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最恨的,是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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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氣氛沉凝。
高大的書架倚牆而立,密密匝匝地排滿了各色卷軸典籍。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混合了陳年紙張、松煙墨錠以及淡淡檀香的氣息,聞之令人心神安定,卻也無端生出幾分敬畏。
尋常書房多懸字畫,但此間卻別具一格。
正對着大門的素白牆面上,只孤零零懸挂着一柄寒光凜冽的寶劍。
端坐在書案後之人,正式當今的禮部尚書,鐘氏家主,鐘隽。
他穿着一身顏色深重的曲裾深衣,面料厚重,垂感極佳,廣袖逶迤,一絲不茍。
即便是身處府內書房,此次又為私下見面,衣着也無半分懈怠,每一絲褶皺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服帖而規整。
其人威儀端莊,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唇線分明。眉宇間因慣常緊蹙,而形成一道淺淺的豎紋。
那一雙鳳眼極為漂亮,優美的弧度本該是風流蘊藉,卻因其主的冷然神情而顯得銳利逼人,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令人不敢輕易與之對視。
他的長發以玉冠束起,整整齊齊,無一根亂發。
“那陳琬,好似是颍川陳氏之人……”
那官員知曉陳襄與鐘家的仇恨,并不想在鐘隽面前提及此事,但又不得不硬着頭皮彙報。
他低着頭,不敢擡頭看鐘隽的面色。
“叔秀前幾日和我說起,”鐘隽将手中的書簡放到桌案上,“他在城外剿匪時,碰見一位來京城趕考的陳姓士子。想必就是此人。”
鐘隽面色平靜,好似并未因對方的話語而産生什麽情緒波動。
“不過是文人墨客間的消遣,博得些許虛名罷了,無甚影響。”他的聲音低沉平穩。
“不必理會。”
聽到這四個字,官員如蒙大赦,低頭稱是,躬身深深一揖,而後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書房的門被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只餘下那獨特的、混合了書卷、墨錠與檀香的氣息,依舊沉靜地萦繞。
鐘隽的目光落回到桌案上攤開的書簡之上。
那上面的字跡飄逸潇灑,又帶着幾分無法忽視的銳意逼人。其間書寫的經略構想,更是帶着一股開山裂石的氣魄。
這是武安侯陳襄,昔年呈遞的奏章。
陳家人……
鐘隽俊美的面容沉沉,目光從書簡上移開,又落在牆壁上懸挂的那柄寶劍上。
寶劍的劍身在窗外透入的光線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澤。
這柄劍,是他曾經的佩劍。
曾飲過他,和陳襄的血。
陳襄。
陳孟琢。
鐘隽無聲念着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裹挾着鐵鏽與血腥氣,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滾過,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不受控制地悄然撫上自己的脖頸。
那被層疊的高領布料遮擋的嚴嚴實實的皮膚之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
鐘隽的眼前一陣恍惚,記憶又回到了當年。
兵馬撞開鐘府的大門,凄厲的哭喊與甲胄碰撞、兵刃出鞘的冰冷聲響交織成網,将百年望族的颍川鐘氏牢牢困鎖在其中。
祠堂中,他狼狽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像個脆弱的稚童,在那道迎面走來的身影面前顯得如此可笑、不堪一擊。
陳襄穿着一身戎裝,黑色的發高高束成馬尾,甲胄上沾染着未乾的泥濘與血污,就這樣逆着光,走進鐘氏祠堂。
對方在森然林立的、鐘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的注視之下,步伐沉穩,不疾不徐地走到他的面前站定。投下的陰影将他完全籠罩。
然後,鐘隽便聽到了那道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聲音。
“降,還是死?”
那道聲音穿透了喧嚣與混亂,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那一瞬間,鐘隽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該選擇“降”的。
忍一時之辱,保全家族,以圖将來。這是最理智,也是唯一的選擇。鐘氏百年的基業,無數族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一念之間!
可是,當他擡起頭,對上陳襄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眸。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鄙夷,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冰冷,仿佛鐘隽,連同整個鐘家,都不過是路邊微不足道的塵埃。
即使他就跪在在對方面前,那雙眼睛裏也沒有映出任何人的身影。
憑什麽?
憑什麽?!!
難以遏制的情緒轟然沖垮了鐘隽的理智,他猛地拔出身側的佩劍,毫不猶豫地朝着自己的脖頸抹去。
他選擇死!
然而,一道身影更快。
陳襄幾乎是在發現他動作的瞬間便赫然伸手,緊緊地攥住了劍刃。
鋒利的劍刃堪堪劃破鐘隽頸側的皮膚,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口,未能深入。
但,為了阻止鐘隽這飽含決絕的一劍,陳襄用的力道之大,讓劍刃在他的右手劃開了深深的傷口。
鮮血瞬間湧出,順着明亮的劍刃流下。
有鐘隽的,也有陳襄的。
兩人的鮮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到冰冷的地面上。
鐘隽雙手顫抖,松開了劍柄。
陳襄卻沒有松手。他握着劍刃,好似沒有痛覺一般,将那柄沾染了鮮血的佩劍用力扔向遠處,“當啷”一聲。
佩劍掉落在地。
鐘隽面色慘白。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陳襄鮮血淋漓的右手上,喉中擠出乾澀的聲音:“你……”
陳襄卻沒有看向鐘隽,也沒有低頭看一眼自己手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面色冰冷地轉頭,看向守在祠堂門口的士兵:“清點好了麽?都帶過來。”
鐘隽還未反應過來對方話語中的意思,就見那士兵跑了出去。
很快,衆多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鐘家的族人,無論老幼婦孺,一個個被士兵粗暴地推搡着,押進了祠堂。
他們咒罵着,哭喊着,哀求着,驚恐萬狀。
剛才跑出去的士兵回來了:“軍師!一共一百二十八個人,都在這裏了!”
