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0章 七歲的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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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七歲的年關:。

小杯子該是在護國寺邊上照看三懷堂的,怎麽就跟着內務府的藥材車進了宮門呢?

雖說內務府的藥材庫房也在護國寺旁邊,以小杯子無孔不入的油滑勁兒,想偷偷混入送藥材的隊伍也是做得到的。就說替關系好的小太監代班就行了。

但他深夜進來,是有什麽急事嗎?

外面的天色太暗,唯有的幾盞燈籠都照在藥材箱子上,因為人與人之間只能看清模糊的影子。小杯子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才從人群中找到陸小太醫,忙擠過來。到了近前,才發現小主子也在,不過剛剛被人群和車遮住了。

“奴才給主子請安。”他輕聲道,不過這裏人多眼雜,所以并沒有跪下。

八阿哥此時也意識到了小杯子怕是遇到麻煩了,于是拉他進到空無一人的小房間說話。

“奴才給主子請安。”小杯子單膝跪下打了個千,這種禮數他一向是沒有懈怠的。

“起來說話吧。”八阿哥擡擡小手,“是三懷堂出什麽事了嗎?”

“好叫主子知道,今兒有人來求診,說了主子不在也不肯走,只喊救命。”小杯子頗有些無奈地道。

八阿哥皺起小眉毛:“既然這麽緊急,趕快去找別家的醫館啊。”

“奴才也是這麽跟他說的,然而人不聽呀。”小杯子說着說着就壓低了聲音,“憑奴才的感覺,這人像是當官的。”

僅憑描述,也能感受到事情有蹊跷了。小八爺猶豫了大約三秒鐘,治病救人的念頭就占了上風。這大過年的,若真有人因為他的冷漠死了,他沒法安生啊。

“事不宜遲。還要勞煩小周公公替我到皇阿瑪跟前讨個許可,今晚怕是要住在宮外了。”

雖然他是被聖母心沖昏頭的小菩薩,但這種有可能會被帶進坑裏的事,還是先讓皇帝知道的好。而通報這種事,也就原本是皇帝嫡系的周平順去做最合适。

周平順也意識到了事情恐怕不簡單,但他知道勸不動小主子,只好匆匆領命往乾清宮跑。皇帝也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萬一被耽誤個一兩個時辰,宮門落鎖,小八爺被困在太醫院進退不得,那可就是年度大戲了。

幸運的是康熙今天晚上并沒有接見什麽重要官員,心情也是平平穩穩的,若是周公公沒來,他還準備翻個綠頭牌呢。

“啓禀皇上,方才八阿哥在太醫院接到消息說三懷堂裏有一例急症,因此想出宮診治。”

康熙擡頭看看天色,有些懷疑眼神:“天都黑透了,小孩子到處跑不好。找個太醫去一趟罷。”

“皇上說的是,奴才也跟八阿哥說京城醫堂衆多,也不是非得八阿哥去治。”周平順這話說得有水平,既沒有反對皇帝的英明決策,但同時抛出了問題所在。要是太醫能治,那普通大夫也能吊住一條命,何必非得賴上三懷堂呢?

果然,康熙的好奇心被吊了起來。“那是為何?”

周平順支吾了幾下,像是終于沒辦法了,才低聲道:“聽說是病人得罪了權貴,旁人不敢收治。”

在跟自己沒有利益沖突的前提下,康熙樂于做一個青天正義的皇帝,也樂于兒子跟自己一起青天正義。“竟有這種事?”康熙摸着朝珠,臉上似有愠色,“你多帶幾個人去,照顧好八阿哥,朕倒要看看誰如此厲害,能讓偌大的北京城找不出一個敢看病的大夫來。”但這話剛剛說完,康熙便覺不對,又補充道:“這病人知道找皇子作幌子狐假虎威,可見也不是省油的燈。去,看看這後面是不是要唱什麽驚天大戲,回來如實禀報。”

周公公目的達到,果斷磕頭:“嗻。”

于是在臘月二十八的晚上,八阿哥帶着一票練家子,像一頭兇猛的狼一樣奔出紫禁城,等到了三懷堂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寒風裏被凍成了狗。三懷堂裏顯然是不夠保暖的,于是小阿哥就披着大號毛披風,抱着溫度恰好的小手爐,看見了那個在堂屋裏來回踱步的老人。

确實就像小杯子說的,像是個當官的。雖然他頭發淩亂不修邊幅,雖然他穿着再樸素不過的布棉襖,但官場中人和小市民的氣質是截然不同的。

“罪臣見過八阿哥。”那人跪下磕頭,“還請八阿哥救命。”

就算早有準備,胤禩也被他的陣仗給唬了一跳,不由心生警惕。“要是身體有疾我還能救一救,但我看你說話清晰,舉止有力,除了有些疲憊失意外并無不妥。這我要怎麽救你呢?若是你得罪了什麽人,找我阿瑪,或者哥哥,豈不是更加合适?”

