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章 第 7 章: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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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掉馬。

陳襄的手指一抖。

“啪嗒”一聲,黑色的棋子掉落在了棋盤上。

蕭肅冷下了臉,連帶着對方原本低沉溫潤的聲音帶着一股微啞,像是蜜糖中包裹着毒藥一般,終于顯露出了危險的本質。

大意了!陳襄在心裏暗罵了一句。

從一開始的考教,到後來的對弈,蕭肅步步為營,一環扣一環,都是為了提高他的警惕性。

而當他精神最為緊繃的時候,蕭肅突然問出那句暗語,他猝不及防之下,自然就中了招。

不愧是能在亂世當中将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的老狐貍,心也太黑了!

陳襄咬牙切齒。

這句“天王蓋地虎”是他上輩子心血來潮,定下的軍中密令。反正系統說過,這世上只有他一個穿越者,旁人絕不可能猜出這暗號的含義。

可誰曾想,這句話卻被蕭肅拿來反過來試探他的身份。

他自诩聰明一世,重生後卻這麽快就翻了車!

陳襄一臉沉痛。

不過話說回來,真的有哪個穿越者能抵抗得了“天王蓋地虎”?

任誰聽見這句,都會條件反射的想接下一句罷?

陳襄面色嚴肅地盯着面前的棋盤,道:“撤回。”

蕭肅:“……?”

蕭肅隔着桌案,就這麽靜靜地看着陳襄:“‘撤回’,何意?”

陳襄看着那枚掉到棋盤上的黑子,語氣僵硬:“……就是能不能悔棋的意思。”

聽到這話,蕭肅輕笑了一聲。那份頗有壓迫感的冷意從他的臉上褪去,其人很快又恢複了那般端莊玉像般的溫雅。

他半分眼神都沒有落到那已被破壞的棋局上。

“落子無悔。”他說道。

陳襄看向蕭肅的眼睛。那微微下垂眉眼本沉靜地看着他,仿佛極為篤定他的身份。

雖說軍中秘令的确不該為外人所知,但蕭肅又怎麽能如此肯定,詐屍這種不科學的事情會真的發生呢?

陳襄本來還想再垂死掙紮一下的。

但一想到對面是蕭肅這個老狐貍,看到對方一副“我看你還想怎麽裝”的架勢,便放棄了狡辯。

算了算了,不如承認。

反正對方也算是少有的和他沒有太多深仇大恨的同僚了。

于是陳襄挺直了身體,緩緩擡起頭。

在這一刻,他面上那些僞裝出來的、屬于少年的青澀與稚嫩,全都收斂了起來,一雙黑沉沉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對面之人。

“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即使心中已有猜測,但在對方真的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後。

蕭肅的睫毛微微顫了顫,如平靜池水般的眸子微漾。

他先是下意識地垂下眼眸,不想表露出自身的情緒,而後卻又擡起眼,再次看向對面的少年。

對方黑發黑眸,皆是如墨一般的濃郁深沉,偏又皮膚白皙,形成一種畫卷般的對比之感。

此刻,少年面無表情,眸光銳利如刀,帶着上輩子從亂世中殺出、令天下人膽寒的氣勢,讓人不敢直視。

蕭肅感受着皮膚上的輕微刺痛,與陳襄對視,從他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這般危險卻昳麗的淩厲之美。

……這便是名震天下的,武安侯啊。

蕭肅的心髒微微顫栗。

像他們這些在亂世中翻滾過一番的謀士,天生就會被戰争與危險吸引。越是靠近,越是會覺得熱血沸騰、心神顫栗。

他也控制不了這樣的本能。

端莊平靜的外表之下,蕭肅的胸腔中似乎有飛絮在翻湧到喉頭。他就這麽凝目看着陳襄,連呼吸都輕了下來。

陳襄:?

他不知道蕭肅為什麽突然就這麽定定地看着他,不說話了。

難道是死而複生這件事,對古人來說還是驚吓太大了,一時難以接受?

但這個能提出“把感染疫病的士兵用投石車丢到敵方陣營”的人,會被區區詐屍吓到麽?

陳襄持懷疑态度。

但他既已經掀掉了馬甲,當然不滿對方這副沉默走神的态度。于是他皺起眉頭,手指曲起敲了敲桌案,再次道:“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的?”

蕭肅沒有說話,只是将桌案上的一方銅鏡遞了過去。

陳襄不明所以地接過銅鏡,向中一望,這才明白問題到底出在何處。

鏡中少年的相貌,竟與他上輩子有七分相似!

怪不得會讓蕭肅一眼便産生懷疑。

陳襄重生之後并沒有照過鏡子。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這具身體竟與他上輩子生得如此相像。

即使兩人出自同族,這也十分罕見。

陳襄面色凝重。

好消息是,吸引幕後之人概率增加了。

壞消息是,吸引他上輩子的“同僚”們的概率,也增加了……

他是想用陳家遺孤的身份加入局中,可不是想把他重生的事情也一起暴露出來。

那些“同僚”們,各個都是聰明人。

要不要,乾脆毀去這幅容貌?

陳襄放下銅鏡,手指輕輕點着桌案,冷淡地思考着。

蕭肅并未催促,只是耐心的等待。

“……”

蕭肅見陳襄輕點桌案的動作逐漸停止,才開口道:“看你對自己相貌一副不知情的樣子,這不是你自己的身體?借屍還魂?”

