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十九歲的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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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以為自己會發抖。
他是第一次看見這麽冷臉的八哥。星辰般閃光的眸子收斂起光芒,黑得如同兩團古墨。嬰兒肥已經褪去的青年,繃起臉上的線條竟然連原本刻進骨子裏的儒雅都變成了肅殺。這是真正在戰場上殺過敵的人才能透出來的氣勢。即便被層層善心功德包裹,佛光上也有金剛怒目之色。
八哥生氣了。胤祥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不,或者用生氣這個詞形容過于輕飄飄了,是“排斥”更加準确。這種認知讓胤祥身體一陣陣發冷,有一瞬間他後悔裝病了,也許只是跟老三打一架臉上挂了彩也能得到差不多的效果。但是他賭不起,老三身後有執掌宮權多年的榮妃,有深受康熙喜愛的榮憲公主,一旦這件事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各打五十大板,也不是十三阿哥能夠接受的結果。
沒有康熙的庇護,事後一定會引來三阿哥一系的打擊報複。他自己挑的頭自己願意承擔後果,但十公主怎麽辦呢?
但難道一直隐忍就能有好結果嗎?看看如今的老十就知道了,那還是有一個姓鈕钴祿的外家呢,沒有母妃周旋的孩子就是這麽凄慘。他還能抱一抱四哥的大腿,十公主怎麽辦?他若不是一個被寵愛的阿哥,只怕是連奴才都能騎十公主頭上去。
“搏一搏”和“慢性死亡”,他選搏一搏。或者說,胤祥覺得自己骨子裏就不是一個能夠隐忍的人。從前宮裏人說的好脾氣,只是沒踩到他在意的點上罷了。至于三阿哥,他一開始還心存丁點愧疚,但這兩天聽着老三大放厥詞“我又不真是章佳氏的兒子”、“她配嗎”,十三就連最後那點猶豫都磨滅了。
他要是還鬥不過這麽個大事上拎不清的玩意兒,他趁早拉着妹妹一頭撞死,也別想在這宮廷中求生了。
然而或許是年紀尚小吧,也或者是臨時起意,他想了種種可能,卻漏掉了一個最重要的人證——有“神醫”之名的八哥。在八貝勒提出把脈的時候,胤祥就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生死關頭。什麽都瞞不過八哥的眼睛,他心裏到底有幾分怒氣幾分算計,在身體上反映得明明白白,連一層遮羞布都沒有。
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讓我妹妹活着。
如果我不鬧,如果我不争,這件事就會像石沉大海一樣過去。老三被罰點俸祿,然後宮裏一片太平,只有沒娘的孩子在歌舞升平中慢慢枯萎。
只有自身強大的人才有資格保持中立,弱者只能選擇拉開對立面。
八哥,會怎麽說?
他目光一動不動地盯着八貝勒的雙眼,他不敢移開視線哪怕一秒,唯恐這一秒內就迎來宣判。說實話,如果是一個理性人站在八哥這個位置上,有着獨一無二的俄國背景的親戚,底下又有弟弟幫襯,額娘也一直受寵,他完全不用下場。一本密折将事情真相奏給康熙就可以立于不敗之地。
然而,十三心裏燃着希望,這種希望來自于八貝勒持久的沉默與憤怒。
他在猶豫。
因為老八跟他老十三一樣,不是一個完全的理性人,而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就會有偏心,只看此時在他心中是老三的分量更重一些,還是十公主的分量更重一些了。他老十三屬于咎由自取,但老三也是在持續作死,只有那個心思細膩惶恐無依的小女孩是純然的無辜。
這算不算,是在拿自己的親妹妹要挾八哥呢?胤祥心裏苦笑,那種自從額娘死後就圍繞不去的無力感再次籠罩他,讓他只能被動接受八貝勒黑沉的目光。
“胤祥內火隐而不散,空耗精血,好在他年輕,沒傷到根基,由我施針,其餘交給平常方即可。”八貝勒一字一頓地将診斷說完。
十三阿哥心裏剛剛放松了一瞬,下一秒就有一根金針紮在他肩膀上。十三阿哥只覺得胸口一熱,旋即熱度一路往上升,直蹿頭頂。十三阿哥整個大腦都是懵的,就連眼前都暈暈乎乎了起來,而就在意識喪失之前,他聽見八哥冷冰冰的聲音。
“這段時間心神損耗太過還強撐着,不如利利索索病一場,才能好全了。”
十三阿哥發起了高燒,這回他是真的昏迷了,做着光怪陸離的噩夢,說着語無倫次的夢話。一直燒到第三天早上,熱度才徹底褪去。再睜眼,榻邊跪着的就是幾個熟悉的老太醫了,其中還有康熙爺的心腹陳斌。
見他醒來,太醫們挨個兒過來把脈,随後臉上都露出了輕松的笑容。“恭喜十三爺,這是大好了。還是八爺醫術高超,兵出奇招,将內火外引,方才徹底根除。”
胤祥汗濕的後背被深秋的空氣一激,只覺得背上空蕩蕩又輕飄飄。“我這是好全了?”他茫然問。
“是啊。全賴八爺一手出神入化的好針法,臣等不過開尋常藥方罷了。”
原來我是真的病了啊。十三阿哥的心情從迷惑到震驚再到懷疑,最後釋然了。總歸他有意裝病搏寵愛不是假的,有意裝病被八哥抓個正着也不是假的,而八哥沒有揭穿他……也不是假的。
八哥生氣起來下手真狠啊,他差點以為自己要燒死過去了。那種仿佛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回來的體驗,讓他突然就不想糾纏了。胤祥捂着臉,淚水像決堤一樣湧出來。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之後恐怕沒有和八哥親近的機會了。拿老三的一次跟頭換走八哥的親近,值得嗎?他虧大了!老三他配什麽?可他又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從額娘去世的那個瞬間,他如何抉擇才能走出一條完美的道路呢?
