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初見。
關燈
小
中
大
南灣華庭靜靜伫立在縱橫交錯的水道之上, 廣闊湖面倒映着燈光雲影,洋洋灑灑的雪花落在水面。
半島上的建築群錯落有致地分布在水岸,而坐落于南灣湖中央的幾座湖心島四面被水系環繞。
這裏僅有寥寥數席頂級宅邸, 可以說是真正的有市無價。
姜曼坐在南灣華庭入口處的一條長椅上, 頭頂的玻璃頂棚上早已積了一層雪,目光沒什麽焦點地落在某處。
直到視線裏,映入了一雙黑色皮鞋。
她慢慢擡起頭。
逆着光,看到一個高大又模糊的輪廓。
祁知誠站在她跟前,身形挺拔依舊,面容隐在光影交界處, 眼神依舊是她熟悉的那種溫柔,溫柔到仿佛能包容她一切。
但此時的姜曼覺得, 她有點看不透他。
“你騙我。”
祁知誠微微俯身,與她平視, “我沒有騙你。”
“沒有?”姜曼很想笑, “那為什麽這裏的安保說我們婚後就住在這,出院後你為什麽帶我去的是頌園?祁知誠,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着我?”
祁知誠沉默地看了她幾秒, 直起身,目光投向住宅區深處。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只是問, “進去看過了嗎?”
“沒有。”姜曼很冷淡。
當時她打車來到南灣華庭,出租車被攔在島外,司機抱歉地說這種高端住宅區不讓外來車輛進入。
她搖下車窗往外看了一眼, 一座座橫在水域上的島居別墅群映入眼簾,漂亮得令她挪不開眼。
也是在這時門崗的安保認出了她,立馬恭敬向她問好并開道放行。
在安保的口中得知她婚後便和祁知誠住在南灣華庭後, 姜曼就一直魂不守舍,獨自在長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也想了很多很多。
她真的不明白。
祁知誠為什麽要瞞着她。
“既然已經到了這裏,怎麽不進去?”
姜曼不說話。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我帶你進去看看。”
他的手停在半空。
姜曼扭過頭,沒有碰他,自己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祁知誠收回手,神色未變,跟上她走在半步前的位置,引着她往裏走。
南灣華庭是淮城的頂級豪宅住宅區。
正值傍晚,燈光勾勒出別墅群的輪廓,在水面上投下倒影,水漣漪蕩漾,大有種大隐隐于市的幽寂。
往裏走,姜曼看到了些施工的痕跡。
靠近半島別墅區那邊設起了臨時圍擋,有幾個工作人t員在忙碌,水面上停着工程船。
“前段時間,半島那邊出了樁盜竊案,”祁知誠輕掃一眼,“雖然沒造成太大損失,不過也暴露了安防系統老化的問題。”
他繼續解釋道,“現在整個南灣的安防都在進行更換,工程周期不定,這期間避免不了噪音。那時候你剛出院需要靜養,我覺得頌園那邊環境更安靜,會适合你恢複。”
姜曼停下腳步,目光投向不遠處。
快到停工的點了,大部分工人開始收隊,只剩下幾撥人還在做最後的收尾。
湖面上,工程船在離岸不遠的水域緩慢移動。
進來不過十來分鐘,時不時會聽到間歇性的機械噪音。
姜曼收回目光,看向祁知誠。
“可是,你為什麽跟我說頌園是我們的家?還說……”
她停頓了下,“還說,我會在那裏做曲奇餅乾給你吃,會跟你一起看書聊天,說了很多在那裏發生過的事情。”
“曼曼,我們确實經常在那裏住,尤其是你演出季的時候我們就會住在頌園,因為頌園距離你的舞團很近,方便你在繁忙的演出季出行。”
他輕輕嘆氣,“頌園的确是我們家,不過那只是我們名下的其中一套房子。”
“城南的君悅府,西郊的雲水居,我們都住過。選擇頌園,僅僅是因為它目前最适合你休養,并且,我也從沒有說過頌園是我們的婚房。”
姜曼被他的話噎住。
搜索記憶後發現,祁知誠确實從未說過頌園是他們唯一的家,或者說過頌園是他們的婚房這種話。
只是在她出院後,他直接将她帶去了那裏,讓她自然而然地産生了頌園就是他們婚房的錯覺。
