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他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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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來了

不枉我起早貪黑累成狗,小一年的辛苦總算有了點兒回報。領導很看重我,每次評級晉升都相當順利,我連跳四級,工資比剛轉正時翻了快一倍。我也從那個連窗戶都開不全的小黑屋搬到了一個離公交站特別近的小套間,裏外兩間屋子,還有書桌和廚房,至少看起來像個正經房子了。

又是一個稀松平常的中午,我吃完飯回到工位,正準備眯一會兒,手機不合時宜地在褲兜裏震得嗡嗡響。我摸出來瞟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感覺像騷擾電話,随手就挂了。剛趴到桌子上沒兩分鐘,手機又震了起來,還是那個號碼。

“誰啊?”我怕吵着同事,壓着嗓子接起來,帶着被打擾之後的不耐煩。

“那個……我,陳峰。”

“誰?”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我一時有點兒恍惚,又确認了一遍。

“陳峰。”他聲音比剛才大了點兒,“我換號了。”

“你等我一會兒。”我站起來,蹑手蹑腳地走出辦公室,邊走邊小聲說道:“咋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我要去北京了。”

我心裏一震,還沒開口問咋回事,他就又接着說道:“畢業之後本來想考特崗的,結果我爸腦梗了,在ICU裏躺了十來天,差點沒出來。家裏的錢花沒了,還跟親戚借了好幾萬。我尋思反正也剛畢業,以後考編也來得及,還是先出來掙點兒錢吧。”

“你準備啥時候來?”

“明晚的車,後天到。”

“那你住哪?”

“還沒找呢,到了再說吧。”

話說到這兒,我也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意思。興許他是真沒招了,否則也不會硬着頭皮給我打電話。

“陳峰,你當初拍桌子的時候想沒想過有今天?走投無路才想起我,晚了!”

當然,這只是我心裏一閃而過的臺詞。對于陳峰,無論如何我也無法說出這麽冰冷的話,也無法接受他如此狼狽,更無法選擇坐視不理。

“你先來我這兒住吧。等你找着工作再說。”

“方便嗎?”

“方便。”

“行。”他可能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麽痛快,過了半天才說了一個字。

“一會兒把車次發我,到時候我去接你。”

“不用,你告訴我去哪兒就行,我自己能找着。”

“沒事兒,我後天正好休息。”

“那……麻煩你了。”

這句話說得十分客氣,好像我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我又難受又生氣,說了句“先這樣,我要上班了”,就匆匆挂了電話。

陳峰的突然出現讓我心裏一下裝滿了事兒,一時間困意全無,在樓梯上坐了好一會兒才回去,下午上班的時候也是心猿意馬。

五月底的北京忽冷忽熱,站前廣場上人山人海,穿什麽的都有。我在陰涼下面來回踱步,看着拖着大包小裹的人群一波波從出站口魚貫而出,又給陳峰打了一遍電話,他終于接了。

“你在哪呢?”

“馬上出來了!”

話音剛落,我就看見了陳峰。

一年沒見,他瘦了好多,顯得顴骨都高了。眼下的烏青格外清晰,眼尾也多了幾道淺淺的紋路。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散落着青色的胡茬,穿的還是以前的T恤,領子都起球了。

“沒睡好嗎?”我按下心底的激動,平靜地說道。

“嗯,以為能躺一會兒,人太多了,沒躺成。”他把背着的被褥放下來,邊喘氣邊揪着衣服來回扇乎。

“硬座啊?你可真行,十來個小時呢!”

“這不也到了麽。”他乾巴巴地笑了一下,“省點兒是點兒吧。”

“走吧,怪熱的。”我伸手接過他的行李箱。

我倆坐地鐵到積水潭,又走到德勝門坐公交,一路都沒怎麽說話。公交開出去沒十分鐘,他就靠着窗戶睡着了,頭一點一點的,眉頭緊緊鎖着,像是做了什麽噩夢。

看着滿臉憔悴的陳峰,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如果不是他家的變故,我和他這輩子可能再無交集。我知道他的迫不得已,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卻給不了他想要的安穩。

一個多小時後,我們終于到家了。

“我剛搬過來沒幾天,還沒怎麽收拾,有點亂。你睡外面這張床吧。”其實知道他來的那天晚上,我收拾到了半夜。

“離你上班的地方不近吧?”陳峰把被褥放在床上,四處打量了一下。

“距離其實還行,就是總堵車。”我給他拿了瓶水,“不過也挺好的,自己想乾什麽乾什麽,也不用和他們搶廁所。”

“一個月多少錢啊?”他把水放在書桌上,眼裏閃過一絲不安。

“不到一千塊錢。”我怕他多想,又補充道:“你不用想別的,放心住吧。等你找着工作,穩定下來再說……你想好乾啥了嗎?”

“我認識個學長在北京乾房産中介,應該賺得不少。我先聯系他試試,不行再說。”

“中介啊……”我思索了一會兒,接着說道:“我們公司對面就有一家。我看他們天天起早貪黑風吹日曬的,大夏天還得穿着西服可哪跑,老辛苦了。”

“那沒事兒,練體育的時候不也這樣嗎。能掙着錢就行,就怕又累又沒錢。”陳峰說着把被褥抖開鋪在床上。

我和他一起把被罩套好,接着問道:“叔叔咋樣了?”

“還行,能自己扶着走了,不過基本還得靠我媽伺候。醫生說沒別的辦法,只能慢慢恢複。”

“那你過來了,家裏能行嗎?”

“我姐隔三岔五回去,還能搭把手。”他坐在床沿,擰開瓶蓋喝了口水。

“先出去吃飯吧,回來再收拾。”

我倆去村子裏随便吃了碗蓋飯,又簡單逛了逛。往回走的時候他說想置辦點兒東西,在村口的大超市看了十來分鐘,就買了個10塊錢的塑料盆。進了屋他也沒閑着,打開行李箱把零七八碎都掏了出來,不停地問我什麽東西該放哪。

看着陳峰忙活的樣子,我愈發不是滋味。不過小一年沒見,他身上那股意氣風發就少了大半,只剩被現實壓出來的沉郁。我越看越難受,曾經的委屈和怨氣稀裏嘩啦碎了一地,留下的都是沉甸甸的心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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