那人聞言就流下淚來,一個頭發花白的中老年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得病的不是罪臣,是罪臣的幕僚陳潢。他受我連累,一身本事不得施展,又在牢中染上重病,如今雖将他保了出來,但卻生了死志……”

陳潢的名字一出,見多識廣的周平順和消息靈通的小杯子就同時叫出了此人的身份。

“你是靳輔!”曾經大名鼎鼎的河道總督,總理清朝水患長達十年之久。但随着明珠的倒臺,作為明黨力推的河道專家,靳輔也被削去所有職務,更是被扣上了治河不利、勞民傷財的罪名。

而陳潢,那也是一個奇才。此人自幼不喜八股文章,因而屢試不第,但卻癡迷于農田水利一道,不到三十歲就親自踏遍了黃河沿岸,創新了不少治水之法。然而他一介布衣,若沒有奇遇,怕是一輩子都只能幻想自己的治河大業了。

但命運是個喜歡牽線搭橋的小妖精啊。康熙十年,靳輔在奔赴安徽上任的途中經過河北,偶遇了同樣在河北客居的陳潢,上演了一出伯樂相馬的好戲。

陳潢這個連第一輪科舉都沒有通過的怪人,在十年的時間裏,将全國的水利工程一點一點改成了他心目中的模樣。“再給我十年時間,大清将永絕水患。”就在去年的年關,陳潢還在衆人面前如此誇口。眨眼間,明珠倒臺,本就被人诟病時間太久的治河工程中道崩阻。

靳輔确實是一個河道專家,但在此之前,他先是一個官員,是一個家的頂梁柱。而陳潢,除了他的水利工程一無所有。這也是為什麽靳輔還能撐得住,陳潢卻已經失去了求生欲,徘徊在死亡邊緣。

周平順将其中的彎彎繞繞與八阿哥一一道來,最後概括道:“靳大人來求主子,一則主子天潢貴胄,不懼索相勢力;二則主子身份尊貴,能給陳大人以信心。”興許皇上還沒完全放棄他們原本的方案呢。

然而,“皇上将主子從延禧宮挪出來,想來是不想讓主子跟明珠有過多牽扯,至少也該冷淡幾年。如今……靳輔畢竟是明珠一派的重臣。”

靳輔一聽,哭得更厲害了。“難道真是天要亡省齋嗎?”省齋是陳潢的號。

“靳大人,我等敬你是名臣。但八阿哥還小,還請不要以道義逼之。”

八阿哥看着立場截然不同的靳輔和公公們,搖搖小手:“既然求到了我跟前,就沒有看人病死的道理。事情已經在皇阿瑪跟前過了明路,若是明天他老人家問起來,難道我說我因為害怕皇阿瑪生氣,所以見死不救嗎?”

小八爺太過浩然正氣,周公公啞口無言。

“還等什麽?靳大人快帶路呀。”

柳暗花明又一村,靳輔大喜,連忙甩着膀子就沖出了三懷堂。一行人快馬加鞭,半個時辰就到了陳潢在京租住的小院。這座小院已經有些年頭了,牆角都長出了厚厚的苔藓。但房子還算密封保暖,也因此屋內的酸腐氣味格外刺鼻。

八阿哥在面上蒙了一塊高溫消毒過的面巾,湊上前去。借着油燈昏暗的光線,可以看到陳潢的臉色黃中透青,眼中布滿血絲,身體更是消瘦,伸手就能摸到骨頭的那種。

真的是半只腳跨進了鬼門關呀。

“省齋、省齋,你看看,是八阿哥得了皇上的令來救治你了。”靳輔毫不嫌惡地握住陳潢乾枯的手,使勁搖晃。這身份差距懸殊的兩人是真的至交好友啊。

胤禩沒去在意靳輔一定程度上的假傳聖意,也沒管陳潢動起來更加吓人的眼珠子,只一門心思地摸脈看舌苔。

“是否上吐下瀉,便血腹痛,已逾十日?”八阿哥問道。

陳潢瞪着滲人的眼睛:“是。”

“你頭痛、視物不清,已有多久了?”

“大約三天吧,我記不清了。”

小八爺就有數了,這是牢裏環境濕寒,兼吃得不乾淨,感染了痢疾。上吐下瀉又得不到醫治,所以越來越嚴重,以至于人都脫了形,發展到現在,已經到了頭暈眼花、精神恍惚的狀态了。

“先溫補,再清毒。身體太虛了,再下黃連一類的猛藥會撐不住。”小八爺抽出藥方單子,一邊寫一邊念叨:“人參、芍藥、甘草、肉桂、白術……這副藥先煎出來喝了。”

常用藥材都是現成的裝在小藥箱裏,小杯子也是煎慣了中藥的老手,三下五除二就抓了小八爺要的分量,端着小砂鍋颠颠地去生火了。

小八爺的牌面不能丢。這陳潢必須活下來。

寒冷的臘月的夜晚該是很漫長的,然而,若是有事情忙碌時間也會過得很快。竈臺上的小砂鍋滾第三回的時候,天邊隐隐約約出現了曙光。

陳潢躺在榻上,在藥物和針灸的作用下陷入了許久未有的安眠。而小八爺也蜷縮在周公公的懷裏,裹着大棉披風直打小呼嚕。随着出宮的大內高手們自然是不困的,還在周圍戒備。但其中已經少了一人回宮跟康熙報信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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