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但安坐觀演,泰然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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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之內,空氣凝滞。
迎着糜悅又驚又怒的視線,陳襄依舊安坐如初。
他無視了這般的劍拔弩張,甚至又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茶水。
“不是方才已經說過了麽?我二人并無惡意,真的只是想與糜家主談一筆生意。”
糜悅看了一眼從地上艱難爬起的護衛們,氣得發笑。
還未待他開口說些什麽,陳襄便自顧自地道:“我聽聞糜家的船隊,上月十五,曾自下邳沿泗水北上,經彭城,入兖州,北上不知去了何處。”
糜悅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艘船吃水極深,報的卻是運送布匹。可據我所知,南方的布料運往北方,利微如蠅,實在算不得什麽好買賣。”
陳襄的目光落在糜悅那驟然緊繃的臉上,頓了頓,“反倒,是若能運鹽北上,一船之利,便可抵尋常商隊十年之功。”
“你……!”
糜悅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咬着牙,勉強鎮定下來,斷聲反駁,“我糜家世代經商,向來奉公守法,豈會行此等觸犯國法之事!”
他聲音雖大,底氣卻已然不足。
“奉公守法?”陳襄眉頭輕挑,輕笑了一聲,“那,糜家主可認得此物?”
他不再與對方廢話,從懷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枚玄鐵鑄就的符傳,樣式古樸,上面雕刻着繁複的雲紋,中央一個篆書的“敕”字,在廳堂微光下閃爍着冰冷而威嚴的光澤。
“啪!”
陳襄向前探身,那枚代表着無上皇權的欽使符傳,便被他扣在了糜悅面前的案幾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聲音像是重錘一般砸在了糜悅的心口。
糜悅死死地盯着那枚被推到他面前的符傳,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雖是一介商賈,卻走南闖北,見識甚廣,非不識貨。這等形制的符傳,天下只有一種人能持有。
——欽使!
糜悅方才那些鎮定的氣勢頃刻間土崩瓦解,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怎麽也想不到,眼前這名瞧着還不到弱冠之齡的少年竟是欽使!
還未待他平複腦中的驚濤駭浪,做出下一步的反應,就聽得對方的聲音再度響起。
“糜家主,你是個聰明人。”
陳襄垂眼道,“如今徐州因毒鹽一事鬧得滿城風雨,怨聲載道,想必你也有所耳聞。”
糜悅冷汗順着鬓角滑落,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在下、草民,草民略有耳聞。”
他心中驚駭欲絕,卻仍抱着一絲僥幸。
毒鹽事情一處,鹽價瘋狂上漲,或許……對方是想求財?
只要能用錢財解決,哪怕要狠心出血,對他們糜氏來說也算不得是大問題!
在糜悅這廂暗中咬牙之際,陳襄再次開口。
“此事乾系重大,牽扯甚廣,總要有人為此負責。”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氣,“你說,若是尋個替罪羊,最後會尋中誰呢?”
糜悅的身子一顫,不可置信地擡起了頭。
陳襄的話語還在繼續:“下邳張氏、葛氏,都是盤踞徐州百年的高門士族,根基深厚,在朝中亦有人脈。他們自然不會站出來認罪。”
“那麽他們會找誰?一個富可敵國,家財萬貫,卻又毫無根基,在朝中說不上話的商賈……”
陳襄的聲音很輕,聽在糜悅的耳中,卻是字字誅心。
“糜家主,你覺得,還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選麽?”
陳襄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之後的未盡之言,卻如同一盆冰水,将糜悅從頭澆到腳。
屆時,那等私藏官鹽、勾結鹽場的大罪被推到糜家頭上,為平息民憤,他們糜氏……
糜悅如墜冰窟,遍體生寒。
他終于明白,對方并不是來求財的。
——而他們糜氏,确實禍迫眉睫、危在旦夕了!
“噗通”的一聲,糜悅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請欽使大人明鑒,此事并非草民主使!草民,也是迫于無奈!”
他朝着陳襄叩首,将事情都和盤托出道,“徐州士族私下囤積了大量的官鹽,是下邳張氏找到草民,要借我糜家的船隊,将這些鹽偷偷運往北方販賣。”
“我糜氏雖有些許虛名,但如何敢得罪那些士族呢?”
糜悅苦笑一聲,聲音裏充滿了疲憊與不甘。
“在這徐州地界,我等商賈只能任他們予取予求,若是不從,只怕轉眼間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場。”
說罷,他再次深深俯下身去,“草民被迫為他們提供了運鹽的渠道,至于那些鹽究竟賣給了誰,賣去了何處,草民是當真一概不知啊!”
