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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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光拽着杜鳴鶴轉身一躲,一刀勁風從身側破空。
手拿長刀的壯漢撲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支羽箭。
“小青——”
鄭淙?
青光低聲道:“你猜錯了,如果你為了保護我而死,我只會感激你,不會愧疚。”
青光往前一推,轉身朝手持弓箭的鄭淙走去,他身後跟着十幾個家仆,正撲上去幫忙。
“鄭淙,你怎麽來了?”
鄭淙視線偏移一寸,而後面帶憂色焦急,上下打量青光身上有沒有傷。
青光側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視線遲疑的回到他身上,“殺我的人裏,有鄭家的人。”
“小青——”
青光立刻笑笑,“我知道是鄭少府監的人,你肯定是一得到消息就來救我了,我自然記得你的情誼。不過我倒是好奇——京中戒備森嚴,是哪來的這麽多高手?”
遠處傳來松明火把燃燒的聲音,幾十支火把像一團火照亮整個夜空。
來俊臣擰着眉一臉別扭,帶着推事院差役,慢慢悠悠的走了過來。
“這不是周長史嗎?大晚上不睡覺,在賞月呢?”
天上倒是有一輪月亮,可是地上是一片黑衣人倒在血泊中,淩亂的街道戰場上站着零零散散的幾個人,不遠處還有趙朏打鬥的聲音。
“在等來禦史,一同賞月。”青光微笑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來俊臣眉頭抽動了一下,擡擡手,推事院的差役立刻上前,羁押餘黨。
遠處月刃帶着十幾個監察司暗探飛速趕來,身後還跟着五六個黑衣人,雖蒙着面,但卻不像是會武功的。
“司主,你沒事吧。”
“司主,來時路上抓到五六個鬼鬼祟祟的像鑽進水渠裏的。”
來俊臣似笑非笑,“從前倒是小看周長史了,竟是監察司司主。”
“來禦史消息靈通,難道就不好奇哪來的這麽多高手嗎?”
“我又不是金吾衛,不負責巡邏。”
青光走到被摁住的黑衣人身旁,扯下一個拼命低着頭的。
黑布被扯下,青光歪着腦袋,疑惑不解。
“吆,這不是陳六公子嗎?”來俊臣抄着袖子,側身仰頭去瞧快趴在地上的那張臉。
青光扭頭看向月刃,“陳六?”
月刃想了想,“是內教坊好像姓陳,似與兵部侍郎家同族。”
青光擡了擡下巴,監察司暗探将所有蒙面的黑衣人扯下黑布。
青光掃了一眼,沒有臉熟的,但看來俊臣玩味的表情,就知道都是官宦子弟,只不過位置不高,估計是推出來頂着頭皮上陣的。
“這麽多人,還要打掃戰場,監察司的人手可能不夠,不知推事院願不願意幫忙?”
來俊臣裂開嘴角,瞥了一眼杜鳴鶴,“自然願意,不過怕陛下覺得咱們過從甚密。”
“來禦史要是怕這怕那,怎麽會走到如今的高位。”
來俊臣苦惱的拍了拍腦袋,“把活口都交給推事院來審也行。”
“他們是來刺殺我的,自然是監察司抓住更合适。”
“本官來救下周長史,拿下他們更順理成章。”
“來禦史我自然是放心,我是怕來禦史再多得罪些人,名聲性命都保不行,到時候來禦史等着拿功勞,難道不好嗎?”
來俊臣冷着臉像是被紮了屁股,但是又不能說。
他一介寒門,走到如今的位置,全靠聖寵,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将他扒皮抽筋。這周青光分明是怕他趁機冤枉‘忠良’,想把獲罪名單掌控在自己手中,簡直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卑鄙無恥說的道貌岸然。
不過,周青光得罪的人也不少,如果讓她沖在前頭也行。
“這位杜郎君——”
青光立刻接話,“他不是監察司,也不隸屬洛州府衙,對接之事,恐怕只能你我來辦了。”
今日之後,只要這些人互相揭發,背後之人苦心搜羅起來能夠撬動造反的人脈也會被破壞殆盡。倒要看看,背後之人還能不能忍得住不出手。
兩條街之外的屋頂上,小巷口,吧嗒吧嗒眨着十幾雙眼睛。
“曾重沒來嗎?”
“他太老實了,在家陪娘子呢。”
“不是我說你,崔玫啊。咱們既然來了,那就得讓長史君知道,你說,咱們都在這趴了一晚上了,也沒露臉,不是白熬了一晚上嗎?”
“外頭的形式那麽複雜,被抓的抓人的都不是好相與的,露面不知道就會被明裏暗裏的記恨上,你一個老油子還會不清楚?再說了,現在周圍都是監察司的人,你怎麽知道長史君不知道?”
......
