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十八歲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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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阿哥胤禌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床邊守着眼眶紅紅的貼身太監,腳邊跪着兩個太醫學徒,其中一個眼皮都打起架了,身形卻紋絲不動。
正對床的榻上,四仰八叉躺着他九哥,鼾聲震天。而八哥單手支着頭,倚靠在榻桌上,君子小憩,不堕文雅。
桌上放了五個玻璃藥瓶,裏面滿滿的藥丸。還有些多餘的小藥丸沒瓶子裝,就堆在牛皮紙上。
外頭的不算暗,但也沒有陽光照進來,該是個多雲或者陰雨的天氣。
十一阿哥愣了片刻,才發覺胸口那種瀕死的疼痛已經消失了。漫長的混沌的窒息仿佛只是一個夢,如果不是他的手腳輕飄飄的使不上力,他真要以為自己只是做了個噩夢了。
“阿哥醒了!”貼身太監第一個注意到,喊将出來。屋裏屋外頓時熱鬧了,太醫進來圍着他,又是摸脈又是聽心音又是看舌苔,幾個老年人中年人商量了半天,才宣布十一阿哥已經保住了性命。
“但仍要好好養着。”
喧鬧的聲音将八貝勒吵醒了,他維持着單手扶頭的樣子,困倦的眼睛只開到平日的一半,仿佛兩片春日裏的柳葉。九阿哥沒醒,依舊在榻上攤成一個大字,但呼嚕聲被人聲蓋了過去。
也不知道這兩個人搓藥丸子熬到了幾點。
十一阿哥有些怔忪。
九哥和八哥經常在一起。夏天他站在樹蔭底下看書,九哥和八哥在校場上騎馬,兩匹寶駒争先恐後地從他面前奔過去。他還在尚書房角落裏抄書的時候,九哥和八哥就已經在朝上辦差了,偶爾他們去隔壁與皇阿瑪對答,說着他聽不懂的詞彙和道理,眼裏閃着他看不懂的光。
別說是兄弟了,都不像是同一個世界裏的人。
哥哥們負擔着責任和使命,被皇阿瑪寄予厚望,而對他,從來都只是要求他活着罷了。
不是不嫉妒的,只是連嫉妒都好像沒什麽用。
“胤禌!”宜妃以一種與她身份不符的敏捷跑過來,一把将快要成年的兒子摟進懷裏。“你怎麽樣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是額娘啊。”
“額娘。”十一阿哥說,他剛剛被貼身太監喂了溫水,聲音并沒有長久昏迷後的嘶啞。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掙開母親的懷抱,目光朝對面的窗下的榻上望去。“八哥……”
“對對對,這次要多謝你八哥。”宜妃松開懷抱,改成輕拍小兒子的肩膀,“是你八哥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多謝八哥。”
定貝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醒了就好。藥丸給你改了方子,還是要定時吃,一日一丸,有什麽不對及時找我,性命攸關的事情客氣不得,跟太醫院說也使得,我把藥方也給你留一份。”他說得有些絮叨,其實內容全是公事公辦。
“九哥也給我搓藥丸子了?”十一阿哥突然問,“九哥懂醫術嗎?”
可能是聽到弟弟喊他了,九阿哥胤禟突然一骨碌坐起,迷迷糊糊地張望:“誰叫爺?”等了兩秒沒人回答他,他又嘩啦躺回去,鼾聲重現。
八貝勒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回答十一阿哥:“藥都是我熬的,小九幫忙搓了丸子罷了。”
“哦。”十一阿哥沒再說什麽,從太監手裏接過今日份的藥丸,就着水吞了。
又等了一個時辰,确定了十一阿哥情況穩定,八貝勒才起身告辭。剛好這時五貝勒胤祺得了消息進宮,替了八、九照看弟弟的班,今晚會在阿哥所過夜。
康熙昨晚九點左右就回乾清宮去了。宜妃倒是想熬夜守着兒子,但宮規不允許,她只得在宮門落鎖前走,今早又匆匆趕來。因心裏有愧疚,對昨晚熬夜守着小十一搓藥丸的老八老九格外和顏悅色。
往常若是九阿哥睡成這麽個“大”字,早被額娘敲腦殼了,今天宜妃不光放任他睡去,還給他蓋了床鴨絨暖被。
至于八貝勒這邊,宜妃親自送他到阿哥所門口,千恩萬謝的,還有一個大大的紅包。
“宜額娘見外了。”八阿哥收起剛才在十一阿哥面前那種淺淺的溫和笑容,“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就算是憂心小兒子,沒有心思打扮,宜妃的頭上依舊是金燦燦的好幾根,大約是她随手從首飾盒中取出來簪子插頭上,都是如此富貴華麗的色調。不過一向得寵的宜妃娘娘在被小輩推拒了謝禮之後,卻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是宜額娘莽撞了,那改日往府上送禮可好?”她強笑着說。
八貝勒轉身,看着她強端着鎮定的模樣有些不忍。曾幾何時,他也是仰着頭看宜妃的,那時候,宮裏的母妃們像山一樣,什麽危險都能撕碎。
“宜額娘,十一經了這一遭,雖然救了回來,但壽數上會有損傷。以後這般昏厥的情況,恐怕還會有,你派幾個信得過的下人,來我這裏學急救的法子吧。”
宜妃裹着金紅色旗袍的身體晃了晃。“壽數上有損傷,是活到多大呢?”她慘白着臉問,問完還強行動了動嘴角,這次是連一個難看的笑都扯不出來了,全是緊張。
“按時吃藥,沒有意外,能到三十。”但這宮裏,又怎麽可能一次意外都沒有呢?