祁知誠握住她的肩臂,讓她轉過身面對着他。
低下頭,聲音輕緩,帶着溫柔的安撫。
“是我的錯,我沒有跟你說清楚。”
“是我自認為這種繁雜的事情沒有必要跟你說,才讓你産生了誤會。”他放低姿态,極為誠懇,“對不起,曼曼。”
姜曼別開臉,胸口堵得厲害。
就像是胸腔內剛聚攏的一團火,還沒燒起來就被澆滅了。
她沿着小徑繼續往前走,水岸邊的風更大了一些,吹亂了她的頭發,也吹亂了她心緒。
心裏亂七八糟纏作一團,怎麽理都理不通順。
“到了。”
身側的祁知誠停下腳步,“我們的婚房。”
姜曼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
她看到湖中央靜靜立着的一棟白色的建築。
整棟別墅擁有獨立的島嶼,三面環水,一島一墅,唯一連接外界的,是一條極具現代設計感的懸浮石橋。
橋的盡頭,也是島上唯一的入口。
夜色讓它在雪天裏幾乎與鉛灰色的湖面融為一體。
“要進去看看嗎?”祁知誠說,“如果你喜歡這裏,也不介意施工噪音,我們可以搬回這裏住。”
姜曼看着那棟別墅,那片黑色仿佛要将人吞沒。
就像是座華麗的囚籠,用它極致的私密與奢華,将她溫柔且徹底地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她不喜歡這裏。
姜曼搖了搖頭。
“累了。”
祁知誠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溫暖的掌心包裹住她。
“雪更大了,”他說,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回頌園?”
姜曼垂着眸,點了點頭。
-
黑色賓利在頌園門口停下。
入夜後降了溫,有點冷。
姜曼推開車門,攏了攏衣服,沒有等身後的祁知誠,徑自走向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
步入室內,餐廳方向飄來食物的香氣。
今天是平安夜,餐桌上鋪着白色桌布,中央擺放着精致的銀色燭臺,跳躍的燭光溫馨寧靜。
桌面上點綴了松枝,冬青和紅色的漿果,充滿了濃濃的聖誕氣息。
浪漫極了。
傭人已經布置好了一切,正安靜地退開。
“先用餐吧。”祁知誠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溫和依舊。
他只是自然地虛扶了一下她的後背,引着她走向餐廳。
姜曼沉默地跟着他入座。
桌上的白色餐具在燭火下閃爍。
姜曼心裏覺得悶。
明明在南灣,他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可她就是無法釋懷。
心理的感覺很奇怪,在那之前她憤怒又難過,現在取而代之的是空落落的不踏實感。
祁知誠見她只是拿着餐具,卻沒有動作,“不合胃口?”
姜曼搖了搖頭,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餐桌一角。
那裏放着一個顯眼的深藍色絲絨禮盒袋。
她愣了一下。
才想起這是下午自己買的。
後來自己一個人打車去南灣,只含糊地跟司機說還要逛逛,順手就把袋子留在了車上,大概是司機後來送回來的。
祁知誠也注意到了那個袋子。
“給我的?”他笑着問。
姜曼垂下眼,用叉子輕輕撥弄着盤子裏的蘆筍,“嗯。”
“我來猜猜看曼曼給我買了什麽。”
他看着她,語氣輕松,似乎想緩和此刻有些凝滞的氣氛。
“是一條領帶。”
她沒什麽興致,直接告訴了他。
祁知誠伸手将禮盒袋拿過來,拆開包裝。
他拿起領帶,對她笑,“好漂亮。”
“我很喜歡。”
“顏色,款式,都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
姜曼回答得有些敷衍,心裏覺得更堵。
祁知誠拿起那條深灰色的領帶,“我戴上試試。”
他擡手給自己系上,在系溫莎結的時候又停下,“這邊沒有鏡子,我看不到,系得可能不會很好,你能幫我戴麽?”
姜曼微微一怔。
給他系領帶?