陳襄看着跪伏在地上的糜悅,目光掃過對方無半分血色的臉。
士、農、工、商,自古以來,商人地位向來排在末流。
糜家這等商賈之家空有潑天的財富,在那些盤根錯節的士族眼中,卻依舊是上不得臺面的身份,是随時可以宰殺取肉的肥羊。平日裏少不得要依附于士族,仰人鼻息。
當初他創立科舉,唯才是舉,不設門檻,不僅給寒門士子提供了進身階梯,亦是給這些商賈提供了一條能夠逆天改命的大道。
這糜家家主也是個聰明之人。
自科舉成立之後,對方便下令在族中設立學堂,延請名師,勒令家中所有小輩拿起書卷,全力進學,以求博得一個功名。
只可惜族中子弟資質良莠不齊,再加上時日尚短,這盤踞了數百年的舊有格局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打破。
“本官知曉了。”
陳襄終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緩步來到糜悅的面前。
他的語氣平淡,話語中卻帶着一種令人不容置喙的的力量:“販賣私鹽,罪在源頭,那些士族才是真正的首惡。至于糜家……”
糜悅的臉色發白,一顆心髒劇烈地跳動着,鼓膜映出巨大的聲響。
“被迫協同,倒是罪不至死。”
這句話一錘定音。
糜悅劫後餘生,方才那股滅頂的絕望被驅散,這才反應歸來他的後背已然濕透。
他顧不得其他,再次重重地向着陳襄叩首。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但陳襄低下頭,俯視着對方的後背,知曉僅僅是這樣,還不夠。
免于一死,對方看似感激涕零,但心中必然還會有所顧慮。想讓其将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對方未必會配合。
畢竟東海糜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徐州這片土地上,得罪了根深蒂固的士族,來日必将招致瘋狂的報複。
他雖是欽使,卻也無法庇護對方。
所以,若想讓對方徹底為他所用,還需要加上一個價碼。
“糜家主請起。”
陳襄面帶笑容,彎腰将地上的糜悅扶起,“我來此并非只為追責,還有令外一個生意要與糜氏相談啊。”
恰巧,他正是帶着樣一個對方絕對無法拒絕的價碼來的。
……
糜府正門,糜悅親自将二人送至門外。
在那恢弘闊氣的大門之前,糜悅向着陳襄深深一揖,那身華貴的錦袍随着他的動作而垂落在地,卻沒有被人在意絲毫。
“陳大人!”
糜悅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與激動,“大人今日之恩,糜家上下,永世不忘。但凡大人有所驅使,糜某萬死不辭!”
陳襄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轉身離去。
荀淩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糜悅依舊保持着場揖的姿勢,良久未曾起身,直至消失在他的視野當中。
他回過頭來,心中久久不能平複,悄悄瞥向一旁陳襄。
雖然他知道陳襄此來徐州,是為了查清鹽政,必然要大刀闊斧,引起震動,但對方所說……
是要引起天大的震動的啊!
陳襄沒有在意面色複雜的荀淩,尋了一處僻靜的茶寮坐下,向店家借了筆墨紙硯。
他略沉吟了一番,很快就提筆寫好了兩封信。
他将信封好,擡起頭遞給荀淩道:“這兩封信,一封送去長安,交給你叔父,另一封送往荊州。須得盡快送到。”
得陳襄特意囑咐,荀淩知曉這兩封信的重要性,點點頭,鄭重地接過。
他面色嚴肅,認真道:“我答應了叔父,要寸步不離地護着你,不能親自去送信。”
“但你放心,我定會找信得過的人将信送出!”
荀淩讓陳襄在此處不要走動,他去尋人。不多時,便領着兩個勁裝打扮的男子回來。
那兩人皆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游俠打扮,身形矯健,眼神銳利。
為首那人朝着陳襄一抱拳:“在下趙風,見過陳公子。我等與幼升乃是過命的交情,他的事,便是我等的事!”
另一人也跟着道:“我叫孫越。陳公子放心,這兩封信,我兄弟二人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必定會以最快的速度,親手送到收信人手上!”
游俠兒義氣為重,一諾千金。
陳襄看着二人坦蕩的眼神,點了點頭,将信交予他們。
“多謝。”
趙風與孫越接過信,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沒有片刻耽擱,“事不宜遲,我等這便出發!”
二人再次抱拳一禮,轉身便融入了人流之中,不見了蹤影。
荀淩見事已辦妥,轉頭看向陳襄:“我們接下來要去何處?”