——整整一百二十八個鐘氏族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跪滿了整個祠堂。
其中一位華服老者目眦欲裂,對着陳襄高聲叱吼:“陳襄!你這個豎子!悖逆無道!你竟然敢對我鐘氏動手!你——”
陳襄面無表情地伸手,指向對方。
“殺。”
命令下達,一旁的士兵當即動手,刀光一閃,血光迸濺。
罵聲戛然而止。
一顆猙獰的人頭滾落在地。
祠堂內瞬間死寂。只剩下壓抑的啜泣和倒抽冷氣的聲音。
“選擇‘死’,是罷?”
陳襄的目光終于落到了面無人色、渾身劇烈顫抖的鐘隽身上。
“——你還能再選一百二十七次。”他聲音緩緩道。
鐘隽的眼前彌漫上一層濃烈的血色。
陳孟琢!陳孟琢!!!
喉嚨裏湧上了一口鮮血。他豁然起身,身上佩戴的玉飾與桌案撞擊,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響聲。
他這才猛然從回憶中脫離。
眼前哪裏有什麽祠堂、血泊與陳襄。
他依舊在自己的書房當中,窗明幾淨,書墨飄香。
但陳襄那道平靜的聲音仍然回蕩在鐘隽的腦海當中,他的鼻尖依然萦繞着那日的血腥味。
鐘隽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劇烈地喘息着。他死死咬着牙關,牙龈幾乎要被咬出血來,身體微微顫抖。
他終究是選了“降”。
随着這個字一同脫離出口的,還有他畢生積攢的所有氣力。他昔日的高傲與自尊,如同被丢棄到泥水裏的華美錦緞,污濁不堪,碎裂一地。
那日的記憶在他腦海中反複扭曲、變形,甚至他無法清晰地回憶起自己是如何卑微地匍匐在地,露出怎樣的崩潰醜态。
唯一能記住的,唯有陳襄的那雙眼睛。
高高在上,俯瞰蝼蟻,沒有半分波瀾與憐憫,比祠堂的地面更冰冷,比染血的劍刃更鋒利,讓他泣血漣如、支離破碎。
自那以後,陳襄便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魇。
族人的哭嚎、士兵的呵斥、利刃入肉的悶響、鮮血噴濺的腥甜……然後一切扭曲模糊,化作那一雙漆黑的眼眸,冷冷地注視他在血泊與絕望中沉淪。
鐘隽無數次在深夜驚醒,冷汗浸透了中衣,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連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痛楚。
黑暗中,他大口喘息,卻仿佛溺水之人,無論如何掙紮,都吸不進半點救命的空氣。
脖頸上的那道傷痕,起初并不算深。
太醫開了上好的金瘡藥,叮囑好生将養,不日便可愈合如初,不留半點痕跡。
可它卻永遠無法愈合。
因為每當夢魇驚醒,鐘隽便會将傷口處的那層薄痂撕開,皮肉綻裂,血珠滲出。
只有這樣尖銳的、持續不斷的疼痛,才能讓他從那無邊無際的夢魇中暫時清醒。
他近乎自虐般地重複着這個動作,不知持續了多久。
直到最後,那道傷口終于放棄了愈合的努力,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如同烙印一般,永久地刻在了他的脖頸上。
這道疤痕終其一生無法磨滅,就像他對陳襄的恨意一般。
恨陳襄背叛士族,與寒門為伍,颠覆了千年來的秩序;恨陳襄視人命如草芥,談笑間便以屠戮他鐘氏滿門為威脅,逼他做出抉擇;恨陳襄将他的自尊、他的驕傲、他所珍視的一切,都毫不留情地打碎,再狠狠踏上一腳。
……最恨的,是那雙眼睛。
鐘隽的手死死叩住桌案,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猛地抓起桌案上的書簡,用力一扔,将其狠狠地砸入一旁的銅制火盆當中。
“呼——”
火苗瞬間竄起,舔舐乾燥的竹片。
火光跳躍。鐘隽沉着臉,面色不明地看着竹簡在火焰中噼啪作響,化為焦黑的灰燼。
他的手無意識地碰到了腰間懸挂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過來。
——那個人,已經死了。
鐘隽失魂落魄、脫力般地重新跌坐回座椅。
他的面色有一瞬間茫然,用右手緊緊握住了那枚冰冷的玉佩,胸腔中翻騰激蕩的情緒漸漸平複下來。
鐘隽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動作過大而略顯淩亂的衣襟和袖口。
而後,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重新站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嶄新的空白書卷。
墨錠在硯臺上旋轉,烏黑的墨汁漸漸濃稠,散發出清雅的墨香。他選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筆,飽蘸濃墨,提筆書寫。
鐘隽懸空的手腕穩如磐石,書寫的動作行雲流水。筆尖游走,墨跡流淌,紙上的字跡鐵畫銀鈎。
他默寫出的,正是方才被他親手投入火盆、燒成灰燼的那卷書簡上的內容。
鐘隽眉間緊繃,鳳目沉沉。
他會将陳孟琢那些離經叛道的思想,那些動搖國本的政策,徹底否定、推翻!
他會徹徹底底地贏過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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