她有些猶豫。
但轉念一想,妻子為丈夫系領帶,似乎是再正常不過的日常。
大多數夫妻之間,應該都做過這樣親密又尋常的小事。
她和祁知誠已經結婚三年之久,想必這三年來自己都不知道給他系過多少次領帶了。
姜曼放下手中的餐具,站起身,繞到他面前。
祁知誠身量很高,身為芭蕾舞者的姜曼本就身高優渥,但站在他前面,還是比他矮了一大截。
自己堪堪僅到他的下巴。
此時的祁知誠配合她微微低頭。
姜曼接過領帶,手臂繞過他的脖頸。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後頸的皮膚。
她垂着眼,專注地将領帶平整地繞過襯衫衣領,有些生疏地翻動、交叉、收緊。
兩人靠得很近。
她不太熟練,系了好久才打好一個還算看得過去的溫莎結。
正準備調整一下位置,她不經意間擡起了頭。
一瞬間,她撞進了祁知誠的視線裏。
他正低頭看着她,眼神專注得驚人。
那雙平日裏斯文溫潤的眼眸,此刻像是被點燃,閃爍着癡迷的興奮和愉悅。
那一瞬間,姜曼幾乎被他的眼神吓到。
手上調整領結的動作停了下來。
“怎、怎麽了?”
“沒什麽。”祁知誠很快恢複如常,微笑說,“只是很喜歡曼曼的領帶。”
姜曼收回手,坐回自己的座位。
瞥一眼對面的男人,覺得有些奇怪。
只不過是一條領帶而已。
至于開心成這樣嗎。
她忍不住問:“我以前……也給你買過禮物吧?”
“買過。”
“那我以前……是不是挺摳門的?”姜曼猜測着,目光落在那條某奢牌且價格并不便宜的領帶上。
可能以前她淨給他買便宜貨了。
所以這次買了條貴的,他才這麽高興。
這是她能想到的比較合理的解釋。
祁知誠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
“沒有。”他搖了搖頭,“你以前送的禮物,我都妥善收着,每一件我都喜歡,無關價值。”
姜曼隔着燭光看向他。
不得不說,這條灰色的領帶很襯他。
哪怕是再經典不過的佩斯利紋,在他的身上也能顯出與衆不同的矜貴感。
他坐在燭光裏,英俊,優雅,體貼,符合一切關于完美丈夫的定義。
可面對他,姜曼總是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
她時常會想,眼前的這個男人,居然是自己丈夫。
沉默稍許,她忍不住好奇問:“我們以前,是怎麽認識的?”
祁知誠微怔,陷入短暫沉默。
四年前,他第一次遇見姜曼,是在美國南達科他州的Deadwood小鎮。
三月份開始,美國正式進入龍卷風頻發的風暴季。
他接受好友的邀約,和幾個資深風暴追逐者一起追風。
小鎮剛下過一場雨,地面積着水窪,在那個潮濕的午後,領隊的氣象學博士伯納德帶來了一位黑頭發的亞洲女孩。
他看見女孩從那輛吉普車下來,皮膚白得晃眼,尖尖的下巴埋在略顯寬松的沖鋒衣領裏。
伯納德介紹:“Mandy,這次追風她與我們同行。”
追風隊裏的攝影師Ivan過去搭讪:“Mandy,你的長發可真漂亮,很像觸感柔軟又十分昂貴的黑色緞帶。”
“謝謝。”女孩禮貌道謝。
“對了,你見過兩只角的犀牛嗎,現存的蘇門答臘犀牛極少,不過我曾經有幸拍攝到過野生的。”
Ivan笑容洋溢,滔滔不絕,”其實我在密爾沃基有一家攝影俱樂部,不知道有沒有機會邀請你來看我的攝影作品……t”
博士打斷他:“我勸你別打她的主意,Mandy是跳芭蕾的,對你那兩只角的犀牛沒興趣。”
