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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二十二歲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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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二十二歲的春天:。

二月裏的五臺山還會下雪。往往是夜裏下薄薄一層,第二日上午就被陽光曬化了去。氣溫比山外要冷些,連同花兒也開得慢。所謂“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八貝勒沒有在五臺山的菩薩頂看到桃花樹,不過是站在山上望下去,只覺得高高低低的小山巒,還是黃不拉幾的一片,偶爾點綴些新綠和雪白,也依舊掩不住那股荒涼的意味。

不過相比自然之色的蕭條,五臺山的人造景觀那是相當的熱鬧。

幾乎只要一轉頭,就能看見菩薩頂金碧輝煌、雕梁畫棟的建築群,竟是與紫禁城一般無二的黃瓦紅牆、青綠飾畫。所謂建立在菩薩頂上的文殊菩薩真容院,不如說是一座讓皇帝下榻的行宮。相比之下,位于下方那連片的素瓦寺廟,哪怕是如同顯通寺、圓照寺一般的大寺、古寺,都被菩薩頂的皇家氣派給死死壓住了。

八貝勒就是跟着皇帝爹和太後奶奶,住在菩薩頂金碧輝煌的後院。早上醒來時,竟會有一種恍然還在深宮之中的錯覺。不過菩薩頂的規模到底是比不得宮廷的,他只分到了一間寬六米的房舍,用屏風隔成內外兩間,一間放床榻,一間放書桌。想要像在京城那般再有一處待客的地方,卻是不能的了。

他左手那間住了四貝勒,右手那間住了十三阿哥,平日裏進進出出,難免互相打擾。保密性比起住在阿哥所的時候還有不如,住阿哥所的時候好歹還是獨門獨院呢。就比如八貝勒大早上起來看景兒,不一會兒四貝勒和十三阿哥也都跟着來了。

“八弟看什麽呢?大早上的也不知道多披一件衣裳。”四大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八貝勒扭頭,就看見他四哥和十三弟,各自披着一件深紫色的薄披風,瞅着倒像是出自同一處的手藝,對比之下,他自個兒身上的暗紋團龍長袍确實顯得有幾分單薄。“剛打完拳,還不覺得冷。”八貝勒說。

四大爺搖搖頭:“正是這樣才容易着涼。臺懷鎮地處山間,種種物資供應不上,要是着涼了,受罪還只是其一,被菩薩怪罪了才是大事。”

世上哪有菩薩呢,不過是說禮佛的時候生了感冒會讓老太太和老爹不喜罷了。皇親貴胄,聲勢浩大勞民傷財地從京裏出來,侍奉的人擠了滿滿一屋子,但也是有一根弦繃在心裏的。

四貝勒一向是這樣子說逆耳良言之人,不是說他說得不對,只是聽在耳中難免更加覺得低落一些。相比之下,十三阿哥胤祥的笑容和言語就如同小太陽一樣了。“哎呀,八哥你覺不覺得咱們住的那幾間屋子,有些像菩薩修行的洞窟呢?地板都透着文殊菩薩的靈氣兒。快快加了衣裳吧。”

八貝勒一聽就笑出了聲:“就你促狹,連菩薩都敢打趣兒。”

原來是這五臺山關于文殊菩薩最著名的傳說,莫過于“清涼石”了。傳說許久之前五臺山所在之地常年酷熱乾旱,文殊菩薩憐憫當地百姓民生艱難,從東海借來清涼石,才有了五臺山四季清涼、草木繁茂之景,故而五臺山也被叫做“清涼山”。不過這清涼之所是夏天避暑的好去處,冬天過來就不那麽美妙了。十三阿哥是拐着彎兒說房間地板透心涼呢。

不過八貝勒還是接受了哥哥弟弟的好意,從随身侍衛手中接過披風,披在了外頭。寺間的早晨,空氣很是清醒,山間鳥鳴陣陣,是春寒都擋不住的生機。幾個皇阿哥就在菩薩頂周邊閑逛,菩薩頂前頭幾間是佛殿,已經有僧侶在做早課了,誦經聲很是空靈莊嚴,可見接待皇帝的僧侶也是寺中篩選過的。而後頭的行宮區,則是炊煙袅袅。

“也不知道今兒早上有沒有肉湯喝。”十三阿哥嘆道。

四貝勒:“怎麽?才吃了幾天的素齋,咱們十三阿哥就熬不住了?”言語間有幾分調侃。

“本來黃教也不禁肉食啊。”十三阿哥叫屈。這還是個沒成親的大孩子呢。

對于宗教這塊兒,八貝勒也覺得疑惑:“說來也是奇特,同樣是信奉釋迦摩尼的,藏地僧人吃肉,而漢地僧人卻嚴格食素。五臺山本就青廟黃廟皆有,然而皇阿瑪令人修建菩薩頂,隐隐有以黃廟為尊的架勢,然而下榻此處,卻是茹素為主,又是為何?”

