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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二十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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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二十歲的夏天:。

太子回到毓慶宮,就把董安國送的那座珊瑚琉璃屏風給一腳踹倒了。饒是董安國送的好料子,不至于像西洋玻璃那樣碎成渣渣,那也是四分五裂的好幾塊。在地上發出一系列破碎的聲響。

毓慶宮的太監宮女們吓得頭都不敢擡,天爺啊,太子平日裏還頗喜歡這塊屏風的。即便是在宮裏,都難得看到這麽透光的珊瑚石的,細細看去,天然形成的紋路如梅花如蛛網,趣味無窮。

如此稀罕的東西被主子一腳毀了,可見是真的氣狠了。太子身邊的大太監裏有一個心地還不錯的,連忙揮手呵斥小宮女小太監道:“笨手笨腳,都是你們這些愣頭兒惹主子不快,還不快滾。”

小宮女和小太監們連忙磕着頭弓着身連滾帶爬地跑出屋子,心裏還得感謝劉公公讓他們這次保下了小命。

毓慶宮并不寬敞,當初康熙給年幼的太子建這處宮殿的時候,覺得小孩子不能見風,又得兼具趣味性,于是繁複的廊道照壁重重疊加,在有限的空間中構成回複曲折移步換景的模樣。在太子小的時候,毓慶宮住着還挺舒服的,溫暖擋風、富麗堂皇,又像迷宮般有趣。

然而如今太子都是五個孩子的爹了,那毓慶宮的結構就無形中讓他覺得憋悶了。不夠敞亮,想宴請客人都不如後宮娘娘們的院子,再就是不夠女人和孩子們住的。

總不能把皇阿瑪給他造的豪華大書房兼玩樂場給拆了,讓妾室們住進去吧。雖然那個豪華大書房兼玩樂場他總共也沒去用過幾回。打小就被拘在皇阿瑪跟前念書呢。如今裏面許多設施都已經舊了,可能小木馬的機關都壞了。

然而太子也不想翻新,越是如今父子關系微妙,他就越想留着這些代表着曾經父愛的老物件。而每當他想到這些老物件的時候,心裏那股孩子式的情感就會爆發出來。

“皇阿瑪也太偏心了。”太子紅着眼睛跟身邊的近侍們說,“從前靳輔治水的時候,十年裏不知道發了多少次洪災,皇阿瑪便一力信他的。舉國彈劾将靳輔拉下馬來,皇阿瑪也惦記着他,一年後就官複原職。如今怎麽到了孤的門人這邊,就不能有半分差錯?甚至處置起來也毫不顧惜臉面呢?”

近侍們水平有限,如此高深的政治問題自然不知道該如何分析,只能唯唯諾諾地順着太子的話勸解。

然而太子已經鑽進了牛角尖:“難道就只有明珠舉薦的都是能臣,索額圖舉薦的就是貪官污吏不成?若論貪污,雙方半斤八兩,靳輔手上也不乾淨;若說能力,孤這邊就沒有能臣乾将了嗎?”

太子爺聲音不小,或者說就是故意要讓人聽見的。他自覺在大臣宗親面前吃了個大虧,那這些委屈是一定要讓皇阿瑪知道的。

“今兒入夏暴雨,天災如此,偏生被小人拿住的話柄,全推在孤的人頭上了。那賊子一看就是明珠黨羽,說是認罪,其實句句都在攀咬。此等奸詐之徒,若是落在我的手裏,定要讓他生不如死!”

太子妃端着湯羹進屋的時候,剛好聽到最後一句。她柳眉微蹙,只這一個神情,太子身邊的那些人就讪讪地低頭垂手,退到牆邊不敢說話了。

太子發現捧哏的人沒有了,擡眼一看,就看到了一身青色的太子妃。太子妃瓜爾佳氏一向是穿得暗淡的,看上去比她真實年齡要老氣一些。

太子目光微微轉開,不去直視太子妃的容貌。“你怎麽來了?”

“給太子爺送湯。”她儀态端方地走到桌邊,将湯碗放在桌上,僅從動作來看,穩重沉靜,自有一股氣質。

太子吐出一口濁氣,這個老婆靜止的時候不漂亮,但動起來還是挺加分的。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子湯水。

“一股桃子味兒,倒是新鮮。”太子又多喝了兩口。

“方才聽爺在說什麽?什麽生不如死?”太子妃問。

太子臉上閃過一瞬的不自然。太子不是個傻子,面對身邊那些地位低下的伴當,狐假虎威的爪牙,他可以表露自個兒的陰暗心思,反正這些人就是個物件工具,任由他擺布的。但是太子妃不一樣。

妻者,齊也。何況是這麽個品德高潔的妻子。

太子擺擺手:“我找下人撒氣,你不要當真。”往常話到這裏也就結束了,太子學康熙的,內宮不許乾政,外面的事情從來不跟太子妃說的。但是今天太子爺大約是實在有些委屈,還是漏出了一句:“手下人辦差不利,連累了孤都在皇阿瑪跟前沒臉。”

太子想糊弄太子妃,但太子妃可不是個好糊弄的,聞言緩緩接道:“爺一向寬和,能讓爺這麽生氣,恐怕不是辦差不利,是犯了大錯吧?”

