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便是死去做鬼,也絕不會放過您的——!!
關燈
小
中
大
雪停之後,寒意比下雪時更甚幾分。
喬府的大門緊閉着。門前石階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陳襄回到長安之後,先是趁着大勝的聲勢雷厲風行地處置楊氏與一衆世家的問題,并沒有立刻去理會喬真,只是派兵将其軟禁在府邸中。
府內一片死寂。
讓跟來的兵士停在門口,陳襄獨自一人踏入廳堂。
堂內光線昏暗。
幾縷慘白的日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蕭索凄清。
“大人來了。”
喬真跪坐在案前,仿佛已經等待了很久。
他沒有穿那些平日裏色彩鮮豔的華服,只着一身單薄的素衣,襯得那張面若好女的臉龐蒼白透明。
他就那樣跪坐着,姿态柔順安靜,如同一只任人觀賞的乖巧鳥雀,與昔年那個跟在陳襄身後地位卑微的少年一樣。
陳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知道我今日為何而來麽?”
喬真擡起頭。
那雙标志的杏眼微微彎着,眼角泛着一點濕潤的紅暈,像是受了什麽的委屈,又像是在壓抑着某種情緒。
“大人是來殺我的。”
喬真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奇異的溫順,“我知道,大人眼裏向來容不得沙子。”
“沙子?”陳襄冷笑一聲,道,“你做下的事,豈止是沙子那麽簡單?”
“——身為兵部尚書,掌天下兵馬錢糧,卻克扣邊關糧草,置數萬将士性命于不顧。”
“七萬大軍,因你只剩下三千。若非殷紀苦苦支撐,雁門關一旦被破,匈奴鐵騎南下,江山危矣。”
陳襄腳步逼近,居高臨下地看着喬真。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喬真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仿佛陳襄的厲喝是一道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身上。
“大人,我沒辦法……”
喬真面色蒼白,神情凄楚悲恸到了極點,“自從您不在之後,那些士族便蠢蠢欲動。
“先帝駕崩,楊洪老賊把持朝政,對我們步步緊逼,恨不得立刻将我們這些寒門出身的人撕成碎片!”
他仰起了臉,那雙杏眼裏蓄滿了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科舉!您建立的科舉是寒門子弟唯一的進身之階,是我們這些泥沼裏的人唯一的希望,卻被改成了三年一次。他們下一步,就是就要将其徹底廢除了!”
“那些士族想要回到過去那個只看門第舉薦的時代。,他們要徹底斷了我們的路,讓所有人都只能變成匍匐在他們腳下的狗!”
“我若是不争,不鬥……這朝堂之上,哪裏還有我們的立錐之地?!”
喬真字字泣血的哭訴,并沒有讓陳襄出現半分的動容。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喬真,眼中沒有絲毫溫度:“所以,你就去聯系寧王?”
“你想讓藩王帶兵入京,名為勤王,實為逼宮。殷紀不肯,你便斷了他的糧草,想逼他造反?”
“……那是他們逼我的!”
喬真的聲音陡然拔高,“我不這麽做,難道要眼睜睜看着那些士族耀武揚威,把我們重新踩進泥裏,永世不得翻身麽?!”
“愚蠢!”
陳襄霍然甩袖,“你知道藩王起兵意味着什麽、會給天下帶來多大的動蕩麽?!”
“你不知道北境防線有多重要麽?若是雁門關被破,匈奴南下,屆時生靈塗炭,血流漂橹,這天下還有什麽寒門與士族之分?!”
“到時候,大家都是亡國奴!!”
喬真卻猛地擡起頭。
“那又如何?!”
他臉上的淚痕未乾,楚楚可憐的神情卻寸寸碎裂。
所有的柔弱與悲恸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種歇斯底裏的怨恨與戾氣。
“——我們這些泥腿子本來就一無所有,只一條命而已,有什麽可惜自身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平日裏自诩高貴,可他們跟我們一樣,都是肉長的!血流出來也是紅的!被砍掉腦袋也會死!”
“要是真讓匈奴人打進來,他們損失的,也遠比我們多得多——!!”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了喬真的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重。喬真被打得偏過頭去,整個人向一旁栽倒,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半邊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縷刺目的血絲。
陳襄站在原地,眼中是刺骨的寒意。
“這麽多年過去,半分長進也沒有!”
“我教你的東西,你都忘到狗肚子裏面去了嗎?!”
喬真伏在地上,長發散亂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緩緩發出一陣低低的、嘶啞的笑聲。
“大人。”
“您的手,會痛的罷。”
陳襄的動作一頓。
喬真說的并沒有錯。
因為憤怒,陳襄方才的這一巴掌完全沒有控制力氣。喬真的臉腫了一片,陳襄自己的掌心也泛起了一大片的紅。
喬真慢慢地從地上直起身來。
他伸手用手背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跡,動作粗魯而充滿戾氣,再無半點柔弱的姿态。
寬大,粗糙,指節着些許變形。掌心布滿了厚厚的老繭與褪色的傷疤。
——那是與喬真那張美麗姣好的臉龐,全然不符的手。
這是他掙紮求生的證明。
也是他一生都無法抹去的,出身卑賤的烙印。
喬真目光幽幽地看向陳襄。
“大人,您知道麽。我是貧民出身,當年全家死的只剩我一個。”
“因為這張臉,我被衛家買了回去,成為仆役伺候他們家的公子。”
他的手撫摸上自己那半邊完好無損的臉頰,眼神有些恍惚,“那位衛公子,長得可真好看啊。”
“皮膚比上好的瓷器還白,手指比春日的新筍還嫩。那是真正的金尊玉貴,雲端上的人。”
“——可是那個畜生,”
喬真的眼神忽然一變,透出徹骨的殺意,“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強迫虐打美貌的孩童和少年!”
