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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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姐, 那人又來給你送花啦。”
舞團排練室裏,一天的排練正式落下帷幕。
大家收拾東西準備下班離開,顧小棠望向窗外, 這裏能看到藝術中心正門廣場的入口。
姜曼順着她的目光, 朝那邊看了一眼。
廣場邊的路燈下,祁知誠正等在那裏。
手裏捧着一束精心打理過的花束,日日不重樣。
有時是香槟玫瑰配洋桔梗,有時是白桔梗點綴小雛菊,次次花束的款式、花材都不一樣,看得出來是特意用心挑選後搭配包紮的。
顧小棠托着下巴, 感慨地說:“算一算都連續送兩個多月了吧,不管刮風下雨陰天晴天, 雷打不動準時守在這兒,一天都沒缺席過。”
姜曼沉默着沒說話。
事實上, 祁知誠不僅晚上會雷打不動送花, 早上也是。
每天早上她和于琳琅剛走出公寓樓棟大門,總能看見祁知誠早已等在樓下。
把帶着晨露的鮮花第一時間送到她手裏,日日如此。
“我記得上周那天下那麽大的雨, 我還以為他不會來了,結果我出來一看, 人家撐着傘站在那兒, 花倒是好好的,用防水紙包着,一點沒淋着。”
顧小棠忍不住啧了一聲, “曼姐,說真的,這人長得是真帥。”
她湊近了些, 壓低聲音好奇問道:“你真的就一點都不打算接受他的追求嗎?”
姜曼收回目光,并未接話:“《仕女》的預售,現在什麽情況了?”
《仕女》的正式首演定在十二月底,早在一個月前便全面開啓票務預售。
早前劇目在淮舞藝術節上的初次展演反響極佳,早早攢下了大批路人的期待。
再加之前團隊拍攝的官方宣發劇照放出後,直接在網上引爆了熱度,兩套造型出圈刷屏。
當時這個造型一經曝光便火速出圈,把整部舞劇的期待值再次拉高了,也帶動了票務一路熱銷,開售之後銷量一直居高不下。
如今,只等兩個月後的正式首演。
姜曼晚上結束工作走出藝術中心大門,祁知誠還等在那裏。
擡眼望過來,眼底漾開溫柔笑意,上前将懷裏精心打理好的花束遞到她面前。
“今天是雪山玫瑰搭配蒼蘭和鈴蘭,這幾款花都代表了快樂,希望曼曼也擁有很多的快樂。”
姜曼看着那束花,輕輕嘆氣:“祁知誠,我之前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沒必要再這樣天天送花、天天等我。”
祁知誠臉上的笑意未減,“我知道你說過,但我想重新追求你,是我自己的決定。”
姜曼搖搖頭,“我不會接受你的追求。”
祁知誠把那束花放進她懷裏,“當時我們再黔川的時候,小麗梅跟我說,如果做錯了事就要真心認錯,沒得到原諒,就一直用心去彌補,不能輕易放棄。”
姜曼不得已接過那束花,“別再給我送花了,真的沒有意義。你給我買花的錢,還不如省下來去給小麗梅買些文具。”
“你說的這些,我一直有在做,我明天正好就要動身去一趟黔川。”
他停頓一下,“大概要在那邊待上一周左右,所以今天……是我這個月最後一次來給你送花了。”
之前投資援建的汲水小學宿舍擴建工程,現在t主體已經完工封頂。
“兒童之家”這個項目一直是祁知誠親自在跟進,這也是他第一次以個人身份,為自己想做的事而投入的項目。
他想要為孩子們建一個可以安心學習生活的地方,如今項目到了關鍵節點,他準備親自過去一趟驗收。
姜曼再次見到祁知誠,是兩周之後。
臨近《仕女》正式首演,大小事務層層堆疊,有許多需要她親力親為的瑣事要處理。
夜色漸深,同行的團員早已陸續回去,于琳琅也早早收拾妥當,和男友去約會。
姜曼想起手邊還有幾份首演流程細則還沒核對完畢,索性打消了回公寓的念頭,打算留下來加班趕完。
正整理文件時,手機震了下。
祁知誠發來消息,說這次回黔川特意去看了小英,孩子心裏一直惦念着她,親手寫了一封信,便一并替她帶了回來。
姜曼放下手頭事務,走出藝術中心大門。
祁知誠颀長的身形融在夜色中,西裝外套半敞開着,額發微亂,像是疲于趕路并未好好休整。
他伸手将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遞到她手中。
信封上畫了卡通畫,字跡一筆一畫寫得工整,一眼便能看出,是小英懷着滿心誠意,認認真真包裝好的。
“剛從那邊趕回來,順路給你送過來。” 祁知誠目光落在她身上,“這麽晚了,還不回去休息嗎?”
