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羊人(三)

關燈
羊人(三)

侯沉正在外頭查那支差點射到長史君的該死的木箭,不想被急招回來,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勁。

自從長史君來了府衙,只要行事有度,恪盡職守,考核行事一般是較為寬容的。

可這會明明快下值了,府衙內卻到的整整齊齊,上到各曹,下到不良帥都來了,站在正廳外,平日嘻嘻哈哈的人,現在跟個柱子似的。

侯沉不自覺的放輕腳步,邁入正廳,掃了一眼到齊的各曹,看着上首不動如山垂眸批改的長史君,頓時如芒在背。

“參見長史君,聽說陛下擔心,宮裏的醫正都來給長史君請安了,陛下可真是愛重長史君啊。下官正在詢問那木匠行首,京中有此手藝的木匠名單,查出幾個,卻都沒有嫌疑,正準備查沒有被行當記錄在案的木匠。”

青光坐在桌案後,直截了當的話如一道驚雷劈下,“洛州府衙,有人裏應外合,欺君。”

“誰?”侯沉一愣,掃了一眼各曹的臉色,砰的一聲跪下,面如菜色,“長史君,您是知道我的,雖然我平時偷點懶,但對長史君,對陛下是忠心耿耿,萬萬不敢有半點壞心思啊,長史君明鑒啊,是不是哪裏誤會了?”

“你心虛什麽?”青光随手将寫好的請帖放在一邊,擡眸靜靜的盯着他,“我只是想問問你罷了。”

“長史君請問。”

侯沉徹底沒招了,他早就察覺出長史君在什麽地方不正常,可偏偏平日裏這個人又與常人無異,卻随時給人一種會沖破眼前這層僞裝的薄膜将人撕咬殆盡的感覺,眼下這般平靜,沒得讓人驚悚害怕。

“你同杜鳴鶴說,莫錄事腿被穿透,是如何知道的?”青光随口道。

侯沉心一沉,當下猜到是莫錄事出了事,擰緊眉頭仔細回想,“有個眼熟的差役跟我說的,說莫錄事在街上撞到了什麽...什麽東西,很嚴重。不是法曹口的,是...好像是——對,是兵曹口的人,就是五天前,五天前的下午。”

“長史君,兵曹現在大部分人都在行刺的坊市配合法曹差役查案,是否全都召回來。”兵曹起身拱手,話裏帶着一絲怨氣,瞥了一眼侯沉。

青光掃了一眼在場的各曹,聲音沉穩有力,帶着與之前含糊溫和截然不同的明确态度。

“我相信諸位同仁都清楚,千裏之堤潰于蟻xue,洛州府衙上下一體,如果有人敢狼子野心,就是在拿府衙上下所有人的命當玩笑。”

青光看向侯沉,“各曹都查清楚,洛州府衙不養吃裏扒外的人。把五天前下午所有沒有證人證明的差役、白直、雜役,全部篩選出來,找到一個在門口跟一個六七歲孩童說過話的男子。侯沉,我信你這次,找出那個傳話的人,不管傳了幾個人,都要挨個查清楚,問清楚。”

“是,謹遵長史君之命。”各曹起身拱手稱是。

“今日我就在府衙徹夜值守,望諸位同僚明日天亮之前,把之前藏在府衙不該有的東西都抓出來。想查清案件,想回複平靜,先把蠹蟲抓出來,再還洛州百姓一個公道。”

是夜,宣風坊洛州府衙大門敞開,裏面燈火通明,不時有忙碌的官吏從門口走過,步履匆匆。

火把發出噼裏啪啦的響聲,将整個洛州府衙的前廳照得越發光亮,差役在前院空地擺了全套的桌椅板凳。兩側擺滿了桌案,各曹分坐兩側,不斷有的書吏腳步匆匆來往,安靜中帶着忙亂。

桌案上出現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如夜色般,裹挾着微光搖晃,仿若還在爐火上翻滾。

青光下意識一擡頭,杜鳴鶴眸中帶着一股蒼涼之感,像是一抹冰涼的溪水從高崖正在墜落到半空,帶起絲絲哀傷。

快速低下頭,青光沒有遲疑的端起藥碗,入口一瞬微微蹙眉,眼睛都不眨一下,接着咕咚咕咚灌了進去。

輕輕将藥碗放在桌案上,青光低着頭繼續看口供。

杜鳴鶴回頭看了一眼兩側忙碌不休的各曹,垂眸将碗拿起,轉身離開。

各曹沒有多說,只是将人拎到了眼前,畢竟牽扯到各府和朝中勢力,他們也不好多說。桌案前一時跪滿了各曹的差役和小吏。

侯沉陰沉着臉,抓着一摞口供快步上前,“長史君,那個叫陳六的傳話差役,已經不見了。”

“找。”

“還有小丫母女改口了,說小丫只是不小心自己弄的,也不讓我們的人看傷。”

青光擡起眼皮,靜靜的看着侯沉。

侯沉眼神躲閃了一下,“下官這就親自去将曾報過案的百姓都叫到府衙來,細細詢問。”

崔玫在一側桌案後将案件彙總整理,上前放在青光桌案上。

“長史君,從今年起,洛州各縣記錄在案的相似案件,一共發生過十六起,但時候時隔幾日,受害者基本都撤回了,所以沒有上報的,其中步伐外流官或七品以下的官吏。”

青光蹙眉翻開,案卷上的文字變成一個個詳細表述案件的黑白小人,在火把燭光的映襯下越發活躍起來。

青光擡起頭,“我看着竟還有萬年縣上一任退休的縣尉?”

