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論壇體:來談談新朝的臣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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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有趣的是，陳襄身後的名聲同樣經歷了長達數百年的戰争。後世王朝對陳襄的評價未定于一尊，而是随着時代需要、學派更疊和政治風向等因素不斷變化。

先來說說新朝建立前後到文宗朝前期。這個階段對陳襄評價的基調非常明确：官方貶抑，民間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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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太祖親自下令賜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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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陳襄因為手段酷烈，又動了天下士族的利益，被罵作國之妖孽。

天下平定，他被太祖賜死後，那些重新掌握了話語權的士族階層立刻對他進行了全面的的清算和否定。這導致了在公開場合，陳襄的名字幾乎成了一個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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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幫人對陳襄又恨又怕的。官修的《新史》裏給臣子立傳的格式都是“姓名+列傳”，比如《荀珩列傳》、《陳琬列傳》等，唯獨到了陳襄這裏就是《武安侯列傳》。

連名字都不提，直接用爵位代替，簡直是新朝版的YouKnowW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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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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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伏地魔本魔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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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當時的朝堂之上，陳襄這個名字有多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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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考古發現的當時士族文人編纂的《太祖實錄》來看，裏面對陳襄的記載充滿了惡意扭曲，直接把他描述成一個蠱惑君心、羅織罪名的陰謀家。

甚至連科舉取士的功績都被說成是他竊取聖意，結黨營私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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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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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怎麽就成了結黨營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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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士族看來，所有不通過他們舉薦上來的人都是陳襄的黨羽。他們只認圈子，不認才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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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吐了，這幫人也太不要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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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最會結黨營私的就是他們！居然還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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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就是歲月史書嗎？士族打不過陳襄本人，就在他死後拼命篡改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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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難道就沒人為陳襄說話嗎？那些靠着科舉上位的寒門官員呢？那些分到田地的士兵和百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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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這就是要說到的另一個層面了。官方雖然貶抑，但民間卻流傳着完全不同的記憶。

《兵制志》裏引用了一句當時的歌謠：“武安侯，授我田，有衣有食有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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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目了，這才是最真實的聲音啊。

557L：

史書可以被篡改，但百姓的記憶卻是永遠存在的。

558L：

是啊。對于那些掙紮在亂世裏，連飯都吃不飽的普通人來說，什麽都比不上實實在在分到手裏的土地重要。是陳襄給了他們的活下去的希望。

559L：

那些受益于軍功授田和科舉取士的普通士兵和寒門學子，是陳襄政策最直接的受益者。

我看過一本文帝時期編纂的地方縣志的殘本，裏面記載了當地一位老縣令的事跡。

這位縣令是新朝第一批通過科舉上來的寒門士子，為官清廉，深受百姓愛戴。他在臨終前，沒有召見子孫交代後事，而是讓家人把他扶到書房，獨自待了半個時辰。

家人後來進去，發現他已經端坐着離世了，衣冠整齊，面朝長安的方向。書案上沒有遺書，只有一張寫着“學生拜謝先生開路之恩”的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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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1L：

“學生拜謝先生開路之恩”……這個先生，指的就是陳襄吧。

562L：

就是陳襄！除了他還有誰能擔任先生這個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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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嗚嗚，我破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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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士族恨陳襄，是因為陳襄毀掉了他們的特權。但在寒門子弟心中，陳襄就是點亮他們一生的恩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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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初年，太祖默許，士族階層掌握着絕對的話語權，寒門士子好不容易才通過科舉改變了命運，他們有家人要保護，有抱負要施展，只能将這份恩情深深埋在心底。就算太祖遺诏頒布之後，情況也沒有太多的改善。

566L：

當時太祖遺诏頒布後引起了軒然大波，那些士族激烈反對。要不是仁宗堅持，陳襄都不一定能入帝陵陪葬。

567L：

樓主：

官方與民間、公開與私下的評價撕裂一直持續到文帝時期。

568L：

我知道，《山河新書》的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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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沒錯。《山河新書》中許多的內容，尤其是與新朝相關的，在後來被定為新朝的科舉教材，成為科舉士子的必讀之物。

