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淪

早自習、上課、晚自習……上廁所、睡覺……做不完的卷子、倒數的日子……高三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緊張。

自從陳峰當面把我揭穿之後，我是沒什麽臉面見他了。我和剛認識他的時候一樣，刻意保持着安全的距離。他每天訓練完回寝室，我總會下意識地把臉埋進被子裏，假裝睡着；課間迎面撞上，我也只會低頭盯着自己的鞋尖快步繞開，連一句招呼都不敢打。

我撒了一個自認為天衣無縫的謊，結果還被看破，自尊心受到了摧殘，更是無地自容。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刻意躲開的目光裏，藏着多少無處安放的心動和難堪。我怕再多看他一眼，那些被他戳破的心思就會再次翻湧上來。其實最重要的是，在高考的這個節骨眼上，怕給他，也怕給自己帶來麻煩。

這份小心翼翼的疏離，在一個晚自習結束之後被徹底打破了。

我抱着書往寝室走，操場邊的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只帶着薄繭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王若飛，你躲我呢？”陳峰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面無表情，又帶着點我從未見過的責備。

“沒有，忙着複習呢。”我的心猛地一跳，胳膊像被燙到一樣往回縮。

陳峰像是沒聽出我的敷衍，撓了撓頭，語氣放軟了些：“我過生日的時候咱們正好放寒假，所以我想提前過，正好趁着這周末全校休息，我想請大家吃頓飯，你也來呗。”

我擡頭看着他，一時間竟說不出話。在他明知道我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之後，在我們已經形同陌路快兩個月之後，他竟然會邀請我。

心裏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嚣，那是我難以控制的想念，是我哪怕隔着整個操場，也會忍不住偷偷追随的身影。可另一個聲音卻在拼命拉着王若飛，你別不知好歹，他只是把你當朋友，你再湊上去也無濟于事，更何況還有林淼，還有那麽多眼睛都看着。

“我……” 我避開他的目光，“到時候再說吧，不一定有空。”

“你就這麽忙嗎？” 他皺了皺眉，伸手又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拒絕的認真，“必須來，就這麽定了。周六晚上六點，我在學校門口等你。”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冬日的冷風裏，手腕上還殘留着他的溫度。

接下來的幾天，我活在前所未有的糾結裏，去還是不去，兩個念頭在腦子裏打得天翻地覆。直到周六傍晚，我還是鬼使神差地換了件乾淨的外套，磨磨蹭蹭地往校門口走。

可當我跟着陳峰一行人快走到飯店門口的時候，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家俊小吃。那個和我撕破臉、把我的秘密扒得一乾二淨、鬧到老死不相往來的于家俊的家。

我站在原地，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一股說不清是憤怒還是什麽的情緒堵在喉嚨裏。陳峰明知道我和于家俊鬧成了什麽樣，更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這個門，為什麽偏偏還要選在這裏？是于家俊找過他？還是他覺得，我們之間那點破事根本就不是事兒？

“趕緊進來啊！” 陳峰跑過來拉我，我掙了一下沒掙開，被他半拖半拽地拉進了店裏。

我一進門就看見了于家俊。他穿着黑色的衛衣，頭發比之前利落了些。可他仿佛沒看見我們進來，一直低着頭在廚房刷碗，沒說一句話。

小包間瞬間坐滿了人。林淼坐在陳峰旁邊一臉笑意，幾個陳峰隊裏別的班的體育生吵吵嚷嚷地開着啤酒，我找了個離陳峰最遠的位置坐下。耳邊是他們的笑鬧聲，可我卻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我無數次擡眼看向陳峰，可每次對上他的目光又收了回去。他像是完全沒察覺到我的尴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林淼勸了兩句，被他笑着推開了。

酒過三巡，林淼把蛋糕拿了出來。燭火映着陳峰臉頰上的紅暈，大家唱着生日快樂歌。他閉着眼睛雙手合十，沉默了許久，終于在衆人的催促下吹滅了蠟燭。

散場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陳峰把林淼送上出租車後回去結賬，其他人也都上網去了。這頓飯吃得我心煩意亂，也沒什麽興致和他們玩，就打算坐線車回家。快走到站點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看，以為陳峰結完賬就出來，可路上卻空無一人。我有點不放心，怕他趁着酒勁和于家俊打起來，于是急忙往回跑。

我喘着大氣推開包間的門，只見陳峰趴在桌子上，嘴裏還嘟囔着什麽。我擡起他的胳膊把他架起來，陳峰溫熱的呼吸帶着濃重的酒氣噴到我的臉上。

“王……若飛啊……”陳峰被我架起來之後稍微清醒了一下，“咱倆……咱倆上網吧。”

“喝成這樣上什麽網吧！”我架着陳峰搖搖晃晃，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學校走着，“我給你送回去。”

宿舍樓裏空蕩蕩，只有我和他淩亂的腳步聲在回響。寝室其他人都趁着周末回家了，屋裏只有我們兩個。我把他扔到下鋪安頓好，自己倒累了一身汗。想來想去，我還是不放心陳峰一個人在寝室，便把燈關了爬到了自己鋪上。

後半夜我被一陣搖晃吵醒。迷迷糊糊間，只覺得有個滾燙的身子緊緊貼着我，一只胳膊死死環着我的腰，頭埋在我的胸口，像個孩子一樣蹭了蹭。

陳峰不知什麽時候爬上我的床鋪，整個人緊緊帖着我，均勻的呼吸輕輕拂過我的皮膚。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灑在他的臉上，映出一臉溫柔。

剎時間，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厲害。那些刻意維持的距離，那些強裝出來的冷漠，那些藏了兩年的心動、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全部崩塌。我僵着身子不敢動，也不想把他推開。我明明告訴自己無數次該放下了，該回頭了，可陳峰的一個擁抱，就輕而易舉地擊潰了我所有虛僞的面具和自縛的枷鎖。

原來，我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放下過。在操場第一眼看到陳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沉淪的開始，直至萬劫不複。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