“是,事後縣尉卸任,已經回鄉頤養天年了,聽說走的時候,帶了十幾輛馬車,也沒有禦史參奏。還有——方才杜郎君将小丫的傷截面畫出來了。”

青光接過兩張圖。

“杜郎君推測,确實是冰箭穿透了小丫的肩膀。冰在沾上熱血後,快速融化,既會對傷着造成巨大的傷害,傷者就算傷號了,日後也會落下暗傷,陰天下雨都不太好過,也可以最快的消滅罪證,想出這個辦法的人很惡毒。”

“莫錄事接到府衙中來了?這件事發生在坊市,金吾衛有沒有過問過?”

崔玫站在桌案前,眼中劃過一瞬間的疑惑,勉強笑了笑,“莫錄事在路上吧?我去問這些案子的受害百姓了。”

眼前地上跪着顫抖的差役足足跪了兩排,有二十餘人。

青光冷笑吟吟,眸光分散,像是透過跪在地上的人看向身後的空地,“查到哪,從哪開始封口是吧?”

表情陡然一收,青光眸光淩冽割人,“把這些人押到牢裏,分開審,審不出來的,直接殺了。”

“長史君——”崔玫還未坐下,又站直身體。

“出了事,我擔着。”青光看向韓楊及法曹下屬差役,“我給你們半個時辰的時間,把口供一份不差的都給我交上來,否則,我找人替你們審。”

沒有起伏的聲調像夜色中慢慢爬上來帶着陰涼的露水,掌管刑獄的差役一時後背發涼,在堂下差役鬼哭狼嚎的求饒聲中,将二十餘個差役帶了下去。

如地獄中下了油鍋的鬼哭狼嚎,青光面帶微笑靠在椅背上,耳朵微動。

身後的屋頂之上,趴着一排只露出貓頭鷹般亮閃閃的眼睛。

前廳這邊燈火通明,後院黑影搖曳的昏暗中,一道影子從露出一點月光中的門縫中溜了出去。

後半夜,前廳院中,地上零零散散的拖拉着血跡,不規則的像是腳上沾了血跡,在院中跳舞所致,每個血跡都包圍着一塊塊破布似的人形,像屍體似的。

兩側桌案後的各曹差役官吏,紛紛低着頭躲避視線,捂着口鼻,幾欲作嘔。

其中臉色最難看的就是崔玫,看了一眼上首愣神的青光,崔玫再一次催促手下去叫杜鳴鶴。

院外忽然有一道黑影從天而降,看了一眼青光的臉色,咽下脫口而出的話語。

“想報信的人,出了洛州府衙,先去了錦都王府,又到了鄭少府監的府上。”

院中衆人聽到錦都王府,紛紛暗中打量青光的臉色,卻只看到面無表情。

“長史君,這是審問的口供。”韓楊滿手鮮血,拿着一疊沾滿血跡的口供,放在了傾國的桌案上。

青光拿起掃了一眼,不過都是些朝中各派放進來的傳聲蟲,沒幾個重要的。

“将這些口供放在推事院大門外。趙朏,你再幫我把這份帖子送到鄭府,将鄭淙給我請來。現在是晚上,拿着我的令牌,光明正大的請過來。”青光抽下腰間令牌,将口供和桌邊的請帖一起遞給趙朏。

青光看向一襲黑衣的監察司暗探,“窩藏刺殺我和鄭少卿的兇犯,暗中包圍鄭少監府,許進不許出。”

“長史君——”崔玫猛地站起身,平日帶笑的俏皮被緊張擔憂覆蓋,“不可,沒有陛下明确的聖旨,三品大員,不能圍。”

青光緩緩起身,“不必多慮,洛州府衙不必動一兵一卒,今夜各位同僚安心在此處處理公務就是。”

崔玫眼中閃過焦躁,下意識追了兩步,長史君,你要去哪?你的病是不是跟晚上有關系?”

青光腳步一頓,半側火把照亮她略顯無語的表情,好似不屑回應這等污蔑。

及至走出府衙,青光垂眸看着地上的陰影。

“司主,都準備好了。”

府衙外冷峻的夜色裏,站滿了監察司的暗探,一個個身着黑衣,藏在夜色裏。

“月刃,你帶人暗中圍住少府監府,我親自帶人,去包圍錦都王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