“手頭還有一些工作,留下來加會兒班,再待一陣就走。”姜曼輕聲道謝,“這次辛苦你特意幫我捎信回來了。”
她将信件小心收好,擡眼見祁知誠仍站在原地,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還有事嗎?”
祁知誠松了松肩頸,滿眼倦色:“在汲水村那邊忙着驗收工程,幾乎沒好好歇過,忙完便直接趕航班返程,下了飛機又一路自己開車過來,着實有點累了。”
姜曼說:“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祁知誠靜靜看她幾秒,說:“不能疲勞駕駛。”
姜曼:“你的司機和助理呢?”
祁知誠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坦然道:“都這個時間了,早就到了下班休息的點。我是個通情達理又十分體恤下屬的老板,自然不會随意壓榨手下員工的私人休息時間。”
姜曼一時語塞。
“照你這麽說,那你打算怎麽辦?需要我幫你叫個代駕嗎?”
“我進去喝杯水,休息一下就行。”
祁知誠低聲,用萬分懇切期待的眼神看向她,“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千裏迢迢專程把孩子的心意送過來,就當跟你讨一份小小的跑腿酬勞,我喝杯溫水稍作休整,緩一緩精神我立刻就走,絕不打擾你。”
深夜的藝術中心已經沒多少人了。
姜曼領着祁知誠走進辦公室,轉身取來水杯,給他倒了杯水。
祁知誠伸手接過,依言在她對面的沙發落座,捧着水杯慢飲。
姜曼坐在桌前,拆開小英給她寫的信仔細看着。
紙上是孩童獨有的稚嫩言語。
字字句句樸實又暖心,滿是對她的惦念與想念。
看着看着,她眉眼柔和下來,唇角不自覺輕輕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祁知誠早已停下喝水的動作,目光始終落在姜曼身上。
水杯握在掌心,見她帶笑的眉眼,他也跟着微微揚起唇角。
寧靜與溫馨彌漫在空氣中。
他沉溺在這樣平和的氛圍裏。
一時間有種身處在自己無數晚做的美夢中的錯覺。
姜曼将信件仔細讀完,拿出信紙和筆,認認真真提筆給小英寫回信。
寫完後仔細疊好收在一旁,擡眼時恰好撞進祁知誠的視線裏。
她不自然地輕咳一聲。
祁知誠後知後覺收回視線,低頭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随口說:“這水味道很不錯,泡的什麽茶?”
“裏面放了滁菊和蒲公英,能去火消腫,還可以提神。”姜曼擡眸詢問,“還要再續一杯嗎?”
“不用了,謝謝。”祁知誠視線看向桌角那封寫好的回信上,“這封回信需要我幫你一并寄出去嗎?”
姜曼看過去。
祁知誠微笑解釋:“其實小英也給我寫了信,我在返程路上便抽空寫好了回信,正好明天可以一并幫你寄出。”
姜曼稍稍有些意外:“你還專門寫回信了?”
“嗯。” 祁知誠淡淡應聲,從西裝內袋拿出一個對折的信封,“不過這是我第一次給小孩子寫信,也不知道怎麽寫,要不你幫我看看,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姜曼默了默,接過來。
拆開,抽出信紙。
展開一讀,頓時有些無言以對。
祁知誠的回信一板一眼,措辭嚴謹刻板。
字字句句都如同商務洽談的正式文稿,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寫的是商業合作往來的信函。
姜曼默默把信紙合上,搖了搖頭。
“不行,這得重新寫。你寫得也太嚴肅正式了,小英年紀小認不了多少字,這種書面化的話她根本看不懂。”
祁知誠一時有些無所适從,“……那我應該怎麽寫?”
姜曼拿來嶄新的方格信紙,又順手取來一盒水彩筆放在桌面。
祁知誠見狀,狐疑看向她。
“小孩子識字少,別寫太多長句子,” 姜曼耐心解釋,“多畫點簡單小圖案,孩子看着更喜歡,也更容易懂。”
祁知誠面露為難:“我不擅長畫畫。”
姜曼說:“不用畫得多好看精致,簡簡單單随手畫幾筆,心意到了就可以。”
祁知誠确實不太擅長畫畫。
他畫的是簡筆畫,難度不大,但哪怕是最簡單的線條畫,他每一個圖案都要琢磨很久。
時不時蹙眉沉思,支着太陽xue琢磨構圖。
男人仍是以前的模樣,同樣的眉眼。
姜曼也沒想到,有一天祁知誠認真埋首時,手裏的東西,會從那些冰冷的報表文件,變成一張傾注了溫暖心意的水彩筆畫。
用并不擅長的童真的筆觸,那麽認認真真地給一個孩子回信。
看着眼前一幕,姜曼無聲彎了彎唇。
祁知誠花了花了一些時間才完成這封回信。
信紙邊緣畫滿了小東西——
太陽、花、小狗、還有一只像蜻蜓的蝴蝶。
雖然比例有些失調,但每一筆都看得出來用盡了心思。
“你看看,這樣行不行?”
