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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十二歲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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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十二歲的秋天:。

七月裏雲銷雨霁,那場連綿了整個初夏的淫雨終于不情不願地離開了華北大地,留下了無數被細菌和病毒殘害過的家庭。

其實對中央王朝的權貴們來說,後期陝西的大疫遠遠比不上出現在北京城外的幾個瘧疾患者來得重要。

等到雨停了,太陽出來了,眼看着又是一個熟悉的乾燥的夏秋了,康熙帝就開始下令北巡。木蘭秋狝必須是得有的。

小八爺試圖請旨留在京城等前往疫區的太醫返回。“我看好的葉桂和章弈還沒有回來呢。”

然而康熙給他的答複是:“你要是想收他們做門客,直言便是。難道會有人拒絕皇阿哥嗎?何須在京城等,沒的自降身份。”

于是小八只能蔫蔫地跟了出去。

他心裏總歸記挂着南邊的疫情。幸好有小夥伴姚法祖留守在京城,在接到葉、章二人後往木蘭送了信鴿。

從那張窄窄的信紙上看到“瘟疫已消”四個字後,小八爺可算是展顏笑了。

康熙收到消息只會更快,每日六百裏加急的奏折早就将瘟疫被控制的好消息報了上來,原委數據清清楚楚:

此次能夠那麽快控制疫情,一來是因為天氣轉冷,熱毒消散。二來是因為有了來自京城的技術指導。

自從老百姓開展了轟轟烈烈的滅蚊活動,果然瘧疾就少了;自從老百姓學會了煮開水消毒食物和餐具,果然痢疾就被遏制了。

漢軍旗李家有個子孫在西安駐軍,也差點因為疫情去了,被黃花蒿救了一命,因此奏折中對太醫們很是贊賞。李家是貨真價實的開國勳貴,戰功聲望不在石家之下,這份贊賞分量可不輕。然而他點名表揚的是葉桂,這就有些尴尬了。

葉桂不是正兒八經的太醫,只是個挂名的。

康熙把小八叫到帳篷裏,指着李将軍的奏折給兒子看。“這個葉桂,便是你看中的那人嗎?”

小八爺毫不客氣地将上下文都瞅完了,才喜滋滋地點頭:“那可不,我的眼光。”

康熙看他一副小老鼠偷到了燈油的模樣,忍不住失笑:“那便聘到太醫院來,給個禦醫也當得。”

“可別。”八阿哥瞧瞧帳中沒有外人,連忙試圖打消皇帝的念頭,“好阿瑪,人家一個專長瘟疫的,又年輕,正該行走四方積累經驗廣延名聲的時候。何必在宮裏學着看娘娘們的眉眼官司開太平方呢?這不是将上好的鐵礦拿去造紙嗎?”

“你呀,心總是這麽寬仁。”不是被當着衆人下面子,康熙就能理智思考,有時甚至還挺好說話,“你的兄弟們都是喜歡什麽就去搶去奪的,唯有你跟他們不同。”

小八爺心道我這樣才是正常的,你們皇族才是過于霸道。然而這話就算是私底下也不能跟康熙說,于是他嘿嘿一笑:“自古就沒有禦醫能成為扁鵲、華佗、李時珍、張仲景的。華佗倒是給曹操治過病,結果命都丢了。我想讓葉桂成為漢朝的張仲景、唐朝的孫思邈那樣的人物,流傳後世也是大清的一項功德。”

“竟對他評價如此之高嗎?葉桂比之吾兒如何呢?”康熙驚訝地問。

小八爺撓撓臉:“我也很厲害啦。呃……但是吹朋友嘛,總要吹得好一些的。”

康熙無語,然而他喜歡八兒子在他跟前就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耍耍無賴,顯得他們就像平常人家的父子那樣親近。哪怕八阿哥跟他的肩膀一樣高了,孺慕和親昵都像他還是個豆丁時候一樣。“在皇父面前也打诳語了。罷了罷了,既然你堅持要将那些民間大夫再放回去,朕也不阻攔你。然他們有功,該賞賜是要賞賜的,免得說我們天家人讓布衣打白工。”

小八爺這才高興了,從康熙爺的果盤裏挑了葡萄吃,剝一顆給自己再剝一顆給康熙,嘴裏還念叨着他的新發現。“聽說西洋有個器物叫‘顯微鏡’的,能将物體放大百倍有餘。頭發絲看上去有手指那麽粗,米粒看上去會饅頭那麽大。将人血置于其下,能看見瘧疾之蟲呢。”

對于瘧疾之蟲真的能被看見這件事,康熙爺這尊大佛表示了期待,“可以讓盧依道去信購買所謂‘顯微鏡’”,不過眼下呢,既然來到了草原上,八阿哥應該更關注騎射一些。

“前些日子知道你挂念着南方和陝西的疫情,在外頭跑馬魂不守舍的朕也不忍心責怪于你。然如今既然得了疫情緩解的消息,你也該振作起來才是。每日裏的騎射功課不能再落下了,若是再打不滿五只兔子,朕可要罰你銀子了。”

