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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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被關上,青光和一衆大臣沐浴在黑夜中,站在反光的金磚地板上面面相觑。
杜鳴鶴進去,怎麽連她也趕出來了。
“哼!”
有老臣率先甩袖站到廊下一側,表示不與青光一道。
已然撕破臉,青光自然不再掩飾本性,冷笑一聲,“怎麽,方才還想請奏,想讓我摻和進皇位争奪裏,如今怎的不說話了?”
“上奏你過繼,已經是給你臉了,你敢感謝我等。”
“你們是意在搶先發難,借刀殺人,混淆視聽,聖心起疑,探聽消息,才将我摻和進争儲裏,怎的,混跡朝堂多少年的人,光臉皮厚,卻沒腦子,敢做不敢認,以為陛下和我都是傻子?”
“你!”
“無恥小兒,你為了一己私利,擾亂朝堂安穩,天下安定,最是有罪。”
青光憐憫的盯着他們,微微搖頭,“從當年的事情開始,到現在,不會一點風聲都沒漏出來。可是你們呢?放任那麽多無辜的百姓被折磨致死,甚至參與其中,難道真以為這天下複仇之人只有我一個人嗎?真的不怕有苦心經營者,日日夜夜來找你們這些屍位素餐為虎作伥的報仇嗎?”
有眼神閃躲的,有梗着脖子的,有理直氣壯的,有深色蔑視嘲諷的,還有的一言不發不屑的,神色各異,精彩至極。
“你簡直,你強詞奪理。”
“哼,有陛下在,哪裏輪得到我等。”
“陛下若成竹在胸,自然不必我等多想,只是如今這等局面——”
“若不是陛下啓用你這等奸佞小人,豈會有如今的局面。”
“宿王等宗室之禍,首因還是在陛下當年篡奪江山——”
有人嘴快,說出這句話後立刻意識到不妥,擡手捂了捂嘴,眼神飄忽,冷哼一聲,掩蓋慌亂。
青光不可思議的掃視一圈,“爾等竟敢當衆指責聖人?君子論跡不論心,就算陛下是為了鞏固自身權利,但她科舉革新,創立殿試,首開武舉,給出身低微但有才華的衆人得以施展抱負的機會,姚宋張等人皆受此恩,為天下學子打開一道通天路。抑制門閥,使得世家大族無法再壟斷權利,惠及天下百姓。輕徭薄賦勸課農桑,收複疆土穩定邊陲,文昌盛世,哪一項做錯了?何以吃着飯,就罵娘?”
這些實實在在的功績像是無數根刺,不知為何刺痛了他們,幾個大臣又指責起來,全然不顧及這是在宮中,在紫宸殿外。
“簡直強詞奪理。”
“這本就是一個皇帝應該做的,何況若沒有臣下輔助,難道皇帝一人就能做成嗎?”
“誰人知道這些功績是陛下的還是先皇餘蔭?”
“......”
不對。
青光說完蹙眉可疑的目光盯着昂首挺胸的十幾個大臣,亮晶晶的眼睛像是星辰墜落世間審視所有。
這是在紫宸殿外,他們哪裏來的膽子,敢這樣說皇帝?就算是在宮外隐秘處,常年也因為有來俊臣這等酷吏和監察而閉口不言,否則宗室清洗在前,他們怎麽敢如此大聲的說皇帝的不是?
青光像是發現了什麽吸引她的事情,朝着十幾個大臣不斷逼近。
十幾個臣子像是見到了什麽髒東西,又像是懼怕未知的瘋子,側着身子,撇過臉,躲避,甚至還有些走到院中,背着手仰頭看天。
青光嘴角勾起,笑容慢慢擴大,像是一張機械的白色面具,讓人心神發顫。
“今夜——”
紫宸殿內突然傳來高內侍的聲音。
“宿親王及其黨羽以取樂為由,于十五年前殺害錦都郡王妃,罪無可恕,現召入宮議罪。另,錦都縣主辦案有功,冊封錦都縣主為郡主——”
青光往前快走了一步,又遲疑的停下。
不對,娘并不是他們直接殺害的,是錦都郡王動手殺的,這道旨意不光是模糊,而且有些事情都是錯的,皇帝并不是要真相,只是為了按住她。
還有,不止是娘,還有別人,還有墟山內外的屍骨,落霞樓中的白骨,還有許許多多人的性命——
“太子之女才能被冊封為郡主,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是有意錦都郡王——不應該啊......”
冊封郡主?