祁知誠一臉認真,就像是個乖乖等待老師裁定的考生。
姜曼看了會兒。
終于點點頭,“勉強還算合格。”
祁知誠長松了口氣。
将兩封信件一同收好,姜曼放在桌面的手機響起,來電是于琳琅。
《仕女》首演在即,舞臺布景和道具大部分都已經完成,于琳琅今晚去了舞美工廠核對一批新到的道具,有些細節想讓姜曼一起過來确認一下。
挂了電話,她側頭看向沙發上的祁知誠,淡淡開口:“休息得差不多了吧?你也可以回去了,我還有工作要處理,要出門了。”
“要去哪?”
姜曼說了工廠地址,“新到了批舞臺布景和道具,我要去到場确認。”
祁知誠微微蹙眉:“那個工廠城郊位置很偏,這麽晚了你一個人過去?”
“琳琅也在那邊。”姜曼拿起包和車鑰匙已經準備出門,“好了,我這邊不能留你了,你也回去吧。”
姜曼下了逐客令,一路驅車抵達城郊的道具工廠。
剛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後視鏡裏忽然瞥見後方緊跟着停下一輛眼熟的黑車。
推門下車,果不其然看見祁知誠從駕駛座出來。
“你怎麽跟過來了?”姜曼無語,“你剛才不還說自己很累,現在又開這麽久的車跟我來這裏,閑的沒事乾?”
祁知誠倚在車門邊,垂眸笑了笑,“這邊位置偏,你一個人過來我不太放心,今晚我也沒有別的工作安排,你可以當我順路過來散心。”
姜曼沒話講,她還有工作要忙,沒再和他說什麽,轉身進了廠房。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裏,祁知誠才緩緩收回目光,坐回自己車內。
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從在黔川開始一直在連軸轉,下了飛機就過來藝術中心了,幾乎沒停下來休息過,疲憊也是真真切切的。
在車裏等了許久,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喊聲。
祁知誠睜開眼,擡眼往車窗望出去,神色微變。
只見廠房一處倉庫正滾滾往外翻湧濃煙。
祁知誠趕過去時候,濃煙已經彌漫廠區,晚上加班的工作人員并不多,十幾個人此時都聚在A區倉庫前,場面混亂不堪。
“已經打過消防電話了,消防車在路上!”
“怎麽會突然起火啊,A區倉庫有好些新到的紗幔道具,太容易引燃了!”
“都到齊了嗎,有沒有人還困在倉庫裏!”
“清點、清點一下人數!”
現場的人已經亂作一團,祁知誠快速掃過在場的人,始終沒有看見姜曼的身影。
于琳琅也是在這時聽到了嘈雜的動靜,從廠區另一側趕過來,“怎麽突然起火了,曼曼呢?你們誰看見曼曼了?”
周圍人紛紛搖頭,都說以為她t和于琳琅一起去B區确認屏風款式了。
“我是一個人去的,當時曼曼說還要核對幾個道具的細節,讓我先過去……”于琳琅臉色慘白,“……她不會還在裏面吧?”
話還沒說完,于琳琅只瞥見一個身影從眼前掠過,朝冒着濃煙的倉庫裏沖了進去。
濃煙從門口翻湧而出,将那人的身影完全吞沒。
她依稀看到一眼男人的側臉。
這個人……
似乎是姜曼的那位前夫。
-
姜曼之前一直在A區倉庫核對道具,過程中發現有幾件東西和清單對不上,于是過去找負責這批道具的工廠負責人對接整改。
廠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有些地方路燈是壞的,繞了許久才終于找到負責人的辦公區。
裏面并沒有人在,應該是臨時離開了,姜曼正猶豫着要不要在這裏等負責人回來,就聽見窗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她循聲趕過去,A區倉庫正冒着濃煙,人群中的于琳琅滿臉淚痕,正慌忙掏手機準備打電話。
“琳琅,你沒事吧?!”姜曼快步跑過去。
于琳琅聞聲擡頭,看到姜曼時霎時愣住,繼而緊緊抱住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沒事就太好了!我以為、我以為你還在裏面……”
她話音一頓,忽然想起什麽,臉色再次煞白,急忙抓住姜曼的手臂,“對了!剛剛有個人沖到裏面去找你了,我不确定……那個人很像是你的前夫,可是他怎麽會在這裏呢……”
姜曼心頭一跳,從口袋摸出手機。
果不其然,上面有數通來自祁知誠的來電。
她立刻回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很快被接通。
聽筒那頭率先傳來的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緊接着,是男人粗重焦急的詢問。
“曼曼?你在哪?這裏堆滿了舞臺鋼架和木質道具,倉庫遮擋太多,視線太差,我找不到你……你能知道你大概的方位嗎?”