被老爹拿捏住了經濟命脈的小八爺飛也似地奔出去,當天就從草原上獵回來三十只兔子,第二天又是五十只,算是把之前的欠債一并償還了。駐地周圍的兔群差點滅族,這就是後話了。

剝下來的整整八十張兔皮,做成了一白一灰兩件皮毛披風,都準備送給即将出嫁的三公主端靜。

沒錯,這次木蘭秋狝有着與往年不同的意義。康熙帶着一大群兒子和妃嫔,給婚事波折的三公主送嫁。

小八爺還沒有動身去給姐姐送皮草,三姐姐卻找上了門。哦不,準确地說是帳篷,還是八爺和九爺共住的帳篷。別問尊貴的皇子為什麽會住雙人間,問就是九爺樂意。

因為是在送嫁途中,哪怕是常服,端靜公主也穿得華麗。寶藍色底大紅色鳳鳥紋的旗袍,小兩把頭上簪着紅寶石純金的發梳與步搖。哪怕是走在營地裏,遠遠都能讓人認出她是即将撫蒙的大清公主,不是什麽侍妾或者宮女。

“三姐姐這麽穿,倒是比從前素淨的樣子好看。”對于姐姐妹妹,小八爺張嘴就是誇的。

三公主拿帕子輕輕遮住塗了大紅口脂的櫻唇,細聲細氣地說:“前些日子八弟一直心事重重,我也不知道是否該打擾你。這兩日看着活泛,因此才找上門了。八弟、九弟莫要怪我怠慢。”

九阿哥不耐煩這種彎彎繞繞的客氣話,道:“三姐有話就說。咱們一個阿瑪生的,能幫忙的地方絕無二話。若是不想嫁人,咱們一起找皇阿瑪說去。”

三公主搖搖頭:“我雖不濟,但也沒有事到臨頭才反悔的道理。只是前些日子聽說了喀喇沁杜棱郡王的前世子的事跡,所以特來感謝八弟的。”

三公主本來要跟杜棱郡王嫡長子聯姻的,那可是個夜夜笙歌還不把女奴當人的家夥。好在這樁婚事被小八爺在多倫會盟時攪黃了。杜棱郡王世子之位和驸馬之位一并換給了嫡次子塞棱。

塞棱雖不是那種婚前守身如玉還文治武功的好夫婿,但至少比他哥哥那個狂躁症強多了。

這事宣揚得不多,三公主此前也就聽說她原本的夫婿有些不妥當,因此換了人選。她當時在北京城的深宮之中,對于自身命運的認知除了撫蒙就是遠嫁。如今到了草原上,在算是紮紮實實聽到了一些八卦,知曉自己好歹是逃開了最離譜的那個火坑,這才來謝她八弟的。

說起這個小八爺就想嘆氣,其實這個塞棱他也沒有多滿意,只能說是個再平庸不過的蒙古王公罷了。他中意的,還是年紀輕輕就文武雙全的未來喀爾喀之主——他內定的四姐夫。“四姐夫”這樣的人才或許難得一見,然而退而求其次,或者性情純良,或者姿容不凡,或者有些才學的人,蒙古王公裏還是能挑出來的吧。反正不是塞棱這樣毫無特色的。

可惜,康熙鐵了心要把三公主嫁到喀喇沁部。

眼下看着三姐姐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自己,燈下美人如溫室蘭花,溫柔地說着感激之語,小八就覺得心裏不是滋味了。他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救不了世上所有無辜之人,但做人要是麻木了,心不會痛了,又跟行屍走肉有什麽區別呢?

“那噶爾臧行事狂妄,曾連砍十數名女仆而無悔意。他又因此丢了驸馬之位,必定懷恨在心。”小八爺看着端靜公主,一字一句說得認真,像是要把這些囑咐刻進三公主心裏,“三姐姐此番去喀喇沁,一定要帶足侍衛,無論何時都不要讓自己落單。免得那小人傷害到三姐姐。”

三公主聽了臉色越發慘白,在營帳微弱的燭火下都隐約能照出皮下血管的輪廓。她抓緊了自己的大腿上的衣服,布料随着拳頭一起瑟瑟發抖。

見到三公主這樣子,八阿哥只能轉頭去看她的陪嫁嬷嬷。“嬷嬷可知道,公主在蒙古的處境,乃是我大清的顏面?”

清朝早期的陪嫁嬷嬷,還沒到中晚期那樣拿捏公主、中飽私囊的程度,也有不少忠仆存在的。就比如眼前這位,兆佳氏貴人特意求了惠妃,千挑萬選選出來的能乾人,且還有家人被質押在北京。

陪嫁嬷嬷看上去大約四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體格卻健壯非凡,面相也兇狠,此時被八阿哥問話了,不亢不卑地半跪回話:“奴婢省得,必定守護公主不受豺狼欺侮,還要與驸馬和睦,早日誕下杜棱郡王繼承人。”

語氣铿锵有力,一聽就是個明白人。

八阿哥懸着的心總算放下了一些:“三姐姐性情溫婉貞靜,便全仰仗嬷嬷。”說完,他掏出一沓蓋了“清溪花谷”印章的信紙,遞給三公主的陪嫁嬷嬷。“若有什麽難處,托人将此信送到三懷堂,或者盛京藥王莊,爺自會知曉。”