在佛經和佛教典故這方面,四貝勒顯然比兩個弟弟都要懂得多:“藏地的高僧,如宗巴喀大師(黃教創始人)便是食素的。漢地的高僧,窮困化緣時也有沾了葷腥的。皆不損其修行。皇阿瑪下令吃得清淡,是讓我們當臣子的修煉內心,排除雜念,以作虔誠。不然到了五臺山依舊是大魚大肉、聚衆宴飲,也太不成體統了。”

八貝勒笑道:“還是四哥有慧根,此話很有道理。然而小十三出來這幾日,臉上都瘦了一圈了,不知道可否弄些奶來喝,既不殺生,也能補補身體。”

十三阿哥正是要強的年紀,連忙擺手說“不用”。

四貝勒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似乎是真的覺得弟弟有些瘦了。

十三阿哥見勢不妙,連忙扯開話題:“原來這茹素與否,還有這番道理,我還以為是為了讓青廟的漢民信徒看的。這不正是釋迦牟尼聖誕嗎?”

五臺山寺廟雲集,尤其二月佛教節日密集,更是有信徒不顧寒冷遠道而來,除了蒙古和藏地的喇嘛教信徒外,也有漢民信徒,從南方各地而來。因聖駕降臨,所以将他們攔在臺懷鎮南。然而每日從日中到日落,遠遠可見鎮子南邊的小山丘上,頂禮膜拜者人頭攢動,甚為壯觀。

他們一邊說着一邊步入齋堂,立馬就有小太監迎上來:“幾位爺吃點什麽?”

四大爺:“今兒都有什麽?”

“哎,禦廚高師傅剛剛做了豆腐餡兒的小籠包,哎呦,那個嫩呦,皮爾就薄薄一層。還有素丸子、素火燒、一盅禪,京裏的點心也有,左不過艾窩窩、驢打滾一類。”

京中的點心哥幾個都吃厭了,最後還是點了豆腐小籠包、素火燒和白菜湯。不過那豆腐小籠包确實極品,汁水鮮美,豆腐嫩滑,竟比宮宴上常見的肉汁還要美味兩分,不枉費小太監一番推薦,堪稱今日早餐的MVP。

八貝勒吃完一籠還覺得不過瘾,又叫了一籠,直吃得胃裏暖烘烘的,最後打出一個豆腐味兒的飽嗝。

吃完了早餐,兄弟幾個就繼續出門逛。因着今明兩天皇帝要陪着太後閉關吃素,沐浴齋戒,就為了慶祝後天的佛祖聖誕。于是皇阿哥們和大臣們難得有了自由活動的時間,可以在五臺山的寺廟群中随意逛逛了。

“據說五臺山有上百寺廟,大多集中于臺懷鎮中,也有少數在臺外的。可惜如今五峰山頂積雪路滑,皇阿瑪宅心仁厚,為防意外封了上山之路。若是換個季節來,還能眺望日出,抑或登頂賞月,感受詩仙‘手摘星辰’的意境,也是絕佳。”

五臺山名曰“五臺”,自然是有五座山頂平坦如同臺地的山峰的,可惜一來山路險峻,二來積雪未消,實在不是老太後能走的路。如今二月,山頂更加嚴寒,最高最險的兩座山峰上連片争風擋雨的瓦片都沒有,不過是些怪石雜草而已。其餘倒是有兩座山峰上有寺廟,然而尚未重修完,也不算多好的景致。

也許是先輩的信衆也覺得五峰路難,于是将大部分的寺廟修建在了五峰環繞的山谷之中,由此構成的寺廟群逐漸繁盛,周圍有百姓定居,便稱為臺懷鎮。便是他們如今還覺着有些冷的所在。這要是住在山上,還不凍壞了這些從京裏來的貴人們?

不過四大爺對着不能登真正的五臺表示了遺憾,可見也是京城顯貴中的特例了。“四哥很信佛嗎?”八貝勒感覺到了四大爺的異常,道,“跟着四哥,真有些禮佛的意味了。我之前聽朝中大人說,二月五臺山春寒料峭,沒有隆重大典的時候都是躲房中取暖的。”八貝勒沒說的是,他還被人灌輸了一耳朵小竈指南,比如城南某氏的烤蘑菇滋味兒一絕,還提供外賣服務之類的。

四貝勒搖搖頭:“不過讀過一些佛經罷了。為兄不覺得自個兒另類,八弟從來不看這些,才是有些另類的。”

十三阿哥笑眯眯地轉頭:“四哥,我也不怎麽看佛經啊。大約是年輕人都是不看佛經的,八哥,咱們都還年輕着呢。”

老十三打圓場的好意,八貝勒确實收到了,不過——“因着我額娘不信這個,所以我和十五弟也不曾讀,更不要說八妹妹了。”

“八妹妹,呃,那也是八弟小時候總帶着她去洋教堂的緣故,才被那些傳教士盯上了,動不動就勸她入教。”四大爺表示這全是不懂事的弟弟的鍋,妹妹能有什麽錯呢?