“別怕,我來找你了,你不要害怕……”
說到一半,那頭又劇烈咳嗽起來。
男人喘息/粗重,姜曼能清晰聽出他此時呼吸尤為艱難。
饒是如此,他仍在一遍遍地安撫她。
溫柔告訴她,不要怕。
姜曼不敢相信他真的進去找她了。
強烈的恐慌感将她裹挾,她喉腔滞澀,想讓他趕緊出來,一開口卻不受控制哽咽。
電話那頭的祁知誠敏銳捕捉到她聲音中的變化,瞬間慌了神,一遍又一遍地哄着。
“再等等我,我會帶你出去,絕對不會讓你有事……”
“別怕,我很快就會找到你……曼曼別怕……”
-
昨夜的那場火很快被撲滅,起火原因經過排查後推測因為倉庫線路老化短路,引燃了紗幔類的道具。
祁知誠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監護儀器跳動着數字,滴答地響。
他醒過來的時候是第二天的上午。
近十點的天光,陽光刺眼明朗。
正在換液體的護士看到男人緩緩睜開眼,欣喜道:“你醒啦。”
祁知誠恍惚了幾秒,意識回籠之際陡然想到什麽,立馬焦急地就要起身。
護士連忙按住他,“哎哎哎,你還不能起來,手上還紮着針呢!”
姜曼恰好拿着保溫杯進來,她不過臨時離開了一會兒去接熱水,就看到了祁知誠不配合地起身想要拔針。
她快步走過去,連忙也按住他的另一只手:“你起來乾什麽,水沒挂完呢,好好躺着別亂動……”
祁知誠看見她,緊繃的身體終于稍稍松懈了些。
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傳來一陣灼痛。
他痛苦地按住脖子。
“沒事吧?”姜曼關切,“你吸入了濃煙,聲帶受損,先別說話了……”
因為吸入大量高溫煙塵,導致了他的喉部黏膜被灼傷,聲帶受損。
現在的他無法發聲。
這個損傷不可逆,而且恢複期漫長,哪怕後續恢複了發聲,嗓音也再難徹底恢複到從前。
姜曼有些不忍,打開保溫杯,轉移話題,“對了,要不要喝點水,可以濕潤一下喉嚨。”
祁知誠的目光一刻不移落在她身上。
從頭到腳地逡巡,仿佛在一遍遍确認着什麽。
他撐着身體想去拿手機,姜曼從床頭櫃拿起手機遞給他。
他接過,低頭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轉過來——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姜曼看着那行字,沉默下來。
心裏的那股滞澀又卷卷土重來。
“我沒事,”她調整好情緒,解釋道,“我當時沒在裏面,我去找值班的跟單人了,繞了一圈才回來,你沖進去的時候我已經出來了。”
“祁知誠,你工作的時候不是向來都是沉穩理智,滴水不漏的嗎,怎麽昨晚就什麽都不管直接沖進火場,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危險,你傻嗎?”
祁知誠握着手機,沒有再打字。
只是擡眸靜靜看着她。
姜曼壓下那絲酸澀,深吸口氣說,“醫生說了,你的聲帶損傷很嚴重,是不可逆的,以後可能再也恢複不了原本的聲音,如果不是為了來找我,你也不會變成這樣,你現在應該恨我吧……”
他仍目光沉沉望着她。
費力啓唇,嘗試了好幾次。
終于喉嚨裏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清的氣音。
“我愛你。”
-
祁知誠已經住了差不多兩周的院,配合霧化治療,現在能發出一些氣音,也能說出簡單的詞。
這段時間,姜曼時常會過來醫院。
這天祁知誠照例輸液,姜曼坐在床邊幫忙看着液體,不知不覺睡意湧來。
直到耳邊手機鈴聲響起,她才悠悠然轉醒,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姜曼睡得昏沉,意識朦胧。
閉着眼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着身側震動的手機。
“喂?”