“伺候他的下人沒有一個身上是完好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活活摧殘至死。”
“有人受不了了,就自己劃花了臉。只為了讓那個畜生喪失興趣,好能活命。”
“可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毀了自己的臉!”
喬真咬牙切齒,聲音凄厲,活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憑什麽。大家的臉都是爹娘生的,憑什麽衛氏的公子就能高高在上,随意踐踏我們?!”
“憑什麽我們就只能當他們腳下的狗,任由他們宰殺取樂?!”
看着喬真那充滿了不屈與怨毒的面龐,陳襄心中湧起一股沉默的,如鲠在喉的無力感。
是他錯了。
這把刀,從一開始就太過鋒利了。
它不止有着野心,還有着自己的意志和仇恨。飲血過甚,戾氣纏身,輕易便能脫出掌控,捅破天去。
“這樣的敗類,自然該死。”
陳襄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喬真的雙眼,“但這并不是你為了報複他們,就能不擇手段,置家國于不顧的理由。”
喬真不懂這些,他只知道。
“只要能看到那些人從雲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只要能看到他們死,就夠了!!”
“……”
陳襄緩緩地從胸腔裏吐出一口濁氣。
無益再說下去了。
他擡起手,輕輕拍了兩下。很快,便有一名侍從端着一個托盤從堂外走了進來。
侍從始終低垂着頭,将托盤放下之後,便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托盤上放着一只青玉酒壺,和一只酒杯。
“喬真。”陳襄道,“你身為兵部尚書,克扣邊關糧草,險些導致匈奴破關,釀成滔天大禍,罪同叛國。”
“按律,當淩遲處死。”
“但念在你曾對新朝有功的份上,我給你留個全屍。”
喬真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只青玉酒壺上,良久。
他笑了起來。
“哈哈哈……毒酒……”
他一邊笑,一邊流淚,美麗的臉龐因為極致的情緒而扭曲,神情似哭似笑,凄厲如同鬼魅。
“我不認罪。”
喬真猛地擡起頭。
他聲音嘶啞,一字一頓地道:“我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士族。是他們先步步緊逼,不把我們當人看的!”
“若非大人您回來了,我所做的,便是唯一的出路!”
“‘王侯将相,寧有種乎’。這句話,是大人您當初教給我的!”
喬真的眼中閃過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的光芒,“我跟在大人身邊,學到了很多東西。”
“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棄!!”
看着喬真那雙充滿了刻骨怨恨的眼睛,陳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緩緩俯下身去,與跪坐在地的喬真平視。
“喬真。”
陳襄的目光裏沒有憐憫,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審視。
“士族這一事物,終将消散在歷史長河之中。”
“我會終結他們。但,絕不是用攪得國朝不寧,用天下人的鮮血來複仇的瘋癫手段。”
喬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地盯着陳襄,像是要從他臉上分辨出這話的真假。
陳襄的面色冰冷,表情冷淡,不容置疑。
喬真的嘴唇顫抖着。他眼中的瘋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翻湧而上,更為複雜的情緒。
畏懼,怨恨,絕望,不甘。
……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信任。
看着喬真變幻的目光,陳襄道:“喬真,你後悔麽?”
這句問話将喬真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後悔……?”
喬真慘笑一聲,“……我只後悔當初年幼,力氣太小,沒能将那個畜生殺死。”
他倏然伸手,抓住了那只青玉酒壺。
但他沒有喝。
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将酒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随着刺耳的碎裂聲,酒壺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深色的酒液潑灑了一地。
“我不喝這個!”
喬真右手一動,袖中滑出一柄早已藏好的短刃。
刃鋒森寒,映照出他那張慘白的,被淚水與血跡弄得狼狽不堪的臉。
“大人,您說的話,我從來都會相信……!”
喬真眼眶通紅,死死地看向陳襄。
“我會一直看着的!”
他的聲音像是打碎的玻璃混着血沫,嘶啞尖銳,支離破碎。
像是瘋狂的威脅,又像是惡毒的賭咒。
“大人,即使是您……!要是您不能說到做到,我便是死去做鬼,也絕不會放過您的——!!”
喬真舉起了短刃。
而後,毫不猶豫地捅進了自己的脖頸。
“噗嗤。”
鮮血噴湧而出,濺滿了喬真素白的衣襟,宛若雪地上開出紅梅。他手中的短刃掉落,身體朝着地上倒去。
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陳襄的方向。
失去了神采。
————————
喬真退場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