570L：

這就好比雖然不提牛頓的名字，但物理課本裏用的全是牛頓定律。只要你學，就繞不開陳襄留下的東西。

571L：

這招太高了。讓那些罵陳襄的士族後代，不得不天天苦讀陳襄的治國理念去考功名。殺人還要誅心！

572L：

陳襄：沒想到吧，我死了還能當你們所有人的老師。

573L：

陳襄的思想通過這種方式滲透進了整個王朝的骨血裏，這才是真正的英魂不滅。

574L：

樓主：

正是如此。随着《山河新書》的地位日益鞏固，史學家們再也無法完全繞開陳襄的貢獻。他們開始以一種更複雜、更謹慎的态度來評判他。

比如泰寧年間的大學士公孫衍在《新朝通鑒》裏就這麽寫：“武安侯以霸道佐高祖，雖手段酷烈，有傷仁德，然其開創之功，制度肇始之勞，亦不可盡沒也。”

575L：

嗯，這話說的就中肯多了。批評了陳襄的手段，但也承認了他的功勞，不再是之前那種純粹潑髒水了。

576L：

我查了一下公孫衍的背景，他本人就是泰寧朝通過科舉上來的平民宰相，難怪評價會這麽中肯。

577L：

到了泰寧盛世，科舉制已經運行了近百年，深入人心了。

那些痛恨陳襄的老牌士族要麽被徹底淘汰，要麽就主動轉型，讓自己家族的子弟去參加科舉，和寒門精英一起構成了新的統治階級。

他們的權力本身就來自于陳襄建立的這套體系，自然沒必要再像祖輩那樣往死裏踩他了。

578L：

祖上：與陳賊不共戴天！

後代：考上功名真香。

579L：

哈哈哈哈，真香定律。

580L：

說白了就是屁股決定腦袋！

當陳襄建立的制度成為整個帝國運行的基石，當昔日的反對者也成為這套制度的受益者時，對他的評價自然會發生轉變。

581L：

樓主：

樓上說的沒錯，這種是政治層面上的轉變。

而到了後面王朝的文化和民間想象中，陳襄的形象則經歷了更多的演變。

582L：

進入文學形象分析環節了！

583L：

歷史人物一旦進入文學領域，那形象可就千變萬化了。

584L：

在不同的作品裏，陳襄可以是完全相反的兩種形象。一種是權謀愛好者最喜歡的，算無遺策、心狠手辣的陰謀家；另一種是粉絲濾鏡拉滿的，為國為民、忍辱負重的悲劇英雄。

585L：

hhh，我知道樓上說的是哪兩個。

原朝的雜劇《智定天下》裏，陳襄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反派。

586L：

《智定天下》我看過！裏面陳襄的臉譜都是白色的，就是标準的大奸臣。

587L：

對對對，我有印象。劇情好像是講太祖皇帝如何仁德愛民，在荀珩等一衆賢臣的輔佐下奪取天下，而陳襄在裏面就是個只會用陰謀詭計、動不動就殺人全家的角色，最後被太祖明正典刑，大快人心。

588L：

那不就是原朝官方借古喻今的宣傳劇嗎？把皇帝塑造成白璧無瑕的聖人，讓別人來乾髒活、背黑鍋。

589L：

陳襄：沒錯，正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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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裏面還有一出戲叫《血濺長樂宮》，寫的就是陳襄羅織罪名，一夜之間把反對他的幾十個舊朝勳貴全殺了，還僞造證據，欺上瞞下。戲劇效果拉滿了，看得人牙癢癢。

