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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你不躲着荀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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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你不躲着荀珩了?

那句話太輕了,輕得如同拂過檐角的晚風,剛一離開姜琳之口便随風而逝。

風确實起了,撩起姜琳未束的很好的發,拂過他身上的衣衫。

淺藍色的衣袂随風翻飛飄蕩,透着一股說不清的潇灑曠達,如遺世獨立的修竹,清癯而自有風骨。

随着方才那句低語一起被風吹走的,還有姜琳心中千萬般複雜難言的思緒。他長嘆一聲,而後面上便又恢複了往常的樣子,随意地一撩袍擺,又在石凳上安然坐落。

他這邊是雲淡風輕了,徒留對面的陳襄一個人莫名其妙。

這人剛才是在,發酒瘋?

陳襄用懷疑的眼神看向姜琳:“……你服散了?”

姜琳剛剛坐穩,便聽到對方這一句話。

他剛剛平複下去的心情瞬間被氣到破了功:“服什麽散?你不是說過那種東西最是傷身敗體,讓我不要碰麽!你——”

話到了嘴邊,他卻又猛地頓住。

說出來。

一個聲音在他心中道。

把一切都說出來。

告訴他,這七年你是如何過來的。告訴他,你為了守住他留下的那些東西,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你不說,陳孟琢這個木頭疙瘩永遠都不會知道!

明明已經做好了搭上一輩子的準備,如今對方回來了,難道不該理直氣壯地“邀功”麽?

姜琳的淺色的眼眸深處晦暗不明。

他想起陳襄曾經說過的“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撒嬌癡纏,訴說委屈,這些難道不一直都是他信手拈來的強項麽?

他要是學那個誰……那豈不是只能白白憋屈到死?對方可不會主動來關心他!

這些聲音在姜琳的心底瘋狂地叫嚣着。

然而,當他的視線真正落在對面陳襄的那張臉上時,心中那股洶湧的、幾乎要破口而出的情緒,卻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細針輕輕一紮,瞬間洩了氣。

眼前的陳襄,眉宇間還帶着幾分少年氣,如此跳脫氣人,鮮活無比。

這樣的陳襄,他究竟有多久沒有見到過了?

明明在他們相識之初,像這般的你來我往、互相擠兌,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可後來,随着主公的勢力日益龐大,随着陳襄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也随着他“毒士”、“枭臣”的名聲響徹天下,對方就越來越沉默了。

陰沉、淩厲、刻薄、狠辣。

——令人畏懼。

這才是世人眼中的武安侯。權傾朝野、陰沉冷郁的武安侯陳襄。

可姜琳卻始終記得對方最初的模樣。

家國天下,黎民蒼生,還有那些不得不為之犧牲的、沾染在雙手上的血腥與罪孽,皆壓在他的身上、心上。

如今,面前之人像是被死亡與新生重新洗滌了一遍,将上一世那十年征伐算計所積攢的、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塵埃與疲憊,都盡數洗刷剝落了。

那眼神分明重新變回了與他初次相見時的鋒銳與明淨。

看着這樣的陳襄,姜琳心頭那點剛剛升騰起來的火氣,就像是被春日暖陽下的薄冰,悄無聲息地融化了。再也凝聚不起來。

他怎麽都氣不起來了。

罷了,罷了。

姜琳在心底無聲地喟嘆。

這個人已經為這天下,為那些沉重的理想,徹徹底底地付出過一次了,連同他的性命一起燃燒殆盡。

那些個陳年舊賬,又何必在此刻說出來打擾興致呢?

雖是不打算剖心瀝膽地訴苦邀功,但這并不妨礙姜琳斜睨着陳襄,拉長了語調,慢悠悠地開口:“我留下來,還能是為了什麽?”

“也不知道是誰啊。轟轟烈烈開了個頭,又是科舉取士,又是新政改革,攤子鋪得倒是大,結果呢?留下一堆理不清、剪還亂的爛攤子!”

姜琳說着,伸出兩根瘦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青石桌面,仿佛在數落着陳襄的罪狀。

“吏部尚書,聽着是威風,可誰知道內裏的苦?每日裏案牍如山,還得跟那些老狐貍們周旋。”

他故意露出一副愁苦不堪的神情,長嘆了口氣:“唉,當年你不過用一壇酒便讓我為你賣命。誰料如今,琳不僅每天累死累活、連酒都喝不得了。”

“每年清明寒食,還得眼巴巴地備上三壇好酒,去你那荒草萋萋的墳前。啧,倒欠你的!”

“……”

姜琳這一番話說得抑揚頓挫,陳襄尴尬無比,無言以對。

他清楚姜琳所言非虛。對方這七年來的艱難困苦,恐怕遠非這幾句輕描淡寫的抱怨所能涵蓋。

“咳,”陳襄清了清嗓子,語氣也不自覺地放軟了些,“确實辛苦你了。你也不必事事都自己撐着,可以找些得力的人手幫你分擔一些,比如……”

他開始思索。

亂世中人才凋零,青黃不接。世家大族壟斷典籍,寒門子弟出頭之路崎岖無比,縱有天縱奇才,也如鳳毛麟角。

能如姜琳這般,于寒微之中崛起,獨當一面的,更是絕無僅有。

他力推科舉,興建書院,廣開教化,為的就是打破這種局面。

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真正看到成效,至少也需十年八載的光景。能信任、又能勝任這繁雜吏部事務的……

陳襄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竟然一個也沒想到。

“對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想到一人,“你怎麽不找喬真幫你?”

