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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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快樂,陳先生

過完年從小城回來,平淡的日子重新開始循環往複。我照常上班下班加班,刷牙洗臉洗澡,吃飯睡覺失眠,唯一變化的大概就是辦公桌上的玻璃杯換成了陳峰送我的保溫杯。

他從北京回去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裏,我整個人莫名地煩躁,連帶着對這個城市極其厭惡,厭惡到不管白天黑夜,只要在出租屋裏我就拉上窗簾,不想去看外面的是與非。

可如今我總是會坐在窗前,盯着外面發呆。腦中掠過的并不是大片的時光,而是某些小到不能再小的片段。

是哪個燥熱的午後吧,我趴在寝室窗邊,他在後面冷不丁捂住了我的眼睛,讓我猜猜他是誰。

或者是上完晚自習,我們結伴兒去食堂吃夜宵,他總是端來一堆我愛吃的燒烤,邊吃邊和我八卦今天哪個老師又鬧了什麽笑話,然後露出沾着辣椒面兒的一排白牙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

又或者是他剛到北京的時候,穿着我給他買的西服,那樣帥氣逼人,高興地誇我會挑衣服,幫他過了面試……

可我俨然不願意這樣的片段再度出現。因為回到現實之後,發現還是自己一個人,那麽孤獨。

朋友圈裏的“雪景攝影大賽”謝幕還不到一個月,一年一度的重頭戲就如期上演了——北京發了“紅色預警”,河北也緊随其後。沒有任何意外,蔣紅梅她大爺的廠子又停工了。她一閑,聯系我的次數就明顯多了起來。

“上哪說理去啊!本來活兒就不好乾,三天兩頭停工誰受得了。”我一接起電話,蔣紅梅就開始跟我抱怨,“說啥不能乾了,上不起那火。我還是回家教小孩兒去吧。”

“鹹吃蘿蔔淡操心,你還上上火了。能給你開錢就行了呗。”

“不是錢的事兒。我大爺從小對我就挺不錯的,看他天天愁眉苦臉的我也鬧心。”

“那有啥招。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這幾年你還沒習慣嗎?又不是頭一回。”

“唉,日子不抗過啊!一晃也三年多了,上次咱仨見面還是……”她也許怕我會想起什麽,就沒繼續說下去。

我平靜地接過話:“不就呷哺那回嗎。後來一直說去香河也沒去成。”

她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又開口說道:“那……你現在走出來了嗎?”說完她又補了一句,“你別嫌我磨叽,我就是……就是怕你自己總瞎尋思,再憋出個好歹。”

“放心吧,我沒你想得那麽脆弱。日子該過還得過,就是有時候想起來,心裏還是難受。”

“我知道。”蔣紅梅嘆了口氣,“讓你立馬放下也不太可能……反正你想開點兒吧。”

她見我沒說話,又接着說道:“你看我,以前還鐵了心要當幼師呢,這不還是出來了。人這一輩子就那麽回事兒,往前看吧。”

“知道了。回頭我去找你玩,挂了。”

放下手機關了燈,卻怎麽也睡不着。我打開微信點開陳峰的頭像,他的朋友圈還停在去年十二月。我回到對話框,把心裏那些愧疚和思念、那些想說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一股腦地按了進去,又全都删掉了。

蔣紅梅說得對,是該往前看了。

出租車飛奔在機場高速上,我望着窗外的霧霾,竟也沒什麽感覺。道路兩旁時而繁華時而荒涼,如同這些年我與陳峰的起起伏伏。一時間,覺得這些場面似曾相識,就像《藍宇》的結局一樣,陳捍東看着車窗外的拆拆建建,卻再也尋覓不到藍宇的蹤影。

兩小時後,飛機平安落地。

小城還是那麽冷,天還是那麽藍。一年沒回來,周遭又多了幾分陌生。我走在街上,路過那些我和陳峰曾經一起路過的地方,笑出了聲。我笑自己曾天真地幻想我們會在街頭相遇,然後上演狗血的劇情;或是在熙熙攘攘的超市裏,偶遇他領着可愛的孩子挑選玩具,我深藏功與名,含笑而去。

而今這些假設永不會成真。

母親貌似對我的突然襲擊有所不滿,邊幫我挂衣服邊埋怨:“又整這事兒!回來又不提前說!家裏啥都沒準備!”

“不用準備,後天就回去了。”

我靜靜地聽着母親的唠叨,看着她若隐若現的白發,心中多了幾分愧疚。想想自己,怎麽說也是奔三的人了,好像總是不讓她省心。

第二天,2017年的元旦,我坐上了開往鎮子的客車。這回我沒再叩響那扇上了鏽的大鐵門,怕再次揭開屋裏人心底的傷疤。

我走到房後的河溝邊兒,點了根煙插在雪地裏,又從兜裏掏出一罐啤酒打開,邊喝邊小聲說着,說我在北京無聊又麻木的生活,說我看不到頭的工作,說後悔那時沒能看穿他深夜抽煙時藏在心裏的掙紮,後悔沒送他踏上回家的列車,後悔他回去之後沒再聯系……

說完,我蹭了蹭眼睛,跟着擦了把臉,把另一罐啤酒灑在了地上。

回到小城之後,我沒直接回家,又坐上了去八中的公交。

折磨了我三年的泥水路終于變成了水泥路,坐在後面也沒怎麽颠。下了車,眼前的景象比想象的更加破敗。曾經那些熱鬧的小店如今都大門緊鎖,出租出售的廣告貼得到處都是,“家俊小吃”的招牌都掉在了地上。

只因八中前兩年和別的學校合并了,早已人去樓空。

我本想去學校裏面走走,可伸縮大門被鐵絲牢牢綁着,怎麽拽也拽不開,我只好扒着旁邊的栅欄往裏看。操場上蓋着厚厚的雪,只能看到稀稀拉拉的枯草;球門架上的門網爛成了一堆破線,在風中淩亂着;邊上的長椅四腳朝天倒扣在地上,沒人知道這裏曾經坐了誰,也沒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故事。

一陣風吹過,頭頂的陰雲裂開個口子,一道光傾瀉而下,晃得我眯上了眼。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彼時的少年,穿着鮮紅的7號球衣,笑着向我走來。

世間的緣分就是這麽奇妙。若非當年的一個回眸,也不會有後來過往的塵封。多少年前,兩個青澀的男孩,在校園的黃昏裏無憂無慮地追逐;許多年後,我獨自走過這片荒蕪,和心中深愛的人,在冬日的陽光下緊緊依偎……

“你記不記得高一聖誕節的時候,蔣紅梅送了你一個平安果?”

“你別提那個平安果了,太難吃了,要多難吃有多難吃。”

“你除了吃還記得什麽啊你!”

“Merry Christmas,Mr.Chen.”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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