591L：

這劇一直從古代流傳下來，太出名了，導致很多不了解歷史的人對陳襄的印象就定格在“白臉奸臣”上了。

592L：

歲月史書的另一種形式罷了。

593L：

也不能全這麽說。原朝中後期朝政敗壞，文人普遍對那種權傾朝野的酷吏有種天然的恐懼和厭惡。這個劇也有借古諷今的意思。

594L：

歷史人物的形象，總是會投射出當代的社會情緒。

595L：

同情陳襄遭遇的，就把他描繪成一個為天下蒼生計，最後死去的悲劇英雄，比如銘朝中期的話本《颍川雙璧》。

596L：

雙璧？是指兩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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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指陳襄和他的師兄荀珩啊，二人師出同門，并稱“颍川雙璧”。樓上這都不知道？快去補課！

598L：

我記得裏面有一篇寫陳襄外出游學，拜訪名士，名士讓以“玉”為題作賦，別人都寫玉如何溫潤、如何高潔，只有陳襄寫玉如何被雕琢、被磨砺，才能成器。最後一句是“寧為昆山之碎，不為随侯之瑕”。

那名士看過之後點評說：“孟琢之志，不在守成，而在開創，其道必險，其行必剛。”

599L：

不像編的。

600L：

什麽，這居然是編的？

601L：

《颍川雙璧》裏面的故事好多都太真了，許多人都把它們當成了真的。

602L：

所以說，陳襄在民間的形象就是這樣反複橫跳。

603L：

樓主：

除了作為文學形象，陳襄在政治語境中也成了一個反複被提及的符號。每當王朝末年積弊深重，那些主張變法的人就總喜歡提起陳襄。

604L：

變成變法圖強的精神偶像了。

605L：

每當國家爛到根子上，溫和的改良已經沒用的時候，大家就會懷念那種能下猛藥的狠人。

606L：

變法派的口號就是：“若不行武安侯霹靂手段，無以救今日之頹世！”

607L：

然後那些反對變法的人就會反駁：“若行此法，恐人人皆為武安侯第二，天下将亂！”

608L：

哈哈哈哈，笑死，正反兩方都能拿他當論據。

609L：

沒辦法，誰讓陳襄既有開創新局的功，也有手段酷烈的罪呢。不同立場的人都能從他身上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610L：

樓主：

這種民間百花齊放的創作一直持續了數百年，直到理學思想占據絕對主導地位。

理學家們最重“仁義道德”，無法容忍陳襄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功利主義思想。他們嚴厲批判陳襄“不恤人言”、“不重仁義”，把他樹立成有才無德的典型反面教材，用來告誡君王和世人，仁政才是治國的唯一正道。

611L：

那些理學家的通病。讓他們回到亂世試試，看看那些仁義道德能不能填飽肚子。

612L：

全是封建糟粕！

613L：

有理學大宗師在《正本清源錄》裏點名批評陳襄，說他“以詭術竊國，以暴虐治民，雖有微功，實為萬世之賊也。其心可誅，其法必棄。”

614L：

我吐了，還“微功”？沒有一直沿用到他們朝代的科舉取士，哪有他們這些安安穩穩坐而論道的“大儒”？

出身不高就等着去給士族拉磨吧！

615L：

簡直是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616L：

理學就是一坨！！！！！！！！！！！！

617L：

樓上別激動。陳襄的霸道之術，只能用于亂世，不能用于治世。天下太平之後，如果還一味強調鬥争，那國家就永無寧日了。

理學強調道德對社會秩序的維系作用，也是有點作用的。

618L：

理學家的問題在于，他們為了推崇王道，就要把霸道的代表人物陳襄徹底打倒、批臭，太矯枉過正了。

619L：

他們就是想建立一個絕對純粹的道德标杆！而陳襄這種手上沾血的實乾家無疑是他們理論體系裏最大的一個bug，所以必須清除。

620L：

所以在那幾百年裏，陳襄的官方評價又回到了新朝初年的狀态，甚至更差。

621L：

樓主：

一直到近現代，随着思潮的劇變，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才又開始對陳襄進行全新的解構。