陳襄起身付了茶錢,走出茶寮。
“回下邳。”
待二人再次回到下邳城,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将整座城池都染上了一層橘紅色。
因着毒鹽一事,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間都帶着幾分惶然,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陳襄與荀淩下了車,向着衙署行去。
然而,就在他們拐過一條街巷之時,前方的路卻人攔住了。
那是一群家仆打扮的壯漢,個個手持棍棒,面色不善,将本就不寬的巷子堵得嚴嚴實實。
他們當中走出一個管事模樣的人。
那人一雙三角眼在二人身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了陳襄的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陳琬陳公子罷?”
荀淩向前跨出一步,将陳襄半擋在身後。
他身體緊繃,手已經牢牢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眼神銳利地盯着眼前這群不速之客:“爾等何人?”
那管事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我家大人久聞陳公子大名,特意在家中備下了薄酒,想請陳公子過府一敘,還望賞光。”
荀淩面色戒備,冷聲質問:“你家主人是誰?”
“我家主人,乃是下邳張氏的家主,張大人。”
——下邳張氏。
這四個字一出,空氣中那無形的弦瞬間被拉緊。
荀淩握住劍柄的手微微用力,毫不退讓地迎上對方的視線:“若我們不去呢?”
那管事臉上的假笑瞬間收斂得一乾二淨。
“那,可就由不得二位了。”
他話音落下,一揮手,身後那十幾個家仆打扮的壯漢便齊齊上前一步。
他們手中緊握棍棒,散開成一個半圓,将本就不寬的巷子堵得嚴嚴實實,徹底封死了二人的退路。
荀淩冷笑一聲,眼中劃過一道利光,手腕微動,長劍已然出鞘寸許。
“锵——”
清越的金屬摩擦聲在這死寂的巷子中顯得格外刺耳。
即便對方人多勢衆,他也能護着陳襄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就在這一觸即發之際,一道聲音響起。
“幼升。”
荀淩動作一滞,側過頭,對上了陳襄的雙眼。
陳襄的眼中十分平靜,沖他搖了搖頭,上前一步,看向那管事:“既然是張家主盛情相邀,琬豈有不賞臉的道理?”
不僅荀淩愣住,那管事也顯然沒想到他會這般輕易地答應。
管事對上那雙烏沉沉的眸子,心頭莫名一跳,但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不過是個自身難保,只能任他們魚肉的毛頭小子罷了。
“哈哈,陳公子果然是識時務的聰明人!”他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二位,請。”
巷口停着一輛頗為寬敞的馬車,陳襄與荀淩二人一前一後地上了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聲音。
馬車緩緩啓動,車廂內昏暗沉悶,唯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荀淩按捺不住,道:“你為何要答應他們?!”
他壓着嗓子,語氣中滿是焦急與不解,“方才那些人,我能對付的了,護着你沖出去絕無問題!”
下邳張氏,不僅走私鹽産,更是此次毒鹽事件的罪魁禍首,他們來找陳襄,明顯來者不善!
陳襄掀開車簾一角,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街景:“我自然信你的武藝。”
“那你為何……!”
“為何要自投羅網?”陳襄替他補上未盡的話語。
他放下了車簾,轉過頭來。
昏暗的光線模糊了少年的輪廓,那雙墨色的眼睛卻在黑暗中顯得愈發深邃:“就算我們今日将其打退,逃了出去,又能如何?只要我們還在徐州,他們便會如跗骨之蛆一般找上門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與其日日提防,倒不如索性跟他們走這一趟。”
荀淩聞言,喉頭一哽,無法反駁。
是的。徐州士族盤踞此地多年,耳目遍地,他再自持武力高強,也無法與之抗衡。
“——我們明明隐藏了身份,是誰洩露了消息?”
荀淩眉頭緊鎖,想到整個徐州,知曉他們身份的人不過許豐、糜悅二人。
他們一進入下邳城就被人截住。
“是許豐?”
“不。”陳襄否定他的猜測,“若真是許豐,張家的人早就該在我們去東海郡的路上動手了,何必等到回返。”
“我離開長安日久,再加上徐州之事,欽使的身份應該早已不再是秘密了。他們現下知曉,也并非怪事。”
荀淩:“可就這麽去張府,無異于羊入虎口。萬一他們下殺手怎麽辦?”
“若想殺我,方才在巷子裏動手豈不更方便?”陳襄的眼中閃過一道幽光,“既然得知了我的身份,他們便不敢明目張膽地截殺欽使。”
“我們該做的事情已經完成了。但安坐觀演,泰然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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