說,你們今日,去府衙要人了?”
“是啊,不是司主你說府衙不好動手的,咱們都要過來,幫忙處置嗎?這樣也省的很多人為難。”
幾人調轉馬頭,于夜色中慢慢悠悠的騎着馬朝監察司衙門走去。
青光沒有接話,手執月刃的黑衣人牽着缰繩快走幾步,于青光并行。
“司主,你不想懲治那些幾十個殺人者了嗎?那麽多血,肯定很好看,說不定能彙聚成一個小血潭,讓咱們監察司更名聲大噪呢。”
青光面無表情,夜色掩藏着眸中的掙紮,“剛抓到府衙。”
“司主,這些人如果交給洛州府衙來判,最嚴重的也不過流放,甚至有些可以直接出來。明明是他們殺了墟山那些人,為什麽能毫發無損的從府衙走出來?司主。”
青光疑惑的扭頭看了一眼,“律法就是這麽定的。”
“但現在我們可以給他們判刑,處置他們,洛州府衙那些廢物——我也不是說洛州府衙都是廢物——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反正,我們現在完全可以按照他們切實的罪行來懲處他們,這樣不好嗎?”
“月刃!”一旁如隐形人一般的黑衣人上前,冷聲提醒。
月刃耷拉着眼角,委屈複雜的看向青光。
“我們要如何懲處他們?依據的是什麽?”
月刃眼睛睜大,支撐起耳朵,“當然殺了他們,我們是監察司啊,可以先斬後奏,這不是常态嗎?”
“說到底,我們監察司是為陛下清除朝廷毒瘤,穩定江山穩定的。既如此,涉及如此多的人命,不如寫了折子,遞給皇帝決斷吧。”
“司主,你是不是變了,你之前不會猶豫的,殺伐決斷,你應該不會是怕那些勞什子的酸腐參奏吧,今日怎麽有點不一樣?”
“就這麽辦。說不定過幾日,我就恢複殺伐決斷了。”
......
“長史君,你額頭怎麽了?”
剛邁入左官廨的青光下意識摸了摸額頭,正好摸到昨夜被面具撞到的紅痕,當時不怎麽覺得疼,沒想到一夜還未消。
“哦,出來的時候不小心撞在門框上了。”
還未坐穩,眼前桌案上突然出現一碗濃郁的藥汁。
青光盯着晃蕩的藥汁嘆息一聲,磨磨蹭蹭的将手伸到桌案上,眼前突然多了一盒果脯。
順着布料往上看,杜鳴鶴正站在書案前,垂下的睫毛映襯着眼底微微發黑,平添了一絲郁色,面無表情的一如往常,目光讓她說不出來的別扭。
青光摩挲了兩下手指,拿起藥碗,一飲而盡,忍着劇烈顫抖的喉頭,面無表情的将果脯塞進嘴裏。
“長史君的額頭是怎麽回事?”
“嗯?”青光下意識擡頭,“哦,撞門上了。”
杜鳴鶴未置可否,只是去門外讓小童拿了藥酒和軟膏又回來。
青光見他繞過書案靠近,側坐讓出空,仰着頭等着。
杜鳴鶴上前,微微俯身,一道陰影壓下來,出乎意料沒有濃烈的藥材氣息,只是讓人呼吸微微收緊,像是面前被蒙上了一層布。
“府衙積累的案卷文書邸報太多,侯法曹托我去看看莫錄事的傷情。”
微涼的一層藥酒被拇指緩緩摁進肉裏,早已麻木的疼痛此刻有點奇怪的刺痛,直到冰涼的軟膏覆上來,青光清了清嗓子,分散注意力。
“什麽傷,這麽多天還沒好?”
“一同去嗎?”
“我嗎?”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青光愣了一下,注視着杜鳴鶴,直到杜鳴鶴垂下眼眸,随口道:“也行...”
跟一個少言寡語的人出門是這樣樣子的,道路兩旁是人來人往熱鬧的街市,兩個人并肩走着一句話沒有。
“莫錄事的傷是怎麽回事?連床都下不了嗎?”
“侯法曹說,腿部被尖銳貫穿了。”
青光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擰緊眉頭,“他不是從街上走路的時候被傷的嗎?街上有什麽利器,能貫穿人的腿部?”
眼前突然飛過一條黑影,速度之快,青光甚至來不及反應,那道黑影已經穿透了身側在街上玩鬧的孩童的肩膀,緊接着就是短暫的沉寂,随之爆發驚恐的尖叫。
“周青光。”
周邊已經尖叫騷亂起來,在孩童撕心裂肺的痛哭聲中,餘光已然被血跡充斥。
“周青光,去店裏。”
青光猛地攥緊拳頭,細微的疼痛讓她扭頭看向地面。
杜鳴鶴正跪在地上,将扯下的外袍包裹摁壓住那個血窟窿。
“周青光,去躲起來,保護好自己。”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青光耳朵微動,下意識撲到杜鳴鶴衣袍下的孩童身上。
“周青光!”杜鳴鶴眼中的恐懼瞬間凝為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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