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十五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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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傍晚,潮濕悶熱的空氣裹挾着翻騰的烏雲,伴随着一道道高空上的雷鳴和時不時拍打在地上的雨水,仿佛整個中原都被籠罩在天神的憤怒之下。
自京城出發的赈災隊伍,就帶着沉重的馬車,走在因雨而泥濘成漿的道路上。車輪被大雨沖刷得能夠照出人影,而車轍幾乎在形成的瞬間就化成了狹長而渾濁的水坑,然後被将士的靴子一腳踩平。
赈災的使臣是富察·馬齊。因地震主要受災的是房屋人口,這次主要帶出來的是銀兩而非糧食,合計超過十五萬兩裝了整整九輛大車。別看京裏的爺們幾千上萬的銀票随手就拿來分紅,這就跟後世開幾百萬幾千萬的支票似的,看着容易罷了。真換成了等量的現金,一樣得荷槍實彈地押運。
馬齊大人此時還不是将來顯赫的外戚,是靠着三代人實乾起家的二等貴族。馬齊的祖父從軍入關,打了幾十年的仗,也才累功封了個男爵爵位,在清初一衆軍功鐵帽子王和開國五大将的光輝下并不顯眼。馬齊的父親轉向當了文官,靠着清廉的作風被提拔到戶部尚書(財政部長)的位置上,然後在給三藩之戰做後勤的時候累死在崗位上了。然後就是馬齊自個兒,依靠死去父親的蔭蔽入朝,從小小的員外郎開始,歷任工部郎中、工部侍郎、佐領、侍讀學士、山西巡撫、左都禦史、兵部尚書,如今就在他爸爸曾經累死的崗位上——戶部尚書。
看馬齊這個履歷,四十歲,六部裏面呆過三部,且又掌過兵又外放過地方,妥妥的将來的大學士,是要入閣拜相的。畢竟,相比尾大不掉淨出纨绔的開朝大貴族,馬齊這樣能乾活的新貴,在皇家看來可要順眼多了。
富不過三代,但若是三代都沒有敗家,那就是要跨越階層了。富察家就是在跨越階層的關鍵點上。
馬齊也知道自己責任重大。他若是踏錯了一步,家裏就還是那個二等貴族。他若是能在相位上善終,那富察家便跻身一等貴族的行列了。
然而康熙朝的尚書并不好當,像這種大災降臨的時候,就得親自跑災區。大地震後的山西可不是他當巡撫時候的山西,這還沒進震中區域呢,官道就出現了好幾處斷裂,沿路兩旁的茅草屋全軍覆沒,唯有大戶人家的磚瓦房還能在大雨中勉強站立,就連驿站都不能住人了。
若只是艱苦也就罷了,偏隊伍裏還被塞進來兩個金尊玉貴養大的皇阿哥……馬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牽動缰繩,讓自己的坐騎在空檔處行得慢一些,如此等兩輛銀車超過了他之後,就見一輛黑色的小馬車在甲士的包圍中來到了他的身邊。
“二位爺,還有三個時辰才能到驿站,今兒要到子時才能歇下了。”馬齊湊到車窗外,對着車裏說。雨水從車廂的四角垂落,仿佛四根銀線。
車窗的簾子被掀開,露出一張冷硬的少年的臉。“救災要緊,趕路吧。”
馬齊苦笑兩聲,四爺倒是個乾實事的主兒,不給他添麻煩,然而他怎麽覺得肩上的壓力更大了呢?
接着四阿哥的冷臉邊上湊過來另一張和藹一些的面孔。“馬齊大人淋了許久的雨,不如上車來歇歇?雖然車上颠簸,但好歹擋雨不是?”