今日的朝堂之上格外壓抑沉寂,前頭的閉着眼睛閉目養神,後頭的低着頭裝不存在,只有中間的,眼睛偶爾瞟一眼四周,沉重中帶着浮躁。
只要說他們互相揭發,就會在心裏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何況各家都知道自家的是什麽貨色,之後必然有人按捺不住想及時抽身。
這個時候,推事院的惡名就至關重要了,看會有誰忍不住搶先上門求饒,又或者去找背後之人幫忙,還是今日陛下在朝堂之上就會發落?帝王要的是穩定,應該不會及時處置。
青光垂眸勾起嘴角,擡手面色莊重,出列拱手,“啓奏陛下,微臣有事啓奏。”
“陛下,推事院和周長史掌管的監察司抓捕了衆多臣工的子弟,毫無證據,當街毆打,且錦都郡王到現在依舊被不法圈禁,何其殘忍,何其不孝,何其狂悖!求陛下褫奪官身,從重發落。”
青光扭頭看向沖出來的鄭少府監,斂下殺意,垂眸靜立。
“什麽!監察司竟是周青光所領?”
“那之前無诏擅殺......”
“周青光不是還有病......”
青光歪頭哂笑,像是沒聽到身後的言論,“微臣啓奏少府監鄭家,兵部侍郎陳家,并十餘家勾結朝臣,密謀造反,其中——就有錦都郡王府。”
“你放屁——”
“陛下,此人有瘋病,是錦都郡王親自說的——”
“他這些年一向深居簡出,你不是是我圈禁他了嗎?那他是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你,你,你。”
青光以一對多,絲毫不落下風,聲音一句接着一句,若不是有皇帝在上首看着,恐怕這群人要張牙舞爪的用指甲撓上來了。
青光轉身拱手,“陛下,古有胡亥二世射路人,趙高借鬼神恐吓天子射殺無辜之人為天所不容,令其搬離皇宮,最後發動政變謀反。今有權貴子弟當街射殺無辜官吏百姓,暗諷當今聖上,暗中利用子弟玩樂勾結朝臣。
微臣死不足惜,只願陛下江山穩定,縱死也要将這些謀逆的反賊誅殺殆盡。陛下或朝臣若有所疑,微臣這裏有所抓獲的權貴子弟的口供,其上牽連出衆多朝臣權貴子弟,還望陛下一觀。”
有的吞咽口水,有的擦拭冷汗,所有人的視線盯着青光從袖中奏本,奏本被擰着眉頭的高內侍接過,緩緩走上禦階,放在皇帝的手邊。
“周長史看來是不打算在朝堂上混了。”
“本來就是一把刀,進來的時候那麽圓滑,是為了把刀抵到喉嚨上......”
青光聽到遠處傳來的低語,睫毛顫動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
“陛下,凡是參微臣的,都是此謀逆案的相關朝臣,微臣請陛下按謀逆将此等逆賊誅九族。”
朝堂頓時慌亂一片,如同蒼蠅聚集。
“陛下,周青光簡直荒謬。”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陛下,監察司和推事院的手段,這口供有逼供之嫌,不可作數啊。”
“陛下,這口供不知道是哪來的,就算各家有不肖子孫,也該用家法處置啊。”
青光轉身,掃視朝臣,“那本官被數次刺殺,重傷吐血,險些喪命,也是逼供嗎?哪裏來的木箭,哪裏來的工匠,陳侍郎是不是也要說清楚?”
陳侍郎豎起眉毛,“你在暗指什麽,方才我不過是說句公道話。”
青光只攻不守,仿佛一頭野獸,要将目之所及的所有撕咬成碎片。
“有誰,為何能調動這麽多高手,連監察司都不敵,如果連陛下不知道這些人,是從何而來,被誰掌控,那該是何等的狼子野心。還是說,在此的諸位,有誰知道,是誰刺殺了我?知曉這些殺手的來處!”
“這,這——”
鄭侍郎突然捂着腹部哎吆一聲,面色痛苦。
“鄭侍郎這是怎麽了?”
“臣,臣病了,想告假回府。”
鄭少府監嗅到些不尋常的味道,扭頭恨恨的盯着鄭侍郎,一時間朝堂之上的幾個世家紛紛對了個眼色,眼觀鼻鼻觀心。
青光撩起衣擺跪下,“陛下,還請即刻下旨,将口供上之人立刻緝拿,以正視聽,追查謀逆之案,以安社稷之心。”
“陛下,不可,如此牽強附會,置律法于何地啊?”
“難道你也牽扯此次謀反嗎?”
“還未查清的事情,怎麽能說是謀反呢?”
“那刺殺周長史和射殺百姓的各家子弟是什麽意思?”
“現在不就在讨論怎麽處置他們,何苦被周青光挑唆到謀反上?”
“我看她就是想借着陛下公報私仇。”
上首皇帝動了動手指。
高內侍微微低頭,上前兩步,高喊道:“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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