“您好,請問是泊悅府3棟1202的業主嗎?”
她睡得迷糊,含糊不清地嗯了聲。
那頭表明是泊悅府的物業,抱歉地說:“這邊物業夜間巡查發現您的房子疑似有外人闖入痕跡,麻煩您有時間了過來一趟,核對一下屋內物品,檢查一下是不是有財物丢失的情況……”
這兩分鐘的通話裏,姜曼的睡意也散了大半。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泊悅府她早在一年前就已經賣掉了,手續都已經辦妥,她早不是業主了,怎麽還會打電話給她?
她睜開眼看向手中的手機。
手中的這個手機并非她的,祁知誠還在輸液,閉着眼沉睡。
剛才她迷迷糊糊摸到的,也是祁知誠放在枕邊的手機,因而接錯了他的來電。
輸完液已經是兩個小時後,護士進來換藥,祁知誠才醒來。
待護士收拾妥當離開,病房只剩兩人獨處。
姜曼猶豫了會兒,開口問:“早上我不小心接了你的電話,泊樂府物業打過來,說房子疑似進了外人。那套房子……買家是你嗎?”
祁知誠沒否認。
好多過往碎片重新串聯構建,許多事情一下子就理通順了。
怪不得在二手房如此低迷的大環境下,她賣房這麽順利。
二手房難出、議價低得離譜,但她的房子在挂出去沒幾天就火速成交,流程走得十分順利,看房砍價拉鋸這些過程全都沒有。
祁知誠出院後,兩人一起去了一趟泊悅府。
屋內的陳設還是以前的樣子,和姜曼記憶裏的模樣分毫不差。
當時她大部分家具電器都沒有帶走,但要說什麽值錢的東西,最貴的就是花了兩萬買的床。
像這樣的大件,也搬不走。
将屋內全部看過一遍之後,并未丢什麽東西。
配合物業做完登記已近晚上六點,房子除了家政定時過來清潔衛生,冰箱裏并沒有添置什麽新鮮食材。
兩人去了小區附近的一家面館吃晚餐。
菜單上面食種類繁多,姜曼翻着菜單,點了碗蝦仁面。
“一樣。”祁知誠把菜單遞回去,聲音剛恢複一些發聲,尤為沙啞。
煙火氣十足的家常面館,絡繹不絕的食客,男人坐在她對面,忽而讓姜曼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他們就是在這樣的傍晚,漫步在江州老街上,晚風拂過巷尾燈火,一同看滿街人間煙火。
走累了,也是随意走進一家臨街的小面館,她點了一碗熱騰騰的蝦仁面。
姜曼不禁有些恍惚。
面還未上桌,姜曼随口問,“為什麽你要買下泊悅府的公寓?”
經過半個月的治療,祁知誠的聲音依舊很沙啞,也發不出太大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透着費力的氣音。
“想保留下來。”
姜曼抿抿唇:“……有什麽要保留的?”
“這裏有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關于你的所有,我都想保留。”
他知道這個房子對她來說有着特殊意義,是她工作後靠自己賺錢買下的第一套房子,是她一點點布置起來的家。
在過去的幾年時光裏,這個房子的每一個角落,都留存着他們親密的痕跡。
他又怎麽能讓別人住進他們的家。
讓別人換掉這裏所有陳設,抹去他們留下的所有痕跡,徹底沖刷掉他們的曾經。
他要留下那些。
這套房子,永遠t都是曼曼的。
老板娘端着兩碗蝦仁面過來,姜曼拿起筷子吃面,味道竟意外和記憶中江州的那碗蝦仁面味道差不多。
姜曼喝了口湯,就聽見對面的祁知誠說:“曼曼,你可以随時搬回這裏住,這裏一直都會是你的家。”
她沒擡頭,繼續舀了勺湯喝着:“我當初既然賣掉了,它早就不是我的了,現在是你的了。”
那頭靜了幾許。
“曼曼,我的家,女主人只會是你。”
“不管多久,不管你走多遠,我永遠都會等你回家。”
-
轉眼間來到十二月,浪漫芭蕾舞團的國風原創舞劇《仕女》迎來了正式首演。