太子定定地看着太子妃,太子妃一派淡定地望回去。好一會兒,太子轉過頭舀湯,幾下就把夏日中的水果湯喝完了。

“三格格四歲了,你……年紀不算太大但也不小了,抓緊時間懷個嫡子。”太子擦擦嘴。

按說太子妃第一胎也算順利的,過門第一年懷上,第二年順順利利生下了毓慶宮的三格格。按說也是能生的好身子骨,怎麽三格格都四歲了,太子妃的肚子還沒動靜呢?

“太醫來請平安脈,有說什麽沒?”太子也擔心是不是生第一胎的時候落下了病根,因此關心地道。

太子妃搖搖頭:“換了幾個太醫了。前兩年還有些虧氣血,這兩年也補回來了。”

可不是補嘛,太子妃臉都圓了一圈,看着更加端莊好生養了。

太子把目光移開:“怎麽就沒消息呢?”

太子妃不想繼續聊這個話題。太醫都看不出來,若是真有隐疾,恐怕得去找聖手八爺。然而一來說服太子不是那麽容易,二來,太子妃也在猶豫要不要嫡子。

以她的地位和為人,即便沒兒子也能過得好。然而若是生了兒子,只怕這孩子一落地就要卷入比他阿瑪所面對的更恐怖的漩渦中。

康熙爺活着的時候跟着阿瑪鬥叔伯,即便僥幸得勝,還要面對上面兩個庶兄。

怎一個慘字了得。

尤其在太子妃看來,自家爺已經被身上這身太子朝服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相比生個兒子讓局面更加混亂,太子妃更想聽聽外頭發生了什麽,怎麽才能讓她這個金尊玉貴的丈夫緩解壓力。但祖宗規矩壓在那裏,太子不說,她也不能追着問,不然只會适得其反。

兩人對坐無言。

太子目光停留在牆角鑲嵌寶石的落地燈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也不知過了多久,前頭傳來一個太子妃略有些耳熟的聲音。“太子爺,太子爺……”應該是替太子在外頭跑腿打探消息的哈哈珠子,太子妃雖然沒見過活人,但多少還是掌控着毓慶宮的情況的。這是外面有什麽新消息了?聽着這個聲音沒有喜悅反倒有幾分心虛,怕是不太好哇。

這邊太子妃心裏又壓了一層憂慮,那邊太子已經刷的起身,大步出屋往前頭走。太子妃只能遙遙聽到外頭丈夫的聲音,即便隔了一個小院也依舊清楚。

“該死的張鵬翮!這就迫不及待地跟孤劃清界限了嗎?要不是索額圖提攜他一起去尼布楚長見識,他現在還是個窮酸筆帖式呢!該死的,連孤送的盤纏都敢退回來,給臉不要臉的玩意兒!什麽士子風骨,呸,都是一群見風使舵的狗!他不接孤的盤纏準備接誰的?啊?老大?老八?還是老三、老四?”

被太子記恨上的張鵬翮心裏也有氣啊。

他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從翰林院實習完出來後就在刑部當差,因為判刑上公正勤勉,又明察秋毫而展露頭角,後來被康熙任命,也多是主考官、蘇州知府、漕運衙門之類考驗人性的崗位,就是看中他是個清官。早年他學滿文的那段日子,确實跟着去了《尼布楚條約》的簽訂現場混了混經驗值,但說實話,那時候帶隊的重臣多了,可不止索額圖一個,不過索額圖那時候正“廣結善緣”,對科舉出身的張鵬翮有幾分照顧。

嗯,該承情還是得承情的。但張鵬翮自認這份情還沒有到把他卷進奪嫡争鬥當中去的地步。

而太子遣人送來的可不止銀兩,還有藥材、被褥、手爐、皮料、馬車。太誇張了,簡直把他照顧得從頭到腳都嚴實,也讓張鵬翮從頭到腳都不自在。更讓張鵬翮如鲠在喉的,還有送禮人的百般暗示,又是讓他警惕于成龍,又是讓他替董安國轉圜。啊,就算真的是索黨,張鵬翮都當到從一品的刑部尚書了,也沒有這樣使喚人的,多少得尊敬點給點自主權吧。(董安國又不是什麽至關重要的好牌,自己人也能舍棄的。)

