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二十歲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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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納蘭家兄弟的玲珑心思,八貝勒和小系統商讨的問題就更加務實一些了,他們在頭疼眼下清朝的印刷技術。
首先是活字和雕版的選擇問題。
“難以置信,在畢昇發明活字印刷術之後七百年,清朝還在用雕版印刷!”小白熊一屁股坐在紫檀木書桌旁邊的地面上,上半身在雕成镂空雲朵的桌腿上蹭啊蹭的,仿佛一攤沒有骨頭的爛泥。
八貝勒俯下身,拍拍好像圓了一圈的熊腦袋。“不要偷懶,繼續翻。你再不動動就站不起來了。”
小白熊堅持表示自己是什麽“科技造物”,不會變胖的。
八貝勒露出一個跟康熙爺相似的嘲笑表情。“呵,你從前都一連翻十個跟頭都不喘氣的,現在連滾一圈都滾不了了。”
小系統炸毛:“嗷嗷嗷嗷。”
“嗷也沒用。要麽跑圈,要麽夥食減半,你自個兒挑吧。”
頭可斷血可流,美食不能走。尤其是漂亮小姐姐投喂的美食!系統委委屈屈地去抱宿主大腿,表示自己選前者。
由于小系統抱大腿的動作,現在八貝勒不用俯下身就能摸到小白熊軟乎乎的頭毛了。“你将歐羅巴如今最好的‘古登堡印刷術’的資料再調出來讓我看看。”
小白熊維持着抱大腿的姿勢,但是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深藍色,虹膜底部似有文字快速流過。然而不到一秒鐘,它的眼睛就又恢複成了溫暖的生物正常的樣子。
而八貝勒閉上眼睛,識海裏就能夠看到相關的資料。
古登堡印刷術就是一種活字印刷術,乍一眼看與畢昇在北宋時期發明的活字印刷術大同小異。都是将字母或者漢字的模型一個一個做好,就像一個個單字的小印章似的。等到要印書的時候,将這些小印章按照文章內容排列成一頁大小,用來印書。等到印完書之後,還能把這些活字打散,重新利用。
然與在東方大地上活字印刷舉步維艱的局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古登堡印刷術在歐洲一經問世,就快速普及,降低了書籍的成本。
那如果活字印刷術這麽好用便宜,為什麽宮廷禦印的書冊還在使用雕版印刷呢?要知道,雕版的工序可不簡單,首先得有一個書法極佳的人來寫原版,要求字體均一,不能有差錯,然後将這份原稿反過來貼在上好的木板上,再由工匠小心刻除沒有字跡的部分,如此才成一塊雕版。費時費力不說,中間若是不小心出半點纰漏,這塊板就作廢了。
武英殿作為全國印刷術的集大成者,為了提高雕版的速度和精度,可謂是把細節玩出花來了。有工匠專門鑿行與行之間的間隙的,有工匠專門把“橫”畫鑿出形狀來的,有工匠專門負責“撇”,有工匠專門負責“勾”。就算是那個給書冊行之間雕細邊的人,都有一手徒手刻直線和直角的絕活。總之,從寫字的那個到最後雕刻的師傅,各個都是人才。
然即便如此,武英殿任職的包衣們冬天也是不需要炭火的。一年裏刻廢的板就夠他們過冬了。那可都是上好的硬木啊。
順便說,整塊好木頭雕出來的雕版,凝聚了工匠們的心血,可不僅僅是用來印書的,在文人之間還有收藏價值,比書價高多了。像是京中禮部尚書家裏收藏了一套南宋的雕版,聽說很是完好,刷上墨還能印嘞。
不過雕版珍貴,就不能随便造作。像皇家大內的武英殿印書,每本書不過印上幾十套就頂天了。而那些僅僅印了幾十次的珍貴雕版就完成了自個兒的歷史使命,被收到了武英殿的後殿倉庫中,等待着将來某次意外大火将它們燒毀,或者百年後被蟲蛀腐蝕。就像它們的前輩們那樣。而若是運氣再好一點,就是在戰争中流入貴族之家,被小心翼翼地作為傳家寶保存下來。
然而他們為文化傳播作出的貢獻,就只有最初那幾十套罷了。
這是宮廷書局裏的雕版。若是外頭民間書局裏的雕版,則相對沒有那麽金貴。然而他們印刷的極限也差不多在一千次左右。木頭會磨損,吸墨之後會膨脹,印得多了會缺筆畫,這時就需要對雕版進行細致的修繕。
民間會雕刻書版的人多,會修雕版的就是鳳毛麟角了,非大書局沒有這樣的能人。而這樣的能人工錢高,一般也只修古董雕版,或者孤版。
如爛大街的《四書》、《五經》,一般都是雕版壞了就刻新的。如此平均下來,八百本書就要均攤一套雕版的人工、材料和刻錯損耗,市場價就固定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再難有所下降。
既如此,為什麽不用活字呢?
第一個難關就是字庫。
想象一下吧,你要用活字一次印一篇五千字的文章。但你事先并不知道這篇文章裏有哪些字,為了保證這篇文章能順利地印出來,那你的字庫應該是這樣的:
你需要事先準備至少一千個“之”字的小印章,或者說小活字,因為“之”是文言文中的最高頻的字,與之相同的還有“者”、“乎”、“也”、“不”、“而”、“且”等等,每種來上五百個不過分吧?
