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6章 十二歲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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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十二歲的春天:。

八爺并沒有在靳輔家的客廳裏等多久。外面太陽還挂在天上呢,靳老太太就讪讪地來請了。“血沒止住。”她說,語氣硬邦邦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仿佛下一秒地面上就能出現一個讓她鑽進去的窟窿似的。

八阿哥沒有扯下老人家的面子再踩上幾腳的興趣,徑直去了靳輔的房間。

藥爐已經撤走了,藥碗也是空的,但靳輔還在“嘶哈、嘶哈”地吐血,不過吐血的頻率低了些。這低了些的頻率,不好說是八阿哥之前紮的兩針的緣故,還是犀角大黃湯的功勞。

小八爺看他狼狽的模樣,煩悶地抓抓辮子。他不是有意要讓靳輔受苦,只是為了長遠不耽擱他的病情,必得先取信了家屬才行。但如今見病人難受,八阿哥自己心裏也過意不去。

于是他也不再耽擱,直接從藥箱裏取了百草霜和三七粉,吹進靳輔的鼻腔,這是外敷法止血,應急最有效。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靳輔就能坐起來喝水吃飯了,再不是那個行走的紅色噴泉了。

老太太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也不管剛剛是不是丢臉,一疊聲地道謝,末了還小心翼翼地讨要藥方。

小八爺搖搖頭。“這只是補窟窿而已,沒準明天就又破了一處,沒準幾個月後就長眼睛長腦子裏去了。”他不吝于将後果說得嚴重些,“還是趁早切了瘤才好。”

老太太是個懷疑主義者,掰着靳輔的鼻孔看了半天,終于她的老花眼也看見那個鼻瘤了。這下再沒有不信的,靳家人就跟小八爺約定了手術時間,在那之前靳輔要先吃幾天藥膳調理身體,尤其是補血。

在老妻滿口認同的前提下,靳輔乖巧得像一個模範病人。小八爺開什麽他吃什麽,不一會兒他就吃飽了。僅剩的血液供給給了消化系統,讓大腦越發缺氧。于是靳輔上下眼皮打架,還打了兩個哈欠,差點讓剛剛止住血的鼻子再次破裂。

“靳大人今日先安歇吧,”八阿哥起身告辭,“明日爺再過來。”天色不早了,他還要捎上妹妹回宮去呢,且今日的抄書作業還得寫。

老太太,連同陳潢和于成龍,都跟他客氣,說是今日人仰馬翻的照顧不周,明兒來定有好菜招待。

靳輔看上去困得不行,也讓子孫攙扶着一路送小八爺到大門口。不過呢,就在八阿哥要上馬車的時候,卻意外聽得靳輔的兩個小孫子竊竊私語。

“先前那洋人也說是爺爺鼻子裏長瘤子,要切嘞。”

“是啊是啊,當時沒聽他的,不想是有真本事的。”

一只腳已經踏上車板的小八爺來了興趣,他轉過頭,柔和的夕陽剛好照在他乾淨俊氣的臉上。“是哪個洋人?知道名字嗎?”

兩個小孫子沒想到八爺的耳朵如此靈敏,吓得連連搖頭。還是靳輔見多了大風大浪,雖然精神不濟卻也應對得體。“是一個月前的事了,皇上賜了洋太醫下來。聽随行的人稱盧大夫的。”

“哦,那我知道了。耶稣會臘月裏派了兩個教士醫生入京,其中一人就叫盧依道。”

靳輔似乎是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補充解釋:“那洋人看着又傲慢又冷淡,是以不敢信他的。”

八阿哥點點頭,笑道:“是我有些好奇這洋醫生的學問,與靳大人無關。”

靳老頭這才放心了,帶着家人朋友一路目送八阿哥的馬車駛出了巷子。

卻說八爺回太醫院見了師傅朱純嘏和師弟陸士成,将今日的遭遇講述了一遍,三人都覺得靳輔的病情有些棘手。

“遇上鼻瘤,方法不過兩種。”朱老太醫說,“其一是常服清熱解毒的湯藥,以期鼻瘤自行痊愈;其二就是以刀割除了。”

“但是靳輔喝藥多年,鼻瘤始終不見好轉,已經到了不得不動刀的地步了。”小八爺接話,“他也年紀大了,這般失血多來幾遭,耗精氣也耗死了。”

更可怕的是癌變轉移,當然這話小八爺就沒說,轉而将話題導向了那兩個剛進京的洋醫生。

“聽說新來的洋醫生擅長用刀,可是真的?”