八阿哥給了承諾,九阿哥就給錢。他第一趟跟俄羅斯的跨國生意賺了将近二十萬,如今天天想着花錢。他一開始是想把這些錢送給八哥去抗疫救災的,沒成想戶部竟然跳出來撒錢,擺明了就是要截九爺的胡。小九很不高興,接下來他又試圖塞銀票給額娘、給皇阿瑪,給五哥、給十弟、給十一弟,都以失敗告終。

這年頭給錢都給不出去的嗎?小九抑郁了,将十五萬都投成了第二輪生意的本金,又令人北上俄羅斯去了。然而手裏還有不少金銀。現在他似乎意識到了三姐姐前途艱難,便大方地将一大盒金元寶送給了端靜公主壓箱底。

“陌生地方總是要打點的。”小九老氣橫秋地說,“這些金子就送給姐姐救急了。掰碎了賞下人也可以。蒙古人都是見錢眼開的,有錢財傍身就不怕沒人效忠。”

老嬷嬷目光炯炯地将那些信紙和元寶接過來收好,又給八爺九爺磕了頭,才扶着滿臉憂郁迷茫的三公主離開。

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小九也難免有些傷心:“三姐這脾氣怕是要被欺負的。”

八阿哥在燈下端起茶杯,官窯燒出來的青瓷一片圓潤。“路總要走下去的,三姐知道要走下去,已經很堅強了。不是人人都是四姐姐。”

小九撇撇嘴:“四姐那是好吃懶做,沒心沒肺。”撇完嘴後小九又替那個從小就跟自己搶零食打架的四姐擔憂上了。“對哦,三姐後頭就是四姐了。四姐婚事還沒消息。”十歲的小朋友急得團團轉,“四姐不會也要撫蒙吧?她除了吃飯睡覺說話毒舌外什麽都不會啊,三姐好歹是個溫婉美人呢,四姐有啥?不會第一眼就被驸馬嫌棄了吧?”

小八爺:那你可太小看你四姐姐了。

不論兄弟們如何擔憂,該出嫁的姐妹到底還是出嫁了。就在木蘭的草原上,王帳金碧輝煌的金龍吊頂旁邊拉起了紅色的綢緞。紅色的地毯鋪在木質的臺子上,又架起象征吉利的火盆。火盆另一頭,是十六人擡起的公主的大紅喜轎,喜轎上的刺繡用的都是真正的金線銀線和珍珠翡翠。

一場盛大的草原婚禮,從現場布置,到儀式流程、晚宴菜色、侍候的下人,無不遵守禮儀,處處透露着天家的矜持和尊貴。

公主用紅色的絲線纏了發冠,在頭頂編織出牡丹花的模樣。但就算是如此別出心裁的發型,也掩蓋不了她本人的殊色絕代、溫柔缱绻。

驸馬爺在婚禮上就看着公主看呆了,被指引的司儀提醒了兩下才回過神來。接下來直到儀式結束,這臭小子臉上的笑容就再沒消失過。

“他可撿了大便宜了。”小八爺憤憤不平地說,“三姐姐這般品貌,配個潘安也是可以的。”

哥哥們聽了都轟然而笑。

“小八這是又舍不得姐姐了。”五阿哥胤祺說,“當初二姐出嫁你也是這麽說的。”

“他可撿了大便宜了。”七阿哥學着小八說話,又惹得兄弟們一陣笑。

三阿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飲自酌,語氣比小八還要憤世嫉俗:“當然是他們撿便宜,大清的公主什麽才子美男配不得。”這家夥還在為了他二姐榮憲公主的婚事而不平呢。巴林部也太遠了一些,今年木蘭都沒有見到呢。他回頭一定要跟汗阿瑪求情,讓二姐回京城長住。

沒有姐妹的太子卻對于和親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三公主美貌,也算是個本錢。能讓驸馬一眼喜愛她,是她的福氣。”

這話小八爺就不愛聽了啊。感情和親公主的價值就是以色侍人,取悅驸馬呗?平日裏太子維護皇室榮譽很是義不容辭的一個太子,沒想到對于公主的看法竟然是這樣的。

“太子哥哥,難道三姐姐沒有花容月貌,不能讓驸馬看傻了眼,就沒有福氣了嗎?她有大清做後盾,有數不清的牛羊、茶葉、鹽鐵做嫁妝,就算是杜棱郡王也要捧着她這個兒媳婦。她生來就是有福氣的,跟美貌無關。”

“是這樣。”太子怔了一怔,然後笑了,“你怎麽也在文字功夫上挑剔起來了呢?公主自然是天生有福氣的,她有大清,有汗阿瑪,還有我們兄弟。但她長得好,被驸馬喜愛,那自然是另一重的福氣。福氣疊上福氣,她必定能過得好的。”

人果然是順境中脾氣就會好,比如眼下的太子,竟然還能跟小八解釋上如此一段。真是跟捂着臉頹喪、脾氣一點就爆的大阿哥形成鮮明對比。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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