今晚的演出備受業內與觀衆關注,積攢了滿滿期待,偌大的劇場內黑壓壓一片座無虛席。
《仕女》這部舞劇準備了多年,無數次日夜排練、推翻打磨,所有堅持都将在今夜綻放。
姜曼站在側幕候場區,已經整裝待發。
幕布另一側,燈光已經亮起。
她深吸口氣,邁出那一步,走進光裏。
幕布随之緩緩拉開。
第一幕中,魏玩被規訓長大,無數次向往高牆外的自由天地,可始終困于方寸地,就連婚姻也不過是注定的擺布。
二幕開始便是大婚。
婚後宅院,丈夫調任外地,家中只留下她一人。
帷幕再次拉開,書房中,姜曼夜讀詩書,舞步沉郁。
她翻閱民俗畫冊,看到傩戲面具圖樣,十分好奇,看了幾頁,不知不覺睡過去。
堕入夢境中,四周浮起煙霧,姜曼身邊出現七尊戴木刻傩面的舞者。
她被傩陣圍困,主傩判官手持《女誡》竹簡,從傩如傀儡一般動作一致,每張面具表情威嚴呆板,每張面具後都代表了“婦德、婦言、婦容、婦功”的禮教規訓。
她與判官對話,在一場雙人舞過後,她毅然扯下判官臉上的面具。
煙霧中的所有傩舞者紛紛退去。
最後是姜曼的獨舞,她不再畏懼,那些舊詩稿被她一一撕破,碎片如雪紛飛。
三幕,次年春日。
姜曼獨自走向汴水河邊。
汴河畔的柳樹下,兩條路延伸向舞臺深處,遠方傳來消息,丈夫的車馬将至。
與此同時,一艘客船停靠岸邊,船夫招手示意即将啓程。
她看向丈夫來路,看向客船去路。
結尾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局。
她沒有走向丈夫,也沒有登上客船,沒有選擇當中的任何一條路。
她轉身面向觀衆,沿着舞臺前方獨自行走。
從今以後,只随心而往,她不會再被任何所困。
演出結束,掌聲一浪高過一浪。
今晚的演出比預想的還要好,姜曼剛下臺,于琳琅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祁知誠也早已等候在那裏,手中捧着一大束玫瑰,遞到她懷裏。
顧小棠舉着相機跟了上來,拍攝用于官方宣傳的素材,她将鏡頭對準姜曼:“我們超漂亮的魏玩小姐,整場演出圓滿結束,此刻心裏是什麽感受?”
姜曼懷裏抱着花,簡單回答了自己的感受。
顧小棠順勢将鏡頭轉向一旁的祁知誠:“祁先生,您也說說看完《仕女》的感受吧?最打動您的片段是哪一段呢?”
祁知誠嗓音并未完全恢複,如砂紙磨砺過般嘶啞,“全程都很動人,今晚的演出非常精彩。”
旁邊有舞者陸續走過,顧小棠見祁知誠沒有再多說,轉而又去采訪其他人。
姜曼接下來馬上就是簽售,約莫一個多小時後才收尾。
她結束簽售折返後臺,祁知誠正站在她的休息室前等她,微垂着頭。
姜曼緩步走近,她的休息室在走廊拐角,恰好聽到路過的舞者閑談。
“剛才小棠采訪的那位祁先生是姜總監的追求者吧?聲音怎麽那樣呀……”
“是呀,一開口吓我一跳……”
“聲音确實太怪異了,我超級重感冒都沒啞成那樣……”
議論聲随着腳步逐漸遠去。
祁知誠餘光察覺到有人走進,擡眸看見姜曼,眼底漾開淺淡笑意。
姜曼:“我簽售結束了。”
祁知誠笑着:“嗯。”
姜曼推開休息室的門,入眼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粉白玫瑰。
層層疊疊的玫瑰花将裏面裝點地猶如夢境,滿室都是馥郁的花香。
姜曼怔愣,驚詫走進花叢。
她不知道祁知誠還準備了這些。
祁知誠站在她身後,“祝賀演出成功。”
姜曼回身看向他,“就只有這一句嗎?”
祁知誠微微一怔,薄唇張合,幾息後還是沉默,從旁拿起一張卡片,遞給她,“寫下來了。”
姜曼沒有接,定定望着他:“為什麽不親口講給我聽?”
祁知誠眼底泛起黯然:“聲音太難聽。”
“我從沒覺得難聽。”
祁知誠垂眼移開目光。
“所以,你是打算以後都不跟我說話了?”