622L：

來了來了，我最想聽的近現代視角！

623L：

樓主：

首先是民族國家與現代化的視角。在王朝傾頹、外敵入侵的背景下，當時的知識分子急于尋找救亡圖存的道路，他們重新審視歷史，從陳襄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一位著名的學者寫道：“陳孟琢者，千年未有之奇人也。其所行之政，非為一家一姓，乃為天下萬民之國。欲以郡縣之法破封建之根，以商署之利充國用之實，以軍功之爵勵士卒之心。此非建立一現代國家之雛形乎？”

624L：

……這段話說得太好了！格局瞬間打開！！

625L：

“非為一家一姓，乃為天下萬民之國”，這評價，直接把陳襄從一個封建王朝的權臣，提升到了一個國家奠基者的高度！

626L：

這直接就把陳襄從被理學家批判的泥潭裏拉了出來。

他那些被批判的功利主義手段在現代人看來，不就是高效的、以結果為導向的治國方略嗎？

627L：

陳襄的諸多政策在古代被士大夫罵與民争利，但在現代經濟學看來，就是最早的國家宏觀調控和國有企業。用商業利潤來補充財政，減輕農民的稅負，這思想簡直不要太超前。

628L：

還有軍功制度！打破門第限制，讓普通士兵也能靠戰功改變命運，這不就是現代軍隊激勵制度的雛形嗎？

629L：

所以說，不同的時代會提出不同的問題，也會從歷史中尋找不同的答案。

近代的知識分子面臨的是“救亡圖存”，所以他們從陳襄身上看到了“富國強兵”和“破舊立新”。

630L：

還有學術研究的去道德化！過去的史書，無論是官修的史書還是民間的野史，評價陳襄都離不開“忠”與“奸”、“仁”與“暴”的二元對立。

但現代史學則傾向于把他放回那個“士族末世、亂世争雄”的具體情境裏去分析。

631L：

歷史系學生點了。

632L：

我們歷史老師也這麽說。評價歷史人物不能脫離他的時代，你不能用現在的标準去要求一個古人。

633L：

趙教授就在《士族的黃昏：陳襄與他的時代》裏提出一個核心觀點。

他認為陳襄的一切行為，無論看起來多麽酷烈，多麽不近人情，都是圍繞一個最高目标展開的，即“以最低的社會成本、最快的速度結束亂世，并建立一個能夠長久穩定運行的新秩序”。

634L：

！

635L：

這不就是我們先前在樓上說過的嗎？

636L：

沒錯，現在許多關于陳襄的主流觀點其實都是來自這本書。趙教授可以稱為近現代研究與重新定性武安侯的第一人了。

637L：

我拜讀過這本書，寫得太深刻了。

638L：

樓上能具體說說嗎？

639L：

舉個例子，陳襄為什麽對士族那麽狠？因為在當時，門閥士族就是國家分裂、戰亂不休的根源。他們掌握了土地、人口和知識，形成了地方割據勢力。不把這個階層徹底打碎，新的中央集權國家就建立不起來。

再比如陳襄為什麽要搞軍功授田？因為亂世裏最不缺的就是流民和亂兵，把他們組織起來，用土地作為獎勵，就能迅速建立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同時還能恢複農業生産。一舉兩得，用最快的速度穩定了社會基礎。

陳襄所有的政策都是環環相扣的，邏輯性極強。從軍事、政治、經濟到文化教育，構建了一整套完整的體系。

這就使得我們能更客觀地承認，他的思想和實踐，确實具有驚人的超前性和系統性。他不是在某個領域進行修補，而是在對整個舊的秩序進行徹底的重裝。

640L：

所以書名叫《士族的黃昏》。陳襄親手終結了一個屬于士族的時代。

641L：

這麽看下來，陳襄從人人不敢提的“YouKnowWho”，到官方承認的“有功之臣”，再到文學裏的“奸臣/英雄”，又被理學家打成“萬世之賊”，最後在近現代被重新定義“國家奠基人”。

太神奇了。這身後名真的比他生前經歷的那些戰争還要精彩。

642L：

無論後人是愛他,恨他,贊美他,批判他，都無法繞開他。他就像一座大山矗立在歷史的長河裏，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不得不去審視和思考。這就是真正的不朽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