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二十歲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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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面臨着朝內朝外風雲詭谲的大變局,但八貝勒依舊迎來了一個陰沉冬季裏的假日。
大早上睡了一個懶覺,起來用了早飯後依舊沒有想起來活動的想法,于是他就裹了毛毯半靠到了榻上,邊上就是大塊玻璃窗,将庭院中紫藤蘿的枯枝框成了一幅畫,一副在灰色的背景中的死寂的畫。
八貝勒感受着火炕和地龍帶來的溫暖,只覺得身上懶洋洋的,而玻璃窗透進來的那點涼意反而有種別樣的爽快。“雲雯,快來,陪爺一道坐會兒。”
雲雯帶着春繞夏疏抱着幾摞書走進來,聞言就将書放在榻邊的小幾上,自己也跟着上了榻。
八貝勒擡頭看兩個丫鬟放書的時候,發現夏疏已經梳了婦人頭。“什麽時候的喜事,爺怎麽沒印象了?”
雲雯把靠枕調整成一個她舒服的位置,笑道:“就是爺在北邊的時候,這吉日就那麽幾天,夏疏又想趁着天熱過門,我就做主替她添了妝。難道還要等爺嗎?爺一年有一半時間在外頭跑,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呢。”
這半真半假的埋怨八爺只能受着,還要從匣子裏摸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補給夏疏當嫁妝。“若是夫家對你不好,你還回來伺候福晉。”
夏疏跪下接了銀票,眼淚撲簌簌掉,都是開心的:“奴才多謝八爺,夫家對奴才好,奴才也是繼續伺候福晉的。”
八貝勒:對哦,她梳了婦人頭依舊在給雲雯搬書呢。“是爺說差了,爺的意思是,你挺直腰杆做媳婦便是。別欺負旁人,也別被旁人欺負了。”
“是。”
“再就是以後有了兒孫,要好好管教,不要損了福晉的名聲。”
“主子的教導,奴才定不敢忘。”
随着時間的流逝,身邊的婢女也陸續到了嫁人的年紀,聽雲雯說,夏疏是自己跟一個護院包衣看對眼了,那名包衣已經有了軍職,屬于官身了,夏疏家只是漢人平民,對于包衣的歧視沒有滿族老姓那麽強烈,因此對于女兒能當官太太也是舉雙手贊成的。與話本子裏的戲劇沖突不同,兩家都是平凡人家,沒有什麽糟心親戚,于是這門親事就順利完成了。結完親之後兩人繼續到貝勒府中當差,除了晚上一起睡覺外,仿佛與婚前也沒什麽不同。
不過春夏秋冬四個大丫鬟中,嫁人的只有夏疏。秋卷經常在屋中禮佛,有些看破紅塵遁入空門的跡象,家裏人吵也吵了,鬧也鬧了,秋卷紋絲不動。而冬藏掌握的秘密太多了,就沒準備過要嫁人。冬藏是費揚古的部隊從北邊草原上意外收留的孤兒,一開始被她自稱是個男孩給糊弄過去了,準備當輔兵養的——軍隊裏總是不缺這樣無父無母的小孩——結果回到京裏一檢查,是個女孩,便去了董鄂府裏當小丫鬟,因為确實穩重牢靠,就逐漸到了大姑娘身邊。
而最老大難的,是總是小嘴叭叭個不停的春繞。春繞是雲雯奶娘家的大女兒,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就好像姐妹一樣。春繞不笨,別看她能說,這些年也沒犯過什麽大纰漏,就是因為受寵些,所以養得她比其他丫頭嬌氣,在婚事上給犯了難。雲雯是想給春繞找個好歸宿的,春繞說起婚姻也有些朦胧的向往,然而落實到具體的人選時,卻總能發現不合适的地方。
“這就是緣分沒到了。”八貝勒笑着道,“不用着急,慢慢找,二十五歲以前都不算晚。”
這話說完,就被雲雯錘了一下。“她不着急,我着急着呢。那些二十五歲放出宮的宮女,難道有什麽好歸宿不成?”
“平常人家找不到,是眼光只局限在街坊鄰居的介紹上了。放開了找,被耽擱了年歲的好兒郎也不少。軍中有前途的苗子,或者官營作坊裏苦練了十幾年本事的名工名匠。家世平平,憑着本事發跡的,多的是。”這個年代有錢人三妻四妾,其實對于底層人來說,娶不上媳婦就是一個基礎的數學問題了。真的以皇親貴胄的勢力去找尋潛力股,還真不是一件難事。
“便是有好兒郎,因為家貧被耽誤了年歲。但是這樣的人大多在外頭的天地裏滾打,遠嫁……”
“調進京裏不就成了?”八貝勒說。
雲雯閉嘴了。皇親國戚了不起哦。不過确實,如果家裏男人真想幫忙,對于一個丫鬟的丈夫的調動來說,大部分情況下都是能做到的。只是從沒有男主人去費這個功夫罷了。
春繞也美滋滋謝了恩,退下去繼續想終身大事去了。終于到了兩人時光,雲雯伸出纖纖素手,從小幾上拿起一本簇新的《藏巴汗生平考略》給八貝勒。這種幾乎可以算是新編的史書,也不知道雲雯是從哪裏收來的。“爺說想看近些年西藏、青海相關的事兒,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了這些。最早的到元明之交,最近的就是爺手上這本《藏巴汗生平考略》,還有這本《西藏王臣記》。《西藏王臣記》是五世達.賴喇嘛親手所著的史書,我費了好大勁才收到的。”
八貝勒看着那厚厚三摞罕見的孤本,只能對媳婦的收書能力表示膜拜,這連五世達.賴自己寫的書都能弄到手,這不比只會迷戀“不負如來不負卿”的小系統靠譜多了嗎?