不料朱老太醫的态度讓小八大吃一驚。“嗐,一開始聽傳教士吹得,還以為是什麽了不起的神醫。結果,那高竹就是個剃頭匠,還有一個姓盧的年輕人,初出茅廬,看過的病人還沒有士成多。”

老太醫平日裏是個寬容的長者,能這麽不客氣地說話,顯然對洋醫生的敵意已經爆表了。

“咱們大清的大夫,都是從學徒做起,慢慢積的口碑。洋人大夫如何不好說,但就那兩人,還是傳教士,拿醫術當敲門磚哄騙皇上信教罷了。心思就頭一個不純。”

嘿,老太醫還挺能透過表象看本質的。

傳教士這個群體,無論是學天文的,學數學的,學機械的,還是學醫的,确實都拿宗教信仰為最高行動準則。但你若說他們都是包藏禍心的壞人,一點進步意義都沒有,那也是有失偏頗,連康熙這個封建帝王的胸懷都不如了。

至少,在年輕的醫大畢業生盧依道看來,自己也很委屈啊。

“這些愚昧的百姓,寧可喝蟲子和草熬的湯,也不願接受現代醫學。”進京不到兩個月,盧依道就從躊躇滿志的向陽花變成了垂頭喪氣的小白菜。

雖然盧教士的所謂“現代醫學”只是知道了解剖學,會測血壓、體溫,會手工粗提純藥品罷了。但有這樣的本事,無論是放在騙子郎中滿地走的歐洲,還是騙子郎中滿地走的大清,都已經是最靠近科學的那一小撮人了。

偏偏他又是個神父,拿着最靠近科學的知識作為傳播封建迷信的工具,這就是最具有諷刺意味的地方了。

此時的盧依道坐在北京南堂慈悲的聖母像跟前的長椅上,也沒有禱告,只是一直垂着頭喃喃自語:“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該在這裏的。”

遠跨大洋而來的傳教士大多性格堅毅,如盧依道這樣優柔寡斷動不動就自閉的性格,真真是罕見。不過他因為是在大學裏正式學過醫的人才,才被耶稣會一路保送來的大清。從起航到進京都有官方經費的支撐,委實沒吃什麽苦。

教堂裏的同僚們一開始還會寬慰他,如今也算是漸漸摸透了他的脾氣。就讓主去拯救他的“喪”吧,阿門!

大家唯有的擔心就是這位的“躺屍”本質被康熙發現,會連累耶稣會。好家夥,自打南懷仁死了之後,皇帝陛下就開始寵幸法國來的白晉、張誠等人了。雖然大家同為主的光輝下的兄弟,但到底耶稣會和法國人是有微妙的派系之別。

“神父,神父,有人送信喽,像是個大人物寫的。”在教堂裏做幫工的一個年輕信徒咋咋呼呼地跑進來,打破了籠罩在衆人身上的喪氣。

南懷仁死後,南堂主事的就變成了徐日升。徐神父一開始還以為是從歐洲來的信件,畢竟他們這些傳教士也就跟海外有信件往來了。然而從幫工手裏接過信紙的時候他就發現事有不對,這是一份用上好的宣紙包起來的信箋,信封上寫着漂亮的毛筆字。

“中國會有什麽人給我們寫信呢?”傳教士們也都好奇了,一個個目光看向拆信讀信的徐日升。

徐神父臉上的表情很精彩,高興居多,然後又籠上了一層擔憂。一直到他看完,才擡頭,笑着招呼盧依道:“醫生兄弟,是一個大好的消息。八皇子聽說你有醫學學位,邀請你去他的醫堂做客。”

盧依道睜着迷茫的綠眼睛,表情還是喪喪的。我是誰?我在哪?八皇子是哪個?

“哎呀,八皇子是下一任的太醫院大臣,這可是你獲得認同的機會啊!”瞅着盧依道這不上道的樣子,立馬有急性子的傳教士擡高了音量。

盧依道臉色大變:“難道又要考試嗎?我不是已經在皇帝面前考試過一次了嗎?”

耶稣會的“兄弟們”簡直想打破盧某人的榆木腦袋。當下也不再跟他細說,左邊一個右邊一個把他從長椅上拉起來,套上全新的袍子,挂上銀質的十字架,然後塞進馬車裏。

“主會保佑你的。”臨別時徐日升說。

要不怎麽說徐日升是領導呢,領導都是有水平的。盧依道差點感動得哭出來。

盧某人是哭着走的,笑着回來的。回來的時候嘴裏還叨叨着“腫瘤”、“擴散”、“感染”之類的詞彙,然後無視了傳教士兄弟們關懷他的好意,一頭紮進行禮箱裏翻找出了葡萄牙耶稣會的地址開始寫信。

徐日升湊過去看了一眼,似乎是盧依道希望能從祖國尋來一架顯微鏡給八皇子觀察紅細胞。

內容太過高精尖,在大清幾十年的徐日升深深覺得自己已經落伍了,他既不懂顯微鏡,也不懂紅細胞。

徐神父晚上還要去欽天監值班,穿着一身深藍色的大清官服,頭戴紅色頂戴,頭發梳成辮子。若不是他的胡子是卷曲的,五官立體,幾乎就與土生土長的清朝人難以分辨了。

他握着胸前朝珠之間的十字架,向上帝小聲禱告。

祈禱盧依道的熱情能夠維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祈禱那位傳言中聰明溫和的八皇子能夠欣賞盧依道的才華,給予他機會,多一些,再多一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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