喬真是他上輩子一手提拔起來的下屬,替他處理了不少事情,用起來十分順手。

“哈。”

誰知,聽到喬真的名字,姜琳搖了搖頭,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我豈能管的動他?”

他扶住額角,像是被勾起了什麽頭疼的往事:“你還是自己去瞧瞧罷。看看你當年的小家雀,如今都修煉成什麽模樣了!”

“簡直像一只鬥雞!成日裏在朝堂上橫沖直撞,攪得是雞飛狗跳,烏煙瘴氣。可憐我這多愁多病身……”

陳襄:?

你說誰?

那個在他面前一副低眉順眼、楚楚可憐小白兔模樣的喬真?

姜琳大倒苦水:“如今朝堂上的情況,你怕是也知曉一二。士族那幫人上蹿下跳,崔晔,鐘隽,楊洪那些個人,明裏暗裏地想廢除你的那些政策。”

“張彥那老頭兒倒是穩得住,就死死守着他那個戶部,問就是國庫空虛。”

“還有法雍。這人就是個奇葩。整日就待在鬼氣森森的刑部大牢裏,對着卷宗和犯人,跟個黑臉判官似的,長安城裏不少人家都偷偷把他畫成門神貼在門上辟邪了!”

“——然後就是喬真這頭犟驢。不,是瘋狗!”姜琳咬着牙道,“勸也勸不住,攔也攔不住,盯着士族咬,逮着誰咬誰!”

“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我跟他說了多少次,對付士族要講究策略,要徐徐圖之,不能硬碰硬。他把水攪得更渾,矛盾激化得更厲害,他,咳咳、咳——”

說着說着,姜琳情緒過于激動,牽動了肺腑,捂着唇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陳襄忙讓他歇一歇順順氣。

他心裏确實頗感意外。

喬真原是被他贖買回來的罪奴。當時他在觀察河東的一處鹽場,有一個衣衫褴褛的少年,不顧一切地沖出來跪倒在他面前,請求他将其帶走。

對方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苦苦哀求。他便随手把人收下了。

喬真出身極低,沒有什麽學識,只長着一張好看的臉。

但聽話。

他初時并未多想,只把對方當作一個普通的仆從。但很快,他便發現這少年身上潛藏着驚人的韌性和野心。

陳襄便免去了他的仆役身份,給了他學習的機會。

喬真沒有讓他失望。他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不惜性命般地瘋狂學習,拼命向上爬,逐漸成為了陳襄手中一把最好用的刀。

當然,論學識、論眼界,對方自然無法與姜琳這等人物相提并論。

但作為一把“工具”卻是足夠了。

無論地位如何變化,喬真在他面前始終保持着順從。

最初他稱呼陳襄為“主人”,陳襄讓他改口,他才怯生生地改稱“大人”。

在他身邊時,喬真會像個最忠心的仆人一般,親力親為地服侍他的起居,為他整理文書,端茶倒水,疊被鋪床。

旁人私下裏戲稱喬真是他養在身邊的小家雀,溫順乖巧,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喬真聽到了,也只是腼腆一笑,仿佛默認了這個帶着幾分羞辱意味的輕佻稱號。

但對喬真的疑惑也僅僅是在陳襄腦中短暫掠過。他更關心的是朝堂形勢。

陳襄腦中朝廷局勢的藍圖被補充的更加完整了。

——和他之前的推測大差不差。

士族勢力的複起,果然應該就是影響天下平穩的不穩定因素,也是他此次任務的關鍵了。他就按照之前的計劃,一步步将這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徹底清除便好。

徹底明确了之後的目标,陳襄的心情放松了些許。

他又看向了姜琳:“……師兄呢?他如何?”

這個疑問自他重生起便一直盤旋在心中了。

但先是蕭肅,再是姜琳。将朝堂上下的勢力都剖析了一遍,幾乎人人點到,卻唯獨獨漏了對方。

陳襄終于按捺不住,問了出來。

姜琳擡眼看他。那雙桃花眼眼波流轉,似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閃而過。

他慢悠悠道:“荀含章啊……那自然是,好好的當着他的荀中書、荀太傅啦。”

陳襄顯然不滿意對方這個敷衍至極的回答,擡手敲了敲桌面:“我問的是士族那邊的情況,師兄為何不做約束?”

“我怎會知道?”姜琳的目光飄飄忽忽地落到周圍的花草樹木上,“對方可是先帝欽任的托孤重臣、兩代帝師,那等身份高貴之人,閑雜人等可不得見。”

“許是士族黨羽太過龐大,荀太傅畢竟也是士族中人,另有考量呢?”

明知道對方完全是在瞎說,陳襄卻還是被這陰陽怪氣氣出了一腔火氣。

“你——”

他提起氣,剛想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停住了。

……和姜琳在這裏掰扯這些又有什麽用。

陳襄:“……算了。我之後自去問他罷。”

姜琳靈利地将目光轉了回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陳襄。

“你不躲着荀珩了?”

聽到這話,陳襄沒反應過來。他整個人為之一怔。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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