“你還會跳芭蕾啊,真酷。”Ivan問,“那你會打曲棍球嗎,我平時除了攝影還喜歡打曲棍球,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
博士雙臂抱胸,端出長架勢:“Ivan,收起你的那一套,小心我揍你。”
Ivan攤手:“我只是想邀請Mandy來參觀我的攝影俱樂部,順便一起打曲棍球而已……”
祁知誠被Ivan的聒噪吵得耳朵疼。
曾經的追風經歷裏,小隊裏不是沒有過女性,只不過這是祁知誠第一次見Ivan如此熱情。
他點了根煙,随意往那瞥了一眼。
身材纖細,皮膚很白。
除了漂亮,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
夜晚,入住旅館之後,小鎮迎來了一場強雷暴。
細密的雨突然傾倒,繼而雷鳴電閃,轟隆聲一片。
閃電在黑色的雲層中跳動,旅館二樓走廊的盡頭,祁知誠靠在窗口抽煙,目光落在樓梯口正慢悠悠往上走的女孩兒身上。
漂亮的長發被松松垮垮束在身後,懷裏抱着只攝影包。
這時,樓道裏的燈突然閃動,然後毫無征兆地滅了。
四周驟然陷入黑暗。
雷暴天氣很容易造成電壓不穩,像這樣有些年代的旅館想必也不會有較完善電力保護系統,因此會遇到停電也并不意外。
祁知誠只幾秒就适應了黑暗,昏暗的光線裏,他看到走到一半的女孩驀地停住了腳步,臉上慌亂的神色一閃而過。
然後,他看到她摸索着找到樓梯扶手,小心翼翼挪動着腳步。
祁知誠看她慢得像個烏龜似的往上爬,緩緩勾了下唇角。
有點好笑。
許久,她終于走完那幾階樓梯,站在離他幾米的距離。閃電劃破夜空,短暫的光線明滅,她似乎才發現站在窗邊站了人。
“Ivan?”她試探開口。
祁知誠沒說話。
“Ivan?”許是無人應答,她又問了聲,然後慢慢往他這邊挪動腳步。
目光明明看着前方,又一直落不到實處。
旅館過道很窄,往前一米的地方,堆着些雜物。
祁知誠瞥了眼,沒有出聲提醒。
意料之中的,他看見女孩被雜物絆到,腳下趔趄就要摔倒。
他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
落進他掌中的,是一抹極細的腰。
窗外雨勢滂沱,雷聲未停,連空氣都是潮濕而混沌的。
“抱歉,”她很快退開一步,與他拉開一段禮貌的距離,“不好意思,我有夜盲症,我以為你是Ivan。”
“沒關系。”祁知誠收回手,不着痕跡地撚了下指腹,指尖有些發燙。
一道驚雷在雲層擦過,白光驟閃發出巨響,他看到女孩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紳士地合攏窗戶,隔絕外面的雷聲。
“你找Ivan?”他随口問了句。
“嗯對。”她點頭,“剛才Ivan說他想拍攝線狀閃電的形成過程,讓我幫他拿一下他的攝影包。”
“給我吧,我幫你拿給他。”
“哦好的。”她将攝影包遞給他,“那麻煩你了,Zake。”
祁知誠眉梢輕挑。
她忘記了他的名字。
“Zane。”他适時提醒。
“啊,不好意思,Zane。”
他果然看到女孩有些尴尬地紅了臉,重新改正他的名字。
女孩聲音輕柔,他的名字在她的舌尖滾過,輕輕吐出,莫名讓他生出一絲愉悅。
“中國人嗎?”
“嗯。”
祁知誠切換為中文問她,“怎麽稱呼?”
“Mandy。”
“我知道。我問的是中文名。”
“姜曼。”她補充,“生姜的姜,曼妙的曼。”
祁知誠的視線從她身上掠過,落在她包裹在T恤中的腰肢上。
方才指尖的觸感猶在,柔軟溫熱、纖細曼妙。
這個名字挺适合她。
“聽Bernard說你是跳芭蕾舞的?”
“嗯。”
“哪個團?”