不顧身旁之人的小聲議論,青光扭頭直沖進去。
杜鳴鶴正站在一旁,宿王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了宮,包紮好了,正跪在地上。
“陛下冊封我為郡主,是為了拔高錦都郡王,還是為了讓他當替罪羊,保下能制衡朝堂的宿王?”
“放肆!”
青光梗着脖子,盯着皇帝,咬着牙直挺挺的跪下,“陛下明鑒,他今日就算出了宮也活不了,宿王之事是人盡皆知的秘密,微臣是為陛下的賢名。”
“你在威脅朕?”
“微臣自然不敢忘記自己的身份,也不敢忘記陛下的知遇之恩。值此改革之際,若陛下能大義滅親,定能彰顯法度,令四海臣服。改革,必然要流血。”
宿王感受到殿中凝滞的氣氛,立刻感受到生死一線,朝着皇帝膝行了兩步。
“當年月瑤族戰敗于邊關,去撿人救人,同時和親,希望從內部瓦解。增長勢力,控制朝堂。如此狼子野心的人,本王是在替朝廷解決後患。”
青光平靜的跪在地上,“微臣知曉皇權冷酷無情狠戾殘暴,微臣孱弱,但他一定要死。”
“陛下,我們才是一家的,我們是一家人。我無罪,我無罪啊,她,她沒有證據,陛下你要顧全大局,顧全大局啊。”宿王不斷膝行至禦階下,仰頭看着皇帝,索求憐愛。
突然一直沉默的杜鳴鶴垂眸從袖中拿出一個分量不輕的盒子,“草民這裏有丹書鐵劵一塊,還望陛下一觀。”
高內侍看了一眼皇帝,快步下去,接過杜鳴鶴手中的盒子。
所有人都很平靜,除了宿王。
宿王像是看到了天大的荒唐,哭笑不得的指着杜鳴鶴,“你,這可是丹書鐵劵,能免死罪的。杜鳴鶴,她是算計你的,你為什麽?丹書鐵劵能免死罪,但殺不了本王,你殺不了本王。”
青光垂眸,沒有半絲波動。
丹書鐵劵殺不了,但開國功臣的功勞殺的了,開國功臣們的鏈接殺的了。
皇帝需要收回這塊丹書鐵劵,滲入舊的聯結。杜鳴鶴心知肚明,權衡三方,也許...不得不這麽做...大家默認這件事朝着各自希冀得利的方向發展,自然如此。
杜鳴鶴垂眸不語,像是伫立的一塊墨玉。
“宿王,你今夜,還有什麽話要對朕說?”
宿王腦後一涼,捂着心口滿臉委屈痛苦,“陛下,你是什麽意思?你要為了讒言,為了一群老不死的,殺了我嗎?”
“今夜,宮外可有異動?”
宿王面色懵懂不解,“陛下,你在說什麽,什麽意思?”
門外等待傳召的大臣發出細微的騷亂。
青光回頭細聽,慢慢從地上站起來,看向皇帝。
遠處隐隐約約傳來兵戈之音,青光攥了攥拳頭,就要朝外走去。
杜鳴鶴快走幾步,拉住青光的手腕。
宿王扶着滲血的手掌,緩緩起身,站在原地不動,顯然也在細聽外頭的動靜。
青光轉身,掃了一眼皇帝和宿王的表情,袖中反握住杜鳴鶴的手。
杜鳴鶴下意識看向青光,視線緩緩下移,落在青光的手指上,睫毛顫動,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青光心內複雜,看來皇帝早有此意,她做的一切,倒像是笑話似的了。
許久,殿外的騷亂聲越來越大,殿內的氣氛也越來越凝滞。
想審問宿王的可能性不大了。
青光從袖中抽出匕首,朝宿王走去。
“你,你要做什麽!”
不理會宿王的緊張,青光盯着他,“陛下,不管今日如何,此人都絕無走出此地的可能,不如讓微臣代勞。”
另一只手被杜鳴鶴抓住,青光扭頭看了他一眼。
“陛下在此,不宜見血。”
青光控制着激動的呼吸,看向上首的皇帝。
皇帝微微擡起手勢,殿內兩側立刻沖出十名身着铠甲的衛士将宿王團團包圍。
高內侍低着頭看了皇帝一眼,轉身道:“送周長史下去休息。”
青光拱手行禮,帶着杜鳴鶴離開殿內。
殿門關上的一瞬,背後正好被陽光披上一層淺紅,轉身看到明紅穿過雲彩,青光壓下內心的思緒,看向杜鳴鶴,觀察他的神情。
“太陽升起來了。”
杜鳴鶴垂眸看向一側的手,青光擡手抓住他的手。
“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有早朝?”
“你許久沒有休息了。”
“我也想休息,回去補覺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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