祁知誠倏然擡眼,帶了幾分急切:“沒有,我沒有這樣想過——”
話音突然中斷,他長睫垂下,下颌微微緊繃,面龐全然籠罩在灰敗之色裏。
姜曼能感覺到,自聲帶被大火灼傷後,祁知誠便一直很沉默。
這兩個月,他依舊像以前那樣每天準時送來鮮花,卻幾乎不怎麽說話,每每交談只寥寥數語。
像是刻意不想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
其實他終究是難以接受如今嘶啞的聲線的,此刻的落寞一覽無餘。
姜曼緩步走上前。
“如果你覺得難過……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一下。”
祁知誠擡眸看向她,心念一動。
所有壓抑克制風崩瓦解。
他伸手将她擁入懷中。
手臂環繞住腰肢,圈攏收緊,俯首在她的肩頭。
仿佛是行走在荒蕪沙漠中的瀕死旅人,在乾涸龜裂的喉管裏,重新品嘗到了甘露。
滿室馥郁芬香的玫瑰皆是背景。
這一刻,他只想将她的每一分溫度、每一縷發絲、每一寸氣息,全都融進他的血液裏。
時隔許久,他終于再一次重新擁抱住了他的愛人。
-
穿暖花開之際,祁知誠之前籌建的汲水小學兒童之家項目落成。
姜曼和祁知誠一同飛往黔川參加揭牌儀式。
他們先去往了羅師傅、羅師母家中,也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小英。
汲水村相之以前有了很大的變化,也得益于啓恒集團落地的雲栖山谷度假村項目。
進村的盤山路已經重新修繕,項目開發帶來了許多基建工程,往後也會需要大量人工,能解決村裏留守勞動力的就業問題。
後期度假村開業,觀景臺帶來游客,村民還可以賣土特産開農家樂,把日子過得更好。
同樣變化很大的還有汲水小學。
校舍被徹底翻新,牆面潔淨,教室明亮。
擴建的宿舍樓兒童之家徹底解決了這裏孩子們的住宿問題。
每一個孩子,都擁有柔軟舒适的大床,乾淨溫暖的被子。
陽光和煦,暖風拂面。
兒童之家揭牌儀式如期舉行。
祁知誠與姜曼并肩立于臺前,一同參與揭牌、剪彩、致辭。
共同見證着這片山野的新生與希望。
當晚羅師傅和羅師母和以前一樣,将二樓乾淨的客房收拾妥當,留給他們暫住一晚。
夜深,窗外蟲鳴綿長,晚風輕搖枝葉。
姜曼直到後半夜也沒睡着,索性起床披上衣服,簡單洗漱後開門出去。
擡眼便見對門的房門恰好一同推開。
姜曼微怔,“……你也睡不着?”
祁知誠喉間輕嗯,經過幾個月的恢複,他的嗓音已經好了很多,雖仍有些許沙啞,但微沉的嗓音更顯磁性。
夜風溫柔,月色正好,姜曼望了眼遠處朦胧山影,提議說:“快天亮了……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盤山公路蜿蜒盤旋,越野車一路駛向最高的那座山峰。
山路空曠無人,車內電臺播放着民謠,姜曼将車窗打開,吹來的風中有野花的香味。
不知不覺已經是春天了啊。
汽車停在山頂。
天還沒有亮,遠處的天際線仍是一層深藍。
祁知誠脫下風衣鋪在地面上,兩人并肩坐下,一同望向無邊山野。
山巒連綿起伏,朦胧霧霭纏繞其中。
風聲徐徐拂過耳畔,所有喧嚣仿佛都被隔絕在外,只有雲海翻湧的無邊寧靜。
姜曼靜靜望着眼前壯闊綿延的山巒,忽然懂得了村民世代信奉山神的緣由。
任何一個人在立于這般浩瀚蒼茫之下,心底自然而然便會生出虔誠的敬畏之心。
“上次我們來汲水村的時候,羅師傅就說,汲水村的山神很靈,只要人心誠懇,所求皆能如願。”
她笑着聊起那些舊事,“我那時候祈願《仕女》首演順利圓滿,如今所求也成真了,看來這裏的山神,是真的很靈。”
祁知誠笑了笑:“我也向山神許願了。”
姜曼有些意外,她知道他向來不信這些,不禁好奇問,“你許了什麽願?”