宮廷中就不存在所謂完美的選擇。
“宮廷中就不存在完美的選擇。”八貝勒跟四貝勒說。北風卷着不知何處來的枯葉掃過他們的腳邊。乾清宮宮門前沒有栽樹,因此顯得這片枯葉格外突兀,仿佛典故“一葉知秋”中的那片葉子。然而如此乾枯卷曲,仿佛一搓就碎的黃葉,卻是昭示着冬天。
八爺剛剛跟康熙面前應答完出來。“失恃服喪本就損耗心神,十三弟身有病恙乃常理之中,是否與三哥有關,兒臣不好評判。”為了保全十公主,他沒有拆穿十三阿哥一開始裝病的事,但也沒踩老三,還小小地維護了一下。偏誠郡王激動起來:“老十三就是守喪的時候餓的,跟我沒關系啊。他打我的時候可看不出重病高燒的樣子!”
這八爺還能怎麽說呢?三阿哥這種一點責任都不想沾的人,在他兩輩子的閱歷裏面都是罕見的。
相比之下,十三阿哥小小年紀情商可要高多了,就站在那裏不停流淚。
于是八貝勒意識到自己還是拉了偏架,但就三阿哥在這件事情上的失當,除非他親手将老十三的欺君之罪給坐實了,不然結局是不會改變的。那還不如如今這樣,至少大家說的都不算是假話。
不出所料,康熙爺一開始聽說兩個兒子打架還只是小小的不愉快,但看到老三毫無認錯之意後才發了大火,直接說“其敏妃所出,喪不到百日剃頭,為不孝!降郡王為貝勒。”你不是瞧不起敏妃嗎?那就皇帝金口玉言說你是敏妃兒子,驚不驚喜,意不意外?诶嘿,你還自覺地郡王很了不起,覺得對敏妃是大恩惠,那不好意思,你現在開始不是郡王了。這還是康熙考慮到佟家是自己的母家手下留情了,不然三福晉剛滿月的嫡長子也讨不得好。
殺人誅心,還屬康熙。
三阿哥被降了爵位,整個人都被打擊到失了魂。他這個時候才恍然大悟,整個事件的症結壓根兒不在老十三生不生病上,是他接了萬歲爺的差事卻沒當回事兒。本來嘛,萬歲親自給的差事,要求三分也該做到十分的。讓他做主祭,那自然是小出殡大出殡都要做,守孝雖然皇上沒明說,但守了,是對皇命的重視,不守,那就是差事打了折扣,皇上不計較還好,皇上計較起來那自然要“因辦差不利削爵”。
智商情商恢複正常的三阿哥吓出一身冷汗,簡直想自抽巴掌。他怎麽就被後妃們的尊卑榮寵迷了眼睛,忘了大家争到最後還是在争皇上的心意呢?老三一秒切換到慫模式,抱着康熙爺的大腿大哭他知錯了。後面的劇情,跑不了還有榮妃、榮憲和佟家出來求情,想要老三一蹶不振是不可能的,他過于能屈能伸了,但短時間內這個郡王王位想回來也是不可能的。
這一局啊,是老十三暫時贏下了。
從乾清宮裏出來的八貝勒有些惆悵,一竿子兄弟集體在皇父面前作證什麽的,倒像是集體推老三下水似的。多年兄弟,也曾有和顏悅色相互幫助的時候,如今回顧,總是唏噓。
他自言自語的這句話被四大爺聽到了,當天晚上就來請他做客。
八貝勒沒同意登門,他直覺老十三是老四一手帶大了,未必就沒猜出其中隐情。好個濃眉大眼的四大爺,擱十三身上心都快偏進東海去了。不過他自個兒也沒資格說四大爺,老三和老十三之間,他也更偏心喪母的十三兄妹。
心中郁結,就該解酒消愁。八爺破天荒拎了個酒壇子,翻上東邊院牆,就坐在上頭對月大酌。八爺府的東邊院牆,對過去就是四爺府的西跨院和貓狗房。他把真氣外放出去,貓狗房裏的小動物們一個個都夾起了尾巴,沒有敢出聲打擾大佬喝酒的。于是貓狗房的小太監自然發現了端倪,擡頭一看,好家夥,牆上有個人影兒。
“鬼啊——”
十五分鐘後,四大爺搬了梯子來爬牆。“你這是又跟自己計較什麽呢?”
