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其用兵之風……有些像軍師。
關燈
小
中
大
陳襄閉了閉眼。
胸腔中翻湧的戾氣被他以意志強行壓下,像一場無聲的海嘯被封印于萬丈冰層之下。
再睜開眼時,那雙漆黑的眸子裏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已收斂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冷靜清明。
“那三千人如今都在何處?”
殷紀道:“都在雁門關隘。”
“匈奴游騎近來活動頻繁,雖未見大舉進攻,但日夜騷擾不斷。為了防備突襲,士兵們不敢卸甲安枕。”
“——帶路。”
陳襄沒有再多問,只吐出這兩個字,便徑直轉身向外走去。
他要親眼去雁門關看一看。
……
塞北的風像是永不停歇的悲鳴,裹挾着粗砺的黃沙,化作一把把無形的鈍刀割在人的臉上。
自陰館城而出,越往關隘的方向走,人煙便越是稀少。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蒼涼單調的黃與灰,連綿的山脊在陰沉的天幕下勾勒出如巨獸脊骨般的剪影。
陳襄騎在馬上,與殷紀并辔而行。
約莫過了一個半個時辰,一座巍峨的雄關終于出現在視線盡頭。
那便是雁門關。
它如一頭沉睡的巨獸盤踞在群山之間,用古老而滄桑的身軀死死扼守着通往中原的咽喉。
然而離得近了,這份雄偉卻被另一種觸目驚心所取代。
雁門關的城牆上遍布着斑駁陸離的傷痕,那是刀劈斧鑿、箭矢侵蝕的痕跡。許多地方的青磚早已脫落,露出裏面黃褐色的夯土,顯然被修補過無數次。
關牆之上的旗幟在風中招搖,早已褪去了原本鮮豔的顏色。
殷紀上前而去,守城的士兵見到對方連忙打開了沉重的關門。
風聲呼嘯,穿過空蕩的甕城,帶來一陣蕭瑟的寒意。
陳襄的目光像一顆明亮的冷星。
他呼出了一口白氣,騎馬緩緩進城。
……
城中沒有記憶裏的旌旗蔽空,號角連營。
目之所及的營帳大多破舊不堪,有的甚至只是用幾塊顏色各異的爛布勉強拼湊而成。
一隊來往巡邏的士兵們聽見馬蹄聲,停下了腳步。
他們身上穿着的早已不是新朝統一規制的精良鐵甲。有的人只在要害處綁着幾塊鐵片,更多的人則套着一件單薄的皮襖,能清晰地看到裏面塞滿了蘆花或是乾草用來禦寒。
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或輕或重的疲憊,與傷痕。
“将軍!”
“将軍回來了!”
看清來人是殷紀,他們紛紛停下腳步,朝着殷紀的方向致意行禮。
看得出,他們對殷紀十分敬重。
見士兵們都好奇的看向一旁的陳襄,殷紀勒住馬,向他們介紹道:“這位是朝廷派來支援雁門的骠騎将軍,陳琬将軍。”
然而,聽到“支援”二字,那些士兵們看向陳襄的目光卻充滿了不信任。
“朝廷?朝廷還記得我們?”
“哼,誰知道是不是來催咱們送死的。”
聲音雖小,卻清晰地落入了衆人的耳中。
殷紀面色一沉,正要呵斥。
陳襄卻擡手制止了殷紀。他端坐于馬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怨怼,質疑,審視。
他開口道:“朝廷押運的糧草,軍械與冬衣就在後面。三日之內,必會抵達雁門。”
所有士兵都安靜了下來,看向這個朝廷派過來的将軍。
“我向你們保證,從此往後必不會讓你們挨着餓,受着凍打仗!”
人群中起了些微的騷動。但更多的人,眼中依舊懷疑。
這七年的失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抹平的。
陳襄心中知道,想要讓他們重新燃起戰意,重拾對朝廷的信任,比打一場勝仗還要難。
但沒關系。
一場勝仗不行,那就兩場、三場。
這正是他最為擅長的事情。
……
陳襄跟着殷紀,一路來到主帥營帳。
這營帳除了比普通的營帳大些再無任何不同。甚至因為年頭許久,邊角處帶着幾分洗不掉的陳舊。
陳襄甫一進入賬內,便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殷紀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
是他讓軍師失望了。
“将士們軍心渙散,要軍師千裏迢迢趕來,費心收拾……”
殷紀的頭顱深深垂下,神色黯然,“是末将無能,愧對軍師囑托。”
陳襄身形一頓,回頭看向對方。
只見殷紀垂着頭,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擺出了一副準備接受任何訓斥的姿态。
——與十幾年前犯了錯,在軍帳裏等待軍師發落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明明是朝廷斷了邊關的糧饷。
明明不是他的錯。
可殷紀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的一句推脫與辯解。
他滿心滿眼只有“他沒做好”,只有“他辜負了軍師的托付”。
自己一身的風霜,滿心的疲憊,可那雙低垂的眼眸裏,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怼。只有對陳襄的,全然的、毫無保留的赤忱與信任。
陳襄抿了抿唇。
……該愧疚的人,應該是他才對。
自以為機關算盡,為這世間的一切安排好了前路,卻唯獨低估了人性的貪婪與愚蠢。
“這不是你的過錯。”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如此情況之下,你守住了雁門不失,守住了三千兵士不散。”
他站在殷紀面前,伸手捧起了對方的臉,漆黑的眼眸靜靜地與其對視。
“——承約,你做得很好!”