馬齊在心裏衡量了一陣,覺得歇上半個時辰不算渎職,于是從善如流地謝道:“那便多謝八爺了。”
富察·馬齊脫了蓑衣上車,含了八爺的藥丸子,又灌了一口清水。路上條件簡陋,連熱水都沒有,只有放了兩天的涼白開。昨天沒找到歇腳的地方,沒燒熱水。“讓兩位爺受苦了。”富察大人連聲讨好道。
許是因為這幾天趕路确實辛苦,四爺只說了句“無礙”,更多的時候是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身上的綢衫三日沒換了。八爺看上去精神頭還好,也是穿着有些味道的髒衣服,還能笑着說“屁股颠壞了,去外頭騎馬”。
說是騎馬,其實還是因為這小馬車裏擠進了三個人就太狹窄了。
四阿哥自然是阻攔的,但到底沒拗過八爺,讓弟弟含着藥丸子去淋雨去了。
“外頭雨似乎小一些了。四爺不必過于擔心。”馬齊勸道。
四阿哥瞥了馬齊一眼,“嗯”一聲,然而手卻很誠實地掀開車窗的簾子,看八弟騎着馬指使着侍衛。不一會兒就有幾騎散出去,等到馬齊休息好的時候斥候們便回來了。
“向東南十裏有個常家村,村民多經商富戶,受災不重,可以紮營。”
官道是往西南方向走的,若不是派了斥候,還真找不到這麽個可以休憩的地方。
小八爺回到車上換了馬齊下車,笑道:“一路收攏了些許災民,可以暫時在常家村放下。且将士們淋雨到現在,該喝口熱的了。不然病倒一片反而是咱們的麻煩。”
四爺看看昏暗的天色,點頭:“富察大人看呢?”
能找到過夜的地方誰帶着白花花的銀子走夜路啊?災後本來就是許多地痞流氓趁火打劫的時候,他們一路上都遇到多少次了?馬齊連連點頭,直誇八爺好本事。
作弊從系統中查了附近地圖的小八爺表示自己很羞愧,不敢邀功。
“八弟何必故作謙虛,這一路哥哥可算看明白了,就平時皇阿瑪誇你能乾的話,還是保留了的。”四阿哥嘆道,給八弟的嘴裏塞板藍根丸子,又按着他的頭喝了口藥酒。
皇阿哥們以前也出遠門,跟着康熙去塞外啊江南啊,然而那時都是十幾個仆人簇擁着,禦廚、針線、清洗各種傭人伺候得明明白白的。哪像這次出來辦差吃苦啊,災情緊急離不得人,随身太監都被落在後面的太原城裏了。四爺已經渾身難受了,偏八爺過得泰然自若,什麽時候該走什麽時候該停比馬齊還要精通,甚至自己動手做飯洗衣服,仿佛常年跑慣了江湖的人似的。
小八爺:對不起我還真是前世四處漂泊漂出來的經驗。
不過這話不能直說,于是小八爺給自己找了個“合理解釋”。“從前接診過幾個走镖的镖客,聽他們講了一些經驗,沒想到在這裏用上了。”
四爺眼神黯了黯:“能用上就是八弟的本事。”
本來跑疫區這個事兒,是老八撒潑打滾求來的。四爺也跟來,是因為康熙爺怕老八年輕闖禍,才點了他帶弟弟。沒成想,這一路上小八爺适應良好,反倒是他這個哥哥有些水土不服了。四爺心裏有些酸,但他一向自我要求清正的,眼下也只能自我調節,暗暗想着接下來幾天得更擔得起事才行。
調節着調節着,常家村就到了。這個村子一眼看過去就是村裏出了富戶的樣子。還沒到近前,就能看見遠遠一排黑瓦的磚房,很是氣派。就連散落在黑瓦房周圍的屋子,也是磚木混合結構的居多。前些日子在地震中損壞的屋舍也有幾間,然而大都已經修補過了。
朝廷的赈災車隊進到村口的時候雨停了,西邊天空透出點隐約的紫紅色。村長鄉老帶着男丁出來給官大人磕頭,然後兩位皇子阿哥就鸠占鵲巢住進了那間最氣派的黑瓦磚房,還有小丫鬟幫忙洗衣服端茶倒水呢。
這是皇家人出行的常态了,四爺和八爺也沒推辭,反正一晚過去給主人家留點銀兩也便罷了。甚至四爺還盤算着向常家買些糧食一并帶進重災區。
晚上兩個皇阿哥在屋裏洗腳,一個坐炕上一個坐椅子上,一個“哎呦哎呦”喊水燙一個就瞅着弟弟出洋相。哎,不過換身乾淨衣服泡腳還挺舒服的,尤其是在臭了三天之後。
“四哥,”小八爺一邊龇牙咧嘴地把腳浸入水中,一邊問道,“山西巡撫那還沒消息嗎?”