更何況張鵬翮自認不是索黨。

兩年前兩江總督噶禮以張鵬翮兒子的性命作為要挾,要求張鵬翮判假案,張鵬翮都沒有答應。如今怎麽可能會收這麽明顯的一份賄賂呢?哪怕是太子送的,他也不能收啊。皇帝用他就是因為他公正廉明,失了這一條,別說什麽新皇登基後倒黴,現在就得倒黴了。

張鵬翮自然是嚴辭拒絕。偏那送禮人呵呵笑着,道:“知道張大人清廉,這是小的硬要塞給張大人的,跟張大人無關。”說完丢下禮物就想跑。

張鵬翮也給氣笑了,直接讓左右将人按住,東西一塞,也不顧還下着小雨,就将人給推出了大門。

街上各色各樣的人都看着,送禮人也怕丢太子的面子,或者被挖出更深的東西來。只能帶着所謂的“盤纏”灰溜溜地走了。

剛好也要登張鵬翮大門的八貝勒給看了個正着。八爺扶了扶額頭,這麽多年了,太子送禮的風格還是沒變,跟賞賜乞丐似的。他就不明白了,好好的送一份心意,有些東西也挑得挺用心的,就像至今還擺在三懷堂裏的那個烏木大藥櫃,但怎麽就能把送禮給送成仇人呢?

太子爺門下都是些什麽鬼才?

這剛剛遇到了一波強橫的太子送禮,接着再來一波皇子登門,張鵬翮只怕要應激了吧?八貝勒用直覺判斷了一秒,果斷轉了腳尖,從張府門口路過,又往前走了二十來分鐘,進了香葉書鋪後頭的那家秘密工坊。

這會兒雨停了,天上的烏雲後頭隐隐有個發光的太陽。而屋檐上垂下來的雨線還沒有斷。于是八貝勒是進了屋才收起傘,下一秒就聽納蘭揆敘喊道:“八爺小心,別污了我的紙!”

八貝勒定睛一看,之間工坊的地面上鋪滿了木板,上頭鋪這一張張正在晾曬的書頁,上頭印刷體的墨跡還是新的。八貝勒連忙小心翼翼地将濕透的雨傘拿開,放在門口架子上。

“這是成了?”八爺等了三個多月,第一次看到這麽多近乎印好的書頁,心裏也是興奮的。

納蘭揆敘在鋪書頁的木板之間轉圈圈。“還沒呢,這油墨也太難乾了。配方還得再改改。”反倒是鉛活字,有八貝勒開挂的劇透,在确定了湖南進貢的錫礦石中的黑灰色大型晶體就是銻之後,鉛活字的鑄造就很順利地在推進。

八貝勒蹲下來仔細端詳着紙張上的字跡,橫平豎直該有的都有,也沒有字體不一、排版錯位的問題,與如今最好的雕版相比也不差什麽。“我覺得已經很好了。拿熱爐子烘烤一下,開個印書作坊已經夠用了。”

“不行!”已經成為技術控的納蘭揆敘拒絕,“敬獻給皇上,還要跟萬千百姓推廣的鉛活字,怎麽可以有這種瑕疵?我已經發了懸賞下去,改進油墨配方之人獎一座莊子二十畝地。”

這獎勵對于包衣工匠們來說可真是大手筆了。

見納蘭揆敘如此上心,八貝勒也只能表示支持。他查看了活字套模的過程,又觀察了一番最終定型的印刷機。

如今的印刷機很簡陋,只有幾個聯動的機關,能夠在轉輪轉動的時候,帶動字板沾墨水然後移動到紙張上方重重下壓。轉輪上帶有把手,這機子是需要人工去轉的,而同時紙張邊上得呆一個人,随時将印上字跡的紙張抽走。白晉本來還想來個自動抽紙的功能,可惜實踐效果并不好。這個時候印刷用的紙張并不是後世那種堅硬光滑的A4紙,而是宣紙,柔軟的前後紙張一不小心就黏在一起了。即便是人為去點紙張,尚且出錯,何況機器?那真是重一分撕紙,輕一分沾紙,簡直令人抓狂。

最終白晉他們放棄了這個自動抽紙的機關,專心致志地卷印刷。墨水要沾得均勻啦,印刷時不能錯位啦,字要有大中小三種型號啦,還要補各種神奇的符號。

一圈看下來,八貝勒對于簡陋印刷機印書的效率有了一個大致的估計,能夠比手工印刷快三倍以上。若是工人熟練的話,達到五倍也是可能的。

八爺對于活字印刷術的情報收集也就到這裏,具體購置或者制造幾臺“白晉牌”印刷機,又要花費多少銀兩造字庫,恐怕還是要雲雯和其手下來操心運作書鋪的事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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