“紐約,ABT。”
祁知誠“哦”了聲,“正好我的項目也在紐約,說不定以後我們還會再見。”
次日,小鎮天氣稍霁,伯納德告知大家需要趕往下一個龍卷風可能出現的地點。
出發前,伯納德和幾個小隊成員在外面的車旁整理物品。
姜曼從樓上下來,只看到祁知誠坐在桌邊吃早餐。
聽到腳步聲,祁知誠擡眼,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一秒,“早。”
“早。”姜曼在他對面坐下用餐,餐盤裏是旅館标配的培根和吐司。
用餐期間兩人沒有說話,姜曼端起手邊的橙汁喝了一口,味道卻有些不對勁。
“這是胡蘿蔔汁。”祁知誠在一旁淡聲解釋,“我讓老板給你準備的,胡蘿蔔含有豐富的維生素A,對你的夜盲應該會有好處。”
“謝謝你。”姜曼放下杯子,“不過我的夜盲是先天性的,食補恐怕不會有太大的作用。而且,我不太喜歡胡蘿蔔的味道。”
祁知誠微微挑眉,“随你。”
美國每年發生的雷暴和龍卷風數不勝數,只是龍卷風往往發生突然,追到它并非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提前到達風暴預測會出現的地點。
他們是在兩天後追到龍卷風的。
旋轉上升的氣流逐漸凝成一個巨大的漏鬥雲,這是一個結構非常漂亮的超級單體風暴。
難得的是這個單體不僅沒有随時間消散,黑色的氣旋反而越凝越大,最終形成一個漏鬥形龍卷風。
祁知誠對這種F1級別的龍卷風實在提不起什麽興趣。
還沒有看身邊女孩豐富的表情來得有意思。
一會兒驚嘆,一會兒睜大眼睛,偶爾還發出一聲“哇。”
有趣極了。
看她可比看風有意思太多了。
他向她聊起曾經追過的一次F3龍卷風。
當時離它可能只有幾英裏的距離,按照風暴當時的移動速度,大概只有十分鐘的撤離時間。
風在後面追,他和幾個朋友們開車一路狂飙。
許是對這樣的瘋狂行徑無法認同,她聽得眉頭皺起,“這太危險了。”
祁知誠不以為意,反而笑了。
“可是十分刺激,不是嗎。”
然後,他享受地看着她一本正經地勸說他要珍愛生命、保護自己。
再擡眼時,遠處的龍卷風如同巨獸肆虐撕扯着天空,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漩渦随之旋轉。
身旁的女孩兒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祁知誠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沉黑的空中一道絢麗的彩虹正橫跨在黑色風暴之中。
龍卷風與彩虹交彙,形成一幅危險又瑰麗的場景。
“我沒想到龍卷風居然會和彩虹同時出現,太漂亮了!”
“乾潮空氣相互作用,确實會有幾率形成彩虹,不過十分罕見。”祁知誠微揚唇角,“你第一次追風就遇到,只能說,你很幸運。”
女孩兒微微睜大眼睛,笑容愈發燦爛。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接着雙手合十閉上眼許了個願。
虔誠又認真。
祁知誠瞥一眼,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收回目光,擡眼望向遠處交彙相纏龍卷風與彩虹。
他們的初次相識,就像那道彩虹一樣美好。
如果當時的他知道自己以後會這麽愛她,他一定在那個時候就把她搶過來,留在身邊,不讓她離開。
餐桌上,燭臺火苗靜靜燃燒。
燭芯輕輕爆開,發出極輕地“噼啪”一聲。
這細微的聲響,讓祁知誠回過神。
飄遠的思緒回籠。
“我們相識于一場追風。”他簡單地說,“Bernard,還記得他麽,是他組織的追風,我們才會遇見。”
“Bernard?”姜曼點點頭,“我剛到紐約的時候,就是租了他的房子,他是位很好的房東,也是很好的朋友。”
伯納德年近五十,是一位親自管理,且十分負責的房東。
當時姜曼剛來紐約,為了尋求安靜沒有住在舞團提供的公寓。
她在網上看到伯納德發布的招租信息。
“那裏有一個漂亮的閣樓,光線穩定,最适合思考,或許,也适合跳舞。”
他在招租信息裏這樣寫。
姜曼正是因為這句話而心動。
招租信息裏提到的這個社區以寧靜的街道和濃郁的文化藝術氛圍著稱,而且距離舞團不遠。
美國芭蕾舞劇院的主排練廳位于百老彙大道上,從社區到排練廳通勤十分友好。
看過房子後,姜曼很快就決定租下。
還記得,那是一棟三層的聯排別墅,她租住在頂樓,帶有一個漂亮的閣樓。
閣樓有一面巨大的窗戶,還有一個綴着藤蔓和玫瑰的陽臺。
當時博士告訴她。
其實他常年住在新澤西,這棟紐約的房子基本空置着,正逢他在哥倫比亞大學有一個為期一學期的學術訪問,為了方便才住在這裏一段時間。
常年沒有住人的房子,為了給房子添點人氣并補貼些房産稅,所以選擇将三樓租出去。
而自己則住在一樓。
漸漸的他們熟絡起來,他會像父親一樣關心她,也會像朋友一樣耐心聽她的心事。
祁知誠看着她說,“前段時t間Bernard求婚成功,還在ig上發了兩人戴戒指的照片,應該是好事将近了。”
“他要結婚了?”