清越的聲音裏有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非常好。”
陳襄重複了一遍,語氣溫和下來,帶着一絲溫柔與嘆息,“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句話如一陣和煦的春風,吹過冰封七年的荒原。
殷紀緊緊咬着牙關,堅硬的下颌繃出冷硬的線條,眼眶卻燒得通紅。積壓了七年的孤寂與苦楚,最終化作一聲壓抑的哽咽。
“放心。既然我回來了,便會和你一同守住這雁門關。”
而後再回去,将那些舊賬一筆一筆地清算乾淨。
……
夜色如墨,寒風肆虐。
帥帳內,燭火搖曳。
陳襄端坐在案前,面前攤開着一卷卷書冊。這是數年來積累的所有戰報。
他看得極為仔細,手指偶爾會拂過那些用朱筆标記出的地名。
不知過了多久,陳襄終于放下了最後一卷戰報。他揉了揉眉心,将戰報收起,在桌面上鋪開了輿圖。
“我方的情況我已經了解了。”
“說說匈奴那邊的情報。”
侍立在一旁的殷紀應了一聲,來到輿圖前。
“回軍師。匈奴以往各自為政,雖悍勇卻無紀律章法。每逢秋高馬肥之際南下,其目的也不過是為了劫掠財物人口,一旦在我軍手下受挫便會立刻四散而逃。”
“但近些年卻不同了。”
殷紀的眼中一片凝重。
“據探報得知,匈奴的屠各胡與盧水胡、鐵弗匈奴、羯胡……所有部落已全部結盟,號令統一,其兵力數倍于我方。”
一個個曾經讓邊關将士頭疼不已的部落名字,從殷紀口中緩緩吐出。
陳襄的目光在輿圖上代表着草原的廣袤區域上逡巡。
這些曾經各自為戰的狼群被聯合在了一起,怪不得突然實力大增。
陳襄目光沉沉:“還有呢?”
“還有……”殷紀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極為棘手的事情,“他們學會了使用戰術。”
陳襄聞言,從那錯綜複雜的山川輿圖上擡起了眼皮。
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裏,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戰術?”
“是。”殷紀道,“不再是一味的沖鋒陷陣,而是懂得設伏、迂回、包抄。”
“末将曾夜襲敵營,抓回過一名匈奴百夫長。經嚴刑拷打,那人吐露了一個消息。”
“——他說匈奴軍中,有一位漢人軍師。”
陳襄愣住了。
漢人軍師?
漢人,投靠了匈奴?
無論是本朝還是前朝,甚至追溯到數百年前的古時,漢人也是最重風骨氣節的。
叛國可恥,叛向異族更為可恥。
竟然會有漢人甘願背棄祖宗,去給那些被視為蠻夷的匈奴人當軍師?
“那些匈奴人,都尊稱那軍師為‘将軍’。”
殷紀道,“據那百夫長所言,匈奴各部之所以能摒棄前嫌結成聯盟,皆是歸功于此人一力促成。”
“這位‘将軍’在匈奴聯盟中執掌大權,深受單于信任。而且似乎對我軍邊疆布防,乃至作戰習慣都有些了解。”
“我軍與其交手數次,其用兵之風……”
殷紀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陳襄,看着燈火下那張冷淡的側臉。
陳襄擡眼看他:“怎麽?”
那人的用兵之風。
狠、準、奇。
不擇手段,不留餘地,每一步都算計到極致,将所有能利用的因素全部納入考量,換取最大的戰果。
那種壓迫感,那種仿佛能将對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狠辣。
殷紀遲疑片刻,最終垂下了眼,開口道:“……有些,像軍師。”
“……”
話音落下,陳襄再一次怔住了。
像他?
風聲在帳外呼嘯,帳內一時只有燭芯爆裂的“噼啪”輕響。
陳襄皺起了眉頭,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
“篤。”
“篤。”
“篤。”
殷紀曾跟在他身邊南征北戰十年,對他用兵的風格與手段無比熟悉。
能被殷紀說“像他”,這絕不是一句簡單的評價。
無論是刻意模仿,還是自學成才,都必定不是善與之輩。
——看來,此人便是與匈奴作戰的關鍵所在。
陳襄的面色沉了下來,在腦海中飛速搜尋着前世今生的所有記憶。
朝中的,軍中的,認識的,聽聞的……一個一個名字劃過,又被一個一個否決。
沒有頭緒。
他收回思緒,叩擊之聲也停了下來。
罷了。
既然他已經來到了雁門,那對方就不可能再一直藏頭露尾下去。
他遲早會将其揪出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