“我沒有計較什麽。”八爺放下酒壇子,發辮被北風吹起,在夜色中晃動,竟然是這樣的發型都顯出幾分禦風而去的飄然。“看不清十三的前路,也看不清自個兒的前路罷了。”
四爺艱難地在院牆上找了個安穩能坐的地方安放屁股,然後從袖子裏翻出來一個酒杯。“也給哥哥來點。”
八爺:“……直接對着酒壇喝不爽快嗎?”
四爺仿佛是意識到自己被鄙視了,果斷将那梅花瓷的小酒杯子收回去,接了還有大半的小酒壇,仰頭喝了一大口。火辣的液體灌入喉嚨,少數灌入衣襟,然後整個胸膛都熱了起來。“偶爾一回,确實痛快。”他扭頭看向八貝勒,又道:“你今晚有些不太一樣。”
“怎麽個不一樣?”
四爺展顏笑了笑:“像民間畫本子裏飛檐走壁的俠客。”
于是八爺也笑了。
他們兩個如今都在院牆頂上,俯視四周都是已經屏退了下人的自家院落,頭上只有一輪孤零零的圓月,連顆星子也沒有。
“那天瞧你摸了半天脈,還跟老十三對視許久,我就猜到了。”四爺笑了一聲,仰頭喝了一口酒,将酒壇子還給老八,“裝病裝得挺像,還說胡話,連我都騙過去了。”
八爺接過酒壇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問:“你不生氣?”
“他為自己争,又沒有害無辜之人,我為什麽要生氣?”
意料之中的回答,八爺默默加了一口,沒有說話。
“你呢?又為什麽不朝皇阿瑪和盤托出?”見老八沒有說話,四大爺選擇主動出擊。
八爺微微側過頭,月色下,他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四哥說什麽傻話呢?你我都知道,皇上是皇上,是天,是法,唯獨不是正義。”
四爺愣住了,八爺這兩年行事的風格越發乾淨利落,雖然生活上很低調,也不在康熙跟前邀寵。但四大爺知道,能臣的光芒是掩蓋不住的。他有意與老八交心,卻沒想到會從他嘴裏聽到這麽大膽的話。
“四哥,倘若你知道你的某個孩子在和兄弟姐妹的争執中故意裝病騙取你的偏心,你會怎麽看他?”
問題被反抛回自己身上的四大爺皺起了眉。作為阿瑪肯定會非常生氣這種白蓮花行為,但要是将具體角色代入老三和老十三,他怎麽就忍不住想偏心老十三呢?
“作為阿瑪,想要孩子們都一樣的坦誠,以誠實的姿态來競争自己的喜愛。但阿瑪對于孩子們的愛,從一開始就不是平等的啊。先天就劣勢的孩子,如果什麽手段都不讓用,哪裏有翻身的機會呢?站在長輩的角度俯視孩子們,是無法理解他們的,只有一起長大的兄弟才能理解,十三那種,‘無法在正大光明的對決中戰勝欺侮生母之人\'的絕望。”
四大爺低頭,看着那個被老八以神奇的角度放在院牆頂上的小酒壇。“這就是你幫十三的理由。”
八爺一個輕盈地跳躍,就單腳站在一枚瓦片上。“我不是幫他,只是從心所欲罷了。我本江湖客,持劍即我義。哈哈。”他抽出腰間的笛子,在月色下舞了幾下,還真有舞劍的那種韻味。
四大爺隐約覺得,八弟的武功造詣恐怕已經登峰造極,就連大內高手都打不過的地步了。且他今天晚上,是真的從頭到腳都浸透了俠氣。從前有人說十三有俠氣,他也這麽覺得,但跟今晚上這個異常的八弟比起來,那還是困于宮廷名利的一個孩子。
“喝酒傷身。今晚這壺竹葉釀就送給四哥了。可不要一次就喝光了。”八爺留下這麽一句話,就翻身下牆。足有四米高的院牆,他跳下去輕盈得像雲鶴一般,連點聲響都沒有。下一瞬間,他就隐入到密密叢叢的樹林之後,而舉着火把打着燈籠的家丁隊伍,遠遠地彙聚過來,就像他們之前每天晚上執行任務的時候一樣。
四爺坐在院牆上眯眼看了半天,才辨認出八弟所去往的那片密林,應該是他養白熊的那處藥材園,他進去過一回,裏面盡是些京中難得一見的植物,恐怕是整個八貝勒府最燒錢的地方。
原來就在一牆之隔的這麽近的地方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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