姜曼有些驚訝。
她知道博士單身很多年,現在終于遇到那個陪伴餘生的人,她真心替他高興。
“估計很快就能收到他的婚禮邀請函了。”祁知誠笑了笑,“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參加他的婚禮。”
“好。”姜曼點頭。
晚餐在還算和諧的氛圍下結束,祁知誠按照往常一樣送她到卧室門口。
互道晚安後,姜曼關上房門。
只不過,心裏始終悶悶不樂。
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去舞團還揮之不散。
梁悅看出她的不對勁,湊過來看她的臉:“師姐,你不開心嗎?”
姜曼搖了搖頭。
“我看你一直情緒不高,也不笑。”她頓了頓,觀察着她的神色,才繼續說:“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因為……前幾天李導單獨找了徐首席聊新劇目的事?”
姜曼打開保溫杯喝水,“是嗎,要不是你說,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啊,我以為你知道……大家都猜測首演之夜的聖特蕾莎李導可能更偏向于徐首席了。”
梁悅眉頭皺着,“還有,現在團裏都在傳,你之前暈倒,就是被氣暈了……”
姜曼無語。
“我只是低血糖。”
排練廳的另一角,另一小簇人也正在低聲聊天。
被圍在中間的徐亦寧正在低頭整理舞鞋的絲帶,纏繞在腳踝的緞帶一圈圈解開。
有人在旁邊說:“聖特蕾莎的首演總不可能真給姜首席吧……姜首席那個樣子大家又不是不知道,狀态總是時好時壞的,關鍵時刻她又掉鏈子毀的可是一整個劇目。”
徐亦寧沒有應和,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她解開鞋上緞帶,擡眸遙遙望向遠處的姜曼。
心裏有些複雜。
她記得以前的姜曼——
天賦和技巧是有的,但總是帶着一種活人微死的頹然。
整日裏渾渾噩噩,一點沒有舞者該有的鮮活銳氣。
就像個精致的死人。
徐亦寧不知道是不是嫁入豪門之後人都會變成這樣,只是覺得,如果她不想再跳舞了,大可以好好去做她的豪門闊太太,何必在這邊得過且過,看得人讨厭。
那時,她覺得姜曼根本不配做她的對手。
連競争的興趣都提不起。
但一切,似乎都從她失憶後改變了。
也許真的是車禍撞壞了腦袋,現在的姜曼确實和以前的她不太一樣。
記得不久前她深夜因事折返舞團,淮芭大樓一片漆黑,可最裏面的那個練功房還亮着燈。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居然看到了姜曼。
徐亦寧低頭看着自己磨損的舞鞋,思緒紛雜。
她第一次,想要重新審視她。
-
臨近傍晚。
屹立于淮城市中心的啓恒總部大樓始終繁忙,這座摩天大樓通體由深藍色玻璃與銀色鋼材組成,外形簡潔利落,高度遠超周邊建築,是公認的地标建築。
樓宇上方是一個巨大的銀灰色集團标識,透着森然的權威。
玻璃幕牆通透明淨,大樓入口處寬敞開闊,身着西裝的辦公人員步履匆忙,氣氛忙碌有序。
頂層,總裁辦公室。
祁知誠靠在寬大的沙發椅中,姿态散漫。
面前,是一張橫亘開闊的黑色辦公桌。
助理宋揚站在桌旁一側,彙報着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今天下午五點,天瑞的李總及其團隊會抵達,與您最終敲定項目的注資細節。”