因為不靠譜而被剝奪了跟宿主一起烤火炕的小白熊,在它用棉絮鋪成的小窩裏發出一聲不甘的嚎叫。
八貝勒窩在軟乎乎的榻上看了半天書,當然又經過提前做了功課的媳婦的講解,總算對于準噶爾、青海、西藏的愛恨糾葛形成了一個基本的觀念。
一切的起源要追溯到那個男人。
成吉思汗,建立了幅員遼闊的蒙古人的帝國。同時也讓黃金家族的後代在廣袤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即便是在中原被漢人收複,後,來又被來自東北的滿人占據的時間裏,西方和北方的土地依舊在黃金家族的統治之下。
其中一支叫做和碩特的蒙古人,在離開中原後,輾轉游牧于天山腳下,最後一狠心登上了青藏高原。先是占據了青海作為基本盤,然後向着西藏進發,在滅亡了西藏土生的貴族政權之後,建立了青海-西藏的蒙古人政權,和碩特汗國。
而另一方面,黃教勢力在西藏崛起,班.禪活佛和達.賴活佛在世俗貴族消失後,快速用信仰團結了藏人,也登上了西藏的政治舞臺。
而這兩方面勢力的崛起,都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清朝朝廷的認可。一方面,滿蒙一家,和碩特蒙古人早在後金時期就與滿人示好,清朝入主中原後更是主動稱臣。和碩特蒙古政權立于高原之上,幾十年來沒有侵犯中原的大動作,對于大清來說自然是好兄弟,與不安分的準噶爾不同。
但是另一方面,黃教的活佛也是清廷乃至于廣大蒙古人所認可的宗教。而其中又以西藏的兩大活佛最為尊貴。大清給班.禪和達.賴加封各種尊貴的活佛稱號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按理說,無論是活佛的代理人還是汗廷的勢力,都與大清交好,同時相互之間維持着微妙的友誼。黃教的宗教敵人紅教,還是和碩特蒙古人幫忙打到的呢,那時候新生的黃教差點被掐滅在了成長期,這份救命之恩可是實實在在擺在那裏的。而手腕了得的五世達.賴喇嘛一上臺,就幫助和碩特汗國解決了經濟和政治上的統治問題。雙方也是有過一段蜜月期的。
然而一切和諧,被一對師兄弟給破壞了。
葛爾丹和第巴桑結嘉措,這兩人都是五世達.賴喇嘛的弟子,他們繼承了五世達.賴喇嘛的聰慧才乾、果斷狠辣,但同時卻比五世達.賴喇嘛更加的野心勃勃。葛爾丹在還俗之後快速吞并周圍部落,将準噶爾的領土擴展了數倍不止,最後甚至起了與大清劃江而治的念頭。
第巴桑結嘉措則是在五世達.賴喇嘛死後秘不發喪,獨攬西藏大權。這自然引起了和碩特蒙古人的極大不滿。
确實按照太子的邏輯來講,這對師兄弟簡直是萬惡之源,在鏟除了葛爾丹之後,下一步就該把西藏的第巴桑結嘉措給打倒,免得他起什麽給“葛爾丹報仇”、“反叛大清”之類的念頭。跟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藏人桑結嘉措相比,蒙古人至少“滿蒙一家親”對不對?
包括葛爾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在弄死了叔叔繼承準噶爾之後還想着打西藏,也是可以理解的。宗教在蒙古的影響太大了,萬一桑結嘉措以活佛的名義扶植一個葛爾丹的私生子呢?
在太子看來,盟友包括和碩特蒙古和策妄阿拉布坦,敵人就是死去的葛爾丹和還活着的第巴桑結嘉措,世界泾渭分明,那還有什麽說的呢?剩下的就是給舅舅撈軍功的事兒了。
“按理說太子爺想的也沒錯,但我總覺得心裏不是滋味。”雲雯歪着頭,她在後宅中絕對是最心明眼亮的那類人,然而遇到如此複雜的多國外交,還是不免腦袋發暈。
相比之下,從小在外朝訓練的八貝勒還是要比她強一些,不然就不會是那個讓康熙扼腕“可惜是包衣所出”的麒麟兒了。“福晉是覺得和碩特蒙古人和策妄阿拉布坦也不是好人吧。一個鸠占鵲巢占據西藏,一個背刺其叔。”
“是了是了,還是爺一語道破。喀爾喀走投無路內附的,尚且要小心施恩,下降公主拉攏。這準噶爾和和碩特可和咱們疏遠多了,憑什麽對大清忠心耿耿呢?皇上一直沒有對西藏第巴發作,恐怕是想制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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