“我向山神祈求曼曼的愛,”祁知誠望着她說,“我想要曼曼能夠愛我。”
姜曼沉默幾秒,“祁知誠,我們經歷過一次婚姻,中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我自認為自己不是感性的人,所以我可能沒法做到毫無t保留地再去愛一個人,你對我付出的感情,可能得不到同等的回應。”
祁知誠說:“我們的感情不需要對等,曼曼,我只希望,往後的每一天,都是我愛你更多。”
吹來的風将她垂落的發絲吹得拂起,他将她在臉頰的發絲別到耳後,“從前的我在感情中做得太差勁了,所以如果可以,我想用以後所有的時間來彌補,重新認認真真愛你一遍。”
遠方天際驟然破曉。
一縷晨光刺破黑夜,順着連綿山脊漫延。
萬物掙脫夜色,迎來嶄新的光亮。
姜曼眺望被金色光芒浸潤的山川,不由贊嘆,“好漂亮。”
她有些感慨,“很久都沒有這樣靜下心來,像現在這樣好好看一場日出,好好感受一片美麗的風景。”
祁知誠:“下次我們可以再去看月亮,看星星,看日落。”
“其實比起日落,我更喜歡日出,”姜曼笑着說:“日出代表新生,是新的開始,每當太陽升起,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祁知誠也望向遠處,滿目新生的群山川流。
“是啊,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上,“曼曼,我們重新認識一次吧。”
姜曼疑惑側過頭,看向他。
橙紅霞光中,她看到光芒落進他眼底。
“曼曼,給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讓我以一個全新的自己,去重新認識你。”
不等她回應,祁知誠已經鄭重地開口:“你好,姜小姐,我是祁知誠。能請你,做我的女朋友嗎?”
姜曼被他問的猝不及防,“哪有人剛認識,就讓人做女朋友的……”
“那我們可以慢慢來,我們可以在無數個晨昏裏重新慢慢了解彼此,等到某個月色溫柔的夜晚,共進燭光晚餐,也許我們還會一起跳一支舞。”
“等到那個時候,我會再一次認認真真、完完整整告訴你,我一生中最愛的姜曼小姐,我真的、真的好愛你。”
“然後,再重新問你一次,可以嗎。”
姜曼被他鄭重其事的樣子逗笑,故作從容地起身,“我考慮一下。”
她說着轉身欲走,身後的男人起身,望向走遠的纖細背影,迎着呼嘯的山風,提高音量:
“曼曼——”
“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
姜曼回頭,促狹莞爾。
“看你表現。”
說完,轉身朝通向遠處朝陽的山路走去。
祁知誠幾步跟了上去,将她打橫抱起來。
姜曼低呼了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
霞光漫天,光芒遍地。
迎着初生的陽光,兩人的影子被映照地颀長,重疊着投落在身後翠綠的山坡上。
無論昨天如何,日出已經如期而至。
太陽出來了。
這是新的開始。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謝謝大家的追更,過幾天會更新番外,番外都是甜甜的日常,應該不會太長。
下本想寫個輕松甜寵文,調解一下心情。
暫定寫《末世和哥哥困在一起後》,陰濕哥哥X溫吞妹妹,狼兔文學,男強女弱,文案在下方。
也求個系列文《困于掌控》的收藏,收藏到了就會盡快開文的~~
《末世和哥哥困在一起後》文案:
喪屍病毒爆發。
黎書瑜不得已跟自己那位名義上的哥哥困在了一起。
弱肉強食的末世,秩序崩塌。
她太過柔弱,只能依附于強大的哥哥。
末世前,她住在傅家三年,哥哥從不會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超過三秒。
他高傲冷淡,視她如空氣。
黎書瑜知道哥哥很讨厭自己,于是也極力降低存在感。
末世後被困在一起半年,兩人幾乎沒什麽交流。
那天來了例假,黎書瑜找不到衛生棉,也不知道哥哥上次出門搜尋物資有沒有幫她帶回來。
于是她去了書房,翻看哥哥平時記錄物資的筆記本。
【桶裝水 5桶】
【午餐肉 3盒】
【餅乾 6卷】
……
……
【避y套 30盒】
黎書瑜看到那數量驚人的30,指尖仿佛被燙了一下。
她不由在心裏腹诽。
這麽多……哥哥要自己用嗎?
難道哥哥交女朋友了?
思索間,手指翻到最新一頁。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筆極重,幾乎劃破紙張。
【想*死妹妹。】
黎書瑜驚愣在原地。
害怕後退。
一轉頭,
看到哥哥正站在門口。
-
在黎書瑜連續三個月從哥哥的懷裏醒來時,
她望着雪白手臂上的點點紅痕,輕輕嘆氣。
腦海中再次冒出想要結束這段不道德關系的想法。
剛一擡眼,就看到一個會爬樓的喪屍趴在別墅二樓的窗戶上。
皮膚潰爛,滿臉生瘡。
正張開血盆大口朝她嘶吼。
黎書瑜吓得往哥哥懷裏縮了縮。
睡夢中的男人無意識收攏手臂,
将她抱得更緊了些。
-
“哥哥,我們這樣是不對的。”
“哪裏不對?”
“妹妹這麽可愛。”
“當然要和哥哥在一起。”
“妹妹生來就是做哥哥妻子的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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