宋揚說着,一邊用餘光悄悄看了眼沙發椅上的男人。
只見他手肘撐在沙發扶手,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胸前。
手指時不時勾着那條深灰色領帶的末端,無意識地纏繞、又松開。
指腹反複摩挲着領帶緞面的紋理,動作輕柔。
這反常的舉動使得宋揚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條領帶。
很普通的深灰色,款式經典,面料看得出不錯。
但他見過老板佩戴過更為頂級的面料和款式,也沒見他這麽愛不釋手。
不過他的這位老板總是喜怒無常,他也不敢胡亂揣測,一個不小心恐怕自己這高薪的飯碗都要丢了。
想到這裏,宋揚收斂心神,他見祁知誠心不在焉的樣子,以為他沒在聽,正準備再說一遍。
哪知懶懶散散的男人這才慢悠悠地問了句,“天瑞的人到哪兒了。”
宋揚正準備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吵吵嚷嚷,還有男人的高聲喊叫聲。
祁知誠給了宋揚一個眼神,他立馬會意,去外面查看情況。
沒一會兒,宋揚就皺着眉回來了。
“怎麽?”
宋揚有些為難:“沃石科技的陸文謙不知道怎麽躲過了安保,跑這邊來了,現在正在外面吵着要見您。”
聞言,祁知誠長腿一抻,辦公椅順勢後滑。
他整個人沉入椅中,帶着點漫不經心。
椅背輕旋,慵懶地轉了個圈。
接着,唇角勾起。
“老朋友到了,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讓他進來。”
宋揚颔首,“好的。”
三分鐘後,沃石科技的創始人陸文謙沖進總裁辦,憤怒地指責祁知誠背信棄義。
“祁知誠!你還是不是人!”
陸文謙脖頸青筋暴起,整張臉都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沃石科技的資金鏈斷裂,龐大的研發和運營成本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更可怕的是,由于他們的核心流程已被啓恒控制,短期內根本無法服務其他客戶。
公司瀕臨崩潰。
與陸文謙憤怒到面紅耳赤的行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自始至終優雅地坐于那張巨大辦公桌後面的男人。
祁知誠慢條斯理地擦拭着眼鏡,頭也不擡:
“背信棄義?陸先生,商場上只有輸贏。當初,我給了你們加入啓恒的機會,是你們選擇了對抗。”
陸文謙怒吼:“你這是在利用規則漏洞!我們要申訴!”
“請便。”
祁知誠雙腿交疊,懶懶散散往後一靠。
“規則只不過是用來最大化利益的工具,我的法務部有二十位年薪千萬的律師,他們的職責就是确保我始終在規則內游戲。”
“你當然可以申訴,不過,這個過程大概需要三到五年。”
他朝他微微一笑,冷漠到幾乎絕情,“而你的公司,還有三到五周嗎?”
怒火瞬間燒沒了理智,陸文謙雙眼赤紅,猛地沖向辦公桌,一把抓起桌面上那疊文件就要狠狠砸向桌後那個泰然自若的男人。
可手臂剛揚到半空,就被兩側撲上來的安保死死鉗住。
金屬文件袋順勢墜落,打翻了桌面上的一杯茶水。
水花濺起。
陸文謙拼命掙紮:“祁知誠!你簡直不是人!你會遭報應的!”