陳襄還是決定不毀了。那樣更引人注目不說,他自己也不想頂着一張毀容的臉。

他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不然呢?我都死了七年了,早就化為一抔黃土了。”

蕭肅點了點頭,似乎對這驚世駭俗的答案并不意外。他也沒有去探究陳襄為何會死而複生、又是如何借屍還魂的,只道:“你剛借屍還魂不久罷?”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隐瞞的了。

陳襄道:“是。我現今的身份是陳家的一位旁系子弟,現在要去長安參與科舉,你給我寫個名帖。”

他也沒提陳家敗落的事。兩人上輩子雖然配合默契,但彼此之間都留着幾分戒心。如今他死而複生,時過境遷,誰知道對方懷着什麽樣的心思呢。

眼下最要緊之事是拿到名帖,至于其他的,之後再說。

這樣舉手之勞的小事想必對方也不會拒絕。

但蕭肅并沒有像陳襄預測的那般立刻答應,而是擡眸看向他:“你要去長安?參與科舉?”

陳襄理直氣壯道:“當然,我們陳家敗落成這樣,我自然要去長安一探究竟。”

他不能暴露系統任務,但找個借口還不容易?

蕭肅一眼便看穿了陳襄的真實意圖,聲音冷冷地道:“上輩子也沒見你多麽在意陳家。你去長安,是察覺到了什麽?”

陳襄心道,果然,蕭肅這只老狐貍不好糊弄。

只是他亦有些疑惑。以蕭肅的性格,向來是不多管閑事的。自己這般敷衍,對方本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将此事輕輕揭過,權當什麽都沒看見才是。

可如今。陳襄見對方堅持地看着他,一副不說清楚就不寫名帖架勢。

“你說的沒錯,陳家敗落得如此徹底,的确出乎了我的預料,”陳襄嘆了口氣,将一根手指豎到面前,“但世間萬物,有盛必有衰,有興必有亡,這本不是我在意之事。”

“但之後,我得知了科舉由一年一次變為三年一次。”

他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這改制背後,一看便知是士族在推波助瀾。”

緊接着,陳襄目光灼灼地盯着蕭肅,豎起了第三根手指:“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得知如今的荊州刺史——竟是你蕭容和!”

蕭肅擡眼,隔着棋盤,隔着陳襄豎起的三根手指,與對面這個現如今矮了他一頭的少年對視。

陳襄的聲音沉凝:“你竟不在朝廷中樞,而是自請外放。定是朝中局勢緊張,你不想蹚這一趟渾水。”

兩人共事多年,都清楚彼此。

從來只有蕭肅算計別人,而沒有別人算計他的份。對方外放一定是出自本意。

再聯系起對方的性子。那朝堂中腥風血雨的事實就已經擺在眼前了。

蕭肅看着陳襄篤定的面容,輕輕嘆了口氣,道:“不愧是你啊,陳孟琢。”

不愧是當年那個在風雨飄搖之中,輔佐太祖平定天下的武安侯。

果然目光如炬,一針見血。

蕭肅擡眼,那雙總是溫潤沉靜,如古井般波瀾不驚的眸子,此刻也不再僞裝,直直地看向陳襄:“你既已知道朝堂局勢緊張,方才活過來,又要再一腳踏進去?”

他的語氣和眼神,分明在說,你上輩子死了一次還沒長教訓麽。

面對蕭肅這毫不掩飾的質疑,陳襄眉目揚起:“我總要知道,我好不容易才平定的天下,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子。”

看着陳襄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蕭肅默然無語。

就是這樣。

這就是陳孟琢。

若說尋常之人如飛蛾撲火,被危險的火光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卻終歸還存着幾分理智,會在引火焚身之前堪堪停住;而他蕭肅,自認比旁人更多幾分克制,能從一開始就遠離火焰。

可陳襄。此人卻像是完全不知“危險”二字為何物,他會毫不猶豫地撲進火中,毫無畏懼,與其一同燃燒。

——直至将自己燃燒殆盡。

蕭肅被陳襄燃燒的火焰照亮,冷眼在一旁看着。

屠城殺降,他站在了百姓的對立面;

囚禁少帝、扶持主公,他站在了朝廷的對立面;

推行科舉、打壓士族,他站在了天下士族的對立面;

甚至,他功高震主、為君王所忌憚,他又站在了主公的對立面。

——真真正正是舉世皆敵。

蕭肅有時候甚至會忍不住去想,陳襄莫不是在故意尋死?

他不僅對敵人狠辣,對自己更是狠到了極致。

就像是一個生命即将走到盡頭的人,在最後的時光裏,不顧一切地瘋狂,不計後果,不擇手段。

一個年紀輕輕便名滿天下的世家子,為何偏偏要将天下之火盡數引到自己的身上?

甚至上一次的死亡還不夠,重活一世,他竟還要再來一次。

蕭肅看不懂陳孟琢。

他看着眼前少年的眼睛,這雙眼睛,與他記憶中陳襄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沒有分毫變化。

蕭肅的身體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顫栗,血液湧動,吐息變得有些艱澀。

他用一種莫可名狀的眼神看向陳襄。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陳孟琢。”

“你真是個傻子、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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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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