宜妃踉跄了一步,差點跌倒。大宮女們連忙驚呼着扶住自己的主子。宜妃就靠在宮女的身上,兩個眼眶都紅了,卻沒有眼淚落下來。也許是冬季的風太猛烈,蒸發水分的能力太強了。
“他這個病,不能跑跳,也不能激動。這些年,我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如今十四歲了,連個人事宮女都不敢往他屋子裏放。”宜妃拿帕子擦了擦被吹疼的眼睛,“我知道十一這樣先天不足的孩子,全靠宮裏的富貴強留到今天的,也做好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準備。但我就怕他百年之後連個祭祀的人都沒有啊。”夭折的皇阿哥是沒有過繼繼承人的資格的,就算是順治朝董鄂妃的兒子都沒有。
“宜額娘若是想讓十一有後,十七歲到二十歲,若是病情穩定,就是最合适的時候了。”八貝勒說。其實他想說十一許是活得不太開心的,人生苦短,放開手轟轟烈烈一場,讓他去過他喜歡的日子吧,然而最後說出口的,依舊只是就事論事回答了宜妃最關心的後代問題。
宜妃想要實現讓十一阿哥有後的心願,少不了要坑害女孩子在裏面。不說十一死後守寡的問題,光是他活着的時候,那伺候房事的壓力就不是別家可比的。
“事情不一定會這麽悲觀啊。”遠程跟宿主聊天的小系統說,“也許孤僻的十一阿哥也會找到心心相印的女孩子呢。”系統的通訊範圍早在去廣州禁煙的時候就已經達到了一座城,借着禁煙的功績,如今哪怕小八爺跑到承德,也能在識海中和北京的小白熊通訊,必要時還能共享視野和聽覺呢。
“你想的挺樂觀的。”定貝勒評價小系統道,“不過無法反駁。”樂觀的預計能夠讓人的心情都明媚起來。
另一頭的小白熊躺在專用的熱炕上伸懶腰,邊上一溜三個籃子,分別裝着臘肉、苞米和蘋果。這只熊已經被養廢了,唯一的作用就是給宿主舒緩壓力、調節心情了。“那當然無法反駁啦。”毫無自覺的小白熊快樂地說,“而且宿主你想啊,這時代不幸的小姑娘挺多的。比如那差點被賣了給哥哥弟弟換彩禮的,或者要嫁給變态老頭子當小妾的,也許還真不如給十一阿哥守寡來得幸福。”
“……無法反駁。”
小系統更飄了:“沒準十一阿哥跟福晉琴瑟和鳴,心情好了病也緩解了,最後活到五六十歲呢,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對不對?”
“嗯。”
話題不知不覺就轉移到了弟弟妹妹的婚事上。翻過年又要大選了,這屆大選應該會把老九、老十的媳婦給定下來,宜妃着急的話,也許還會捎帶上十一的媳婦。
妹妹們的話,按照小系統之前監聽乾清宮和慈寧宮的結果,太後她老人家堅持要把五公主留在京城,皇帝一向孝順,且女兒多了,也沒有非要五公主撫蒙,于是答應下來。其實若說公主的人數已經夠撫蒙了,也不确切,沒看見愛新覺羅宗室家裏的郡主格格們也一批一批地往草原上嫁嗎?康熙再多生二十個女兒,也都能嫁到蒙古去。但太後嘛,總是有特權的。
“五妹妹好運氣。”小八爺感嘆,“再是夫妻情比金堅,都抹不去遠嫁之女與家人的相思之苦。”
小系統:“我該不該說五公主嫁給佟家舜安顏後兩年就死了?”
八貝勒:???
“跟着太後出門的時候中暑死的。”确實不用跟皇瑪嬷分離了,但是不分離會沒命。
“龍龍啊——算了,你說說六妹妹和七妹妹在原本的歷史中都嫁去了哪裏。”
“六公主雖然生母只是個貴人,嫁的卻是個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額附策淩,你知道蒙古人裏面叫策淩的有多常見對吧,就跟滿人裏面叫費揚古的一樣多。但後世說起策淩,一般就是指這位,雍正朝時暴打恢複元氣的準噶爾部,封超勇親王,首任外蒙左副将軍,喀爾喀如今不是分三個部落嘛,策淩之後就是四個部落了,策淩他們家就是第四個,乾隆封的。”
“喔,那六妹妹嫁得挺好——”
“策淩八個兒子,沒有一個是公主生的。”
“呃……”
“策淩比公主大十三歲,公主嫁過去的時候,前幾個兒子都能打醬油了。”
“……那七公主呢?不會也這麽慘吧?”
“德妃生的七公主歷史上夭折了。”
“咦,但是七妹妹今年已經十三歲了啊。她一向健康,小時候還追着十三弟打架呢。”八阿哥心頭警鈴大作,生怕這個妹妹有什麽他沒發現的隐疾。他現在已經後悔問小系統歷史上的事情了。劇透要不得。命運本是一件充滿變數的事情,牽一發動全身。也許七公主是意外身故,在這個時空中已經避開了死劫,但知道她在另一條時間線上早夭依舊給八阿哥帶來了額外的煩惱。
小系統可不知道節制,難得有向宿主劇透的機會,興奮得不行:“我猜她是得天花死的。德妃一直不太相信種痘,沒有宿主的那條時間線,康熙只會給兒子種痘,可不會管女兒。”
“這也是一種可能。”
“這些改變的命運都是宿主的功德呀。原本十一阿哥也是夭折的。”
天真的小系統纾解了八貝勒心口的郁悶,就有一種他的存在已經确确實實地讓周圍人生活得更好的感覺。哪怕他接下來又要去康熙面前接受新一輪的考驗了,也能從壓抑中看到一絲希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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