祁知誠眉頭都不皺一下。
仿佛被罵的人不是他。
只不過,在垂眸看到領帶上被濺上的幾滴液體後,臉色緩緩陰沉下來。
陰郁至極。
他終于大發慈悲地站起身,走至陸文謙面前。
居高臨下看着他。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抱着你那可笑的理想,和你的公司一起跳下去,我不介意用十分之一的價格收購它的屍體。第二,接受我最初的那份——”
他停頓了一下,笑着改口道,“不對,最初的那份收購協議已經不作數了,我已經打算把它修改得更為苛刻。”
他轉過身,笑容裏帶着殘忍的愉悅:
“你看,我其實很仁慈。”
“我給了你選擇,雖然兩個選項都是我贏。”
陸文謙面色慘白,胸口起伏,兩個拳頭握的咯吱作響。
他突然就看懂了其中彎繞。
其實從一開始,祁知誠的合作意圖就是假的,他只是在為後續的絞殺做準備。
他優雅地布置好一切,然後靜靜地看着獵物按照他制定的游戲規則走向滅亡。
絲毫沒有弄髒自己的手,輕輕松松拿下了他想要的一切。
始終站在一旁的宋揚在心裏默默打了個冷顫。
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手段太過殘忍。
一夕之間,白手起家的公司只能拱手讓人。
還記得那個時候,祁知誠剛看中沃石科技的核心技術。他跟在祁知誠身邊,去談沃石科技的收購方案。
祁知誠向對方給出豐厚條件。
但沃石科技的創始人團隊看重公司獨立性,堅決拒絕被收購。
面對沃石科技的拒絕,宋揚清晰得記得,當時的祁知誠非但沒有憤怒,反而露出了一個興奮的笑容。
他知道,這個男人的網要開始收攏了。
他看着自命清高的沃石一乾人,在心裏憐憫地搖了搖頭。
這群人似乎沒有明白,資本市場上,從來都是由強者制定游戲規則。
估計很快,祁知誠就能欣賞到他們在由他設定的游戲規則裏,掙紮致死。
宋揚跟在祁知誠身邊很多年,已經見識過太多他在商業上的手段。
但每一次,他都會不禁感到一陣不寒而栗。
每當這個時候,宋揚總會慶幸自己只是這個男人身邊的助理,而不是站在他對立面的競争對手。
否則,自己一定會被玩弄地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陸文謙被安保鉗制着帶離t總裁辦。
四周終于安靜下來。
祁知誠扯過一張紙巾,仔細擦拭了一下領帶上已經幾乎看不見的幾滴水痕。
他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波動。
仿佛只是在乎他的領帶有沒有弄髒。
“他們還沒到?”
正在擦拭領帶的祁知誠突然開口,聲音沒什麽起伏。
宋揚反應過來是在問他,連忙回道,“天瑞那邊的人剛才聯系過我們,說是路上遇到突發狀況耽擱了,最多……還有十分鐘就能到。”
祁知誠擡手看了眼腕表。
表針指向五點十五分。
宋揚還想說些什麽,可祁知誠已經站了起來。
“通知天瑞,合作終止。”
祁知誠徑直朝着辦公室門口走去,“連時間都管理不了的人,怎麽管理項目。”
宋揚瞬間噤聲,所有解釋都被這句話碾碎。
他屏住呼吸,快步跟上,一個字也不敢多問。
是啊。
一個身處金字塔頂端的男人。
誰能讓他等?
只有別人等他。
三個小時後。
宋揚默默地收回了這句話。
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那麽一個人,能讓他的老板心甘情願等上許久的。
淮城芭蕾舞團路邊,一輛黑色的賓利靜靜停在那裏。
宋揚坐在副駕,第六次看手表。
——他們已經在這裏等了快三個小時了。
他從後視鏡偷偷瞄了眼後座的男人。
竟出奇得沒有不耐煩。
祁知誠低頭看着手機,時而擡頭看一眼淮芭大門。
手指搭在車窗邊輕叩,一下又一下。
帶着某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節奏,宋揚在這規律的聲響中,悄悄放空了幾秒。
在他走神的這幾秒裏,叩擊聲突然停了。
宋揚吓得趕緊回過神,飛快地瞄了一眼後視鏡。
令他意外的是,後座的男人不僅沒有惱意,反而是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周身的淩厲和鋒芒褪去變得柔和。
這與三小時前在總裁辦裏面對陸文謙的笑容截然不同——
那時的笑容令他脊背發涼。
而此刻,他才發現笑意真切地浮于眼底。
宋揚順着男人凝注的方向,從車窗望出去。
果然看到芭蕾舞團門口,一道熟悉的纖細身影正推門而出。
作者有話說:
感謝訂閱!有紅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