說到這個四大爺可就來狀态了,只見十八歲的青少年臉色一沉,聲音冷得結冰。“哼,地震十天了連個屁都沒放。噶世圖這個山西巡撫當到頭了。”
這回地震,北京都有震感的,欽天監的地動儀自然也顯示了方位,然而震中在哪裏,地震程度如何,京裏卻是沒有那個本事立馬知曉的。還是地震第三天小八爺報上來,說他本來向晉商買了藥材,原本從來準時守信的商家,這次遲了兩日都沒到,恐怕遇上了大地震了。當時朝中不少人覺得小八爺杞人憂天,本來嘛,商家晚到,可能是車壞了,可能是遇上劫匪了,可能性太多了,大地震?這是多大的腦洞才能想出來的啊。
倒是康熙爺二話不說派了探子往山西探查,結果自然不用多說,大地震石錘了。四月初六地震,四月初八探查,四月十二石錘到京,四月十四赈災車隊上路。這個時間,雖說埋廢墟下的遇難者已經沒救了,但放在封建王朝,已經是閃電一樣的速度了好嗎。
這波中央朝廷反應迅速,就襯得地方官員特別垃圾。反正就目前他們一路上看到的模樣,基層救災等同于無,能不能恢複生産全看老百姓的運氣。像常家村這樣,平日裏房子造得結實,離震中又遠,那就還能正常過日子。但慘的那是真的慘,缺胳膊斷腿感染而亡的,活活餓死的,被兼并土地的,被流寇虐殺的……與之相比,能直接死于天災反而是件幸運的事情了。
“大災就像照妖鏡。”小八爺突然感嘆一句。腳盆裏的水似乎已經不燙了,于是他還往裏頭扔了幾片生姜和兩株路邊拔來的艾草。
“是啊,平日裏一起說笑的人,到了災禍跟前,才知道是人是鬼。”四爺往旁邊的炕桌上一靠,深覺得八弟就是那種災難跟前顯現出來的人才,相比之下另外幾個兄弟都是什麽玩意兒?若說老大在兵部當差、大戰在即走不開也就算了,那老三呢,連跟着說句“兒臣願往災區,為父分憂”都說得不甘不願的,還不忘拐外抹角指着老八說他邀功搗亂,真真是把文人那套殺人誅心的陰柔學到了精髓。
四爺覺得他讨厭老三不是沒有道理的。
四阿哥藏着心事,八阿哥也有自己的煩惱。
做通康熙爺的工作讓他放自己去災區,對小八爺來說其實不是很有難度。蓋因這大地震還是他頭一個發現舉報的呢,就顯得他與這事兒有緣分;再加上大災之後有大疫,又是專業對口;且他畢竟十五歲了,就拿愛新覺羅家來說,豫親王多铎和承澤郡王碩塞都是十五歲就上馬打仗了的,這救災,怎麽的都比打仗安全吧。綜上三條,康熙也就點了頭,不過派了老四一道罷了。
然而他們這出來救災,可就不一定能趕上五月裏太子的婚禮了。
對于這種落太子面子的事情,大阿哥那是喜聞樂見啊。到時候太子妃過門認親戚,好家夥兄弟沒到齊,為什麽沒到齊啊?原來太子結婚的時候地震了呀哈哈哈哈。這叫什麽?這叫不吉利,這叫地龍都不想讓太子大婚圓滿。總之大阿哥十分高興地囑咐兩個弟弟好好救災,慢慢救災,不把事情處理完就別回來了。
小八爺:我怎麽就看他這幸災樂禍的樣子欠扁呢?
不過大阿哥提醒胤禩了,太子那裏還得道歉,提前把大婚賀禮送去。婚前出了地震這樣的災禍,太子自然是不高興的。不過太子如今被生活磋磨得有些陰郁,也更加謹慎了,當面誇了一通八弟為國為民,沒有流露出半點不滿。
因着從前小六的事兒,小八爺雖然沒采取什麽行動,但心裏是一直站大哥的。如今這麽一弄,就顯得大阿哥不如太子了。傻白甜的江湖人就開始糾結:“太子這回還挺顧全大局……大哥好像完全不關心災民……”
聽着他自言自語的四大爺露出一個無語的眼神,心道太子要是真關心赈災,捐點銀子也是好的呀。太子帶頭捐款,索額圖一黨能籌集多少銀錢?空頭的誇獎和支持有什麽用?也就騙騙八弟了。
如此一想,四阿哥這一路上積累的負面情緒瞬間清零。他突然意識到,每個人的天賦點是不一樣的,就跟他比不上八弟的野外生存和行軍調度一樣,八弟的政鬥水平就是永遠的十二歲。
看着糾結着糾結着就開始打瞌睡的八弟,四大爺嘆了口氣,将弟弟從椅子上拉起來扔進床鋪裏。這家夥能如魚得水地活到今天,還在皇阿瑪跟前得臉面,靠的是“無欲則剛”四個字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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