而次一級的常用字,“去”、“相”、“來”、“人”、“天”、“水”、“軍”、“此”等等,各備上個兩、三百字也是要的吧?萬一這是本軍事相關的書,通篇都是“軍”字怎麽辦?
那一般的漢字,梅蘭竹菊、春夏秋冬、一二三四、趙錢孫李,各弄上二、三十個也是得有的不是?
而即便是生僻字,像是“穰”、“彧”、“彖”等,那也得各有七、八個拷貝才行,萬一是人名呢。
你算算,如果是雕版你只需要刻五千字,但若是活字的字庫,為了普适性,就需要準備幾萬個活字。
沒錯,若只打算印一本書,兩本書,活字絕對是個虧本買賣,只有印得多,書籍內容變化快,重複利用次數高,活字印刷的優勢才能體現出來。
因為印五千字是用這幾萬個活字,印五十萬字的書也是這幾萬個活字啊。
事實上,如今大清的書本市場上,正是活字與雕版共存的局面。快速疊代的話本子和《黃歷》是用活字印刷的,而幾千年不變的經史典籍是用雕版印刷的。可以說是利潤驅動下的必然局面了。
人們甚少選擇用活字來印刷經史典籍,除了經史典籍千年不變,且印刷次數多,用雕版的成本低于活字外,還有一個原因是活字的印刷效果不夠精良。
第一個原因還是磨損。如果說雕版的磨損是均勻的,那活字的磨損就是個混沌難題。因為活字印刷的每一個小印章都是從字庫裏挑出來的,鬼知道某個小印章之前已經用過多少次了。
看那些無良的印書作坊出版的廉價小話本就知道了。往往上一個字字跡還清晰呢,下一個字就缺橫少豎了。這顯然就是頭一個小活字是新雕的,後一個小印章已經嚴重磨損,該更新換代了。
然而字庫構建耗費巨大,往往是幾萬十幾萬的銀子往裏面扔才能建起來,是一家書局最大宗的資産之一,那自然一用就是幾十年。這麽長的時間,刻字工人更新換代幾乎是必然事件。因此一些老書局出版的廉價讀物,除了有磨損程度不一的問題外,可能連字與字之間的大小、字體都是不一樣的。
而第三個問題就更加常見。因為活字不是在同一塊木板上雕出來的,對于活字印章的厚度就有很高的精度要求。你想啊,要是粗糙地刻,有幾個字突出來了,有幾個字相對凹陷下去,那這凹下去的字不就印不出了嗎?
活字印刷種種缺點的集大成者,就在八貝勒書桌上。這是一本從賣柴火的老漢那裏收來的殘缺話本。老漢撕書頁來引火呢。跑腿的小雲子奉命去買廉價破書的時候見到了,搶救下來的時候只剩下了後半本。
在這個知識寶貴的年代,這本書被拿來引火,可見印刷得有多寒碜。
就最前面這頁上,第一個字直接就沒印出來,應該是這個活字長度比別的活字短一截的原因。第二字只有模模糊糊一個影子。第三個字是“娘”,比第二個字大整整一圈,第四個字是“子”,然而中間一橫磨損了,看上去像個“了”字,而且字體也不對。“娘”這個字應該是新刻的,筆鋒豐滿,寫得很符合一般文人的審美。而“了”字,連筆畫粗細都看不出來,就如幼兒塗鴉一般。從第五個字開始,排版開始往左邊突出了兩毫米,應該是活字大小不同所致。
費力将第一頁書讀完,八貝勒至少看出了三個版本的活字。約莫五分之一的字有不同程度的筆畫缺損,形成了錯別字。偏偏還有一半的字像是新刻的,筆畫清晰,書法漂亮,真就是說舊也不是,說新也不是,讓人難受極了。
這就不是一本書,這叫強迫症天敵。
更絕的是排版的人應該也不當心,有幾個字明顯是從字庫裏挑出來的時候挑錯了,語義都讀不通。這就不是能用“活字磨損”的不可抗因素來解釋了,這叫印刷事故。
恩,活字印刷确實可以做到便宜大量,但這便宜的質量太差了,明顯不能用來書院教學啊!這滿篇的錯別字簡直誤人子弟。
就連活字印刷術的堅定支持者小白熊,在看到這麽一本“傑作”的時候都沉默了。
“難怪活字印刷在大清只用來印話本了。是我也不會讓這種書出現在我孩子的書桌上啊。”
小系統嚅嗫了幾下,試圖挽尊:“挑字工人不用心,認真校對就好了吧……這是可以克服的……雖然漢字字庫比洋文字庫龐大得多,更容易出錯,但我們可以弄個機械,按照部首分類,然後用按鈕控制,就跟打字一樣,三個或四個按鈕來定一個字。熟練工選字也可以很快的。工匠們連徒手刻直角都能練出來呢,還能練不會部首選字?”
“但是不同批次的活字大小不一要怎麽解決呢?還有磨損。”
活字的精髓在于可以打散重複利用,那勢必面臨不同活字使用次數不一、磨損也不一的問題。定期從字庫中淘汰活字、補充活字又需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
補充進去的活字與原本的那些,即便是同一工人雕刻,也很有可能會有大小、字體的不一樣。人的技藝也總是在變化的。
小系統:“那古登堡印刷術是怎麽解決的呢?咱們需要備很多‘之’、‘乎’、‘者’、‘也’的小印章,難道人家就不是‘a’、‘b’、‘c’、‘d’的小印章幾萬幾萬地造嗎?也會有淘汰和補充的問題吧。不同批次的‘a’大小字體不一樣怎麽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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