他們今天決定去登南山寺,從菩薩頂南行約莫半個時辰的腳程。在鎮中的時候還覺得皆是兵士大臣很是沒勁。等出來封鎖圈,就能聽見人間煙火之聲了。南山寺是鎮南的大寺,作為難得落在封鎖區外的寺院,又是青廟,自然引得漢民百姓來此參拜。清晨在菩薩頂上遙望見的人聲鼎沸的盛景,便有大半來自南山寺。

而到了身臨其境的時候,果然還沒入山門,便見到山門內香煙袅袅,佛音清脆,一派熱鬧景象。大約漢民的信仰是不如藏民虔誠的,如苦行僧那般一步一磕頭的信徒并不多見,只有在大雄寶殿前發宏願、做大法事的幾個老太太,才是不停地五體投地叩拜。大部分的香客都只是持香閉目禱告而已。然而戴着帷帽身穿棉布的小家碧玉,亦或者皮膚黝黑的莊稼漢,依舊是皇親貴胄們平日裏難得見到的普通百姓了。

若是老九、老十,或者老十四那幾個跳脫的在,免不了要去看戲臺子上的熱鬧,抑或是跟着那可疑的算命先生,看他如何用話術騙錢,興許還能拆穿一二。不過如今在的幾個,就算是最活潑的十三阿哥都能沉得住氣,不過四下掃視一圈,見跟着算命先生走的是一胖乎乎的富家老爺,便也撒開手不理,跟着兩個哥哥順着石階往上。

南山寺依山而建,越是往上游客便越少。待到了半山腰,便可細細觀賞起石雕泥塑來,不光是佛教典故,就連世俗故事也有雕刻,頓時讓人覺出這處寺廟的有趣之處來。細細查看之下,便發覺其中有些石雕歷史悠久,仿若百年前的物件,便更加覺得不虛此行。

步行了一個多時辰,腳下多少有些疲乏,八貝勒就跟四哥、十三弟找了一處山上的涼亭歇腳。一顆早早抽芽的大樹擋住了半邊視野,也同時遮擋了下方人潮的喧嚣。他們此時回望聖駕所在的菩薩頂,就能看見金燦燦一片的屋檐,頗有鶴立雞群之感。

“哈哈,登高望遠,着實暢快。”十三阿哥哈哈大笑,又叫随從取來包裹,從裏頭掏出兩包糕點和一瓶果酒來。“兩位哥哥快嘗嘗,方才覺得點心尋常,走了半上午的路,腹中空空,即便這些平日裏的吃食都美味了。”

八貝勒被他說得餓了,取了一塊驢打滾,放進嘴裏。甜蜜蜜的糯米、紅豆沙和黃豆粉,不是他喜歡吃的口味,但此時吹着早春的山峰,竟也覺得這涼掉的糕點有幾分食物本真的香味了。有這樣想法的不止八爺一個,四大爺這個同樣不喜歡太甜的,也吃了一個艾窩窩,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來。

“點心不錯,酒你留着自個兒喝吧。莫要喝多了,小心皇阿瑪罰你。”

十三阿哥就連呼“沒勁”,最後到底将那瓶果酒給收了起來。

正午了,氣溫升高,更兼不知爬了多少個一百零八階臺階,身上正熱乎着,所以吹風也不覺得冷。即便是臺懷鎮中,也逐漸熱鬧起來。

“四哥、八哥,快看,是蒙古王公在朝拜大白塔。”

所謂大白塔是臺懷鎮正中的佛舍利塔。傳說佛祖滅度後留有八萬四千舍利,由印度阿育王建成八萬四千舍利塔,而這五臺山大白塔中便藏了那八萬四千之一。據說歷史可以追溯到漢代,佛教剛剛傳入之時。而五臺山佛教勝地的興起,便是源于大白塔。是以大白塔雖然位于漢傳佛教的寺院內,卻依舊是信奉喇嘛教的蒙古人抵達五臺山後第一朝拜之所。

八貝勒眯了眯眼,耳邊繼續響着十三阿哥的唠叨聲:“太遠了瞧不真切,只那白白黃黃的,看着不像人,該是蒙古人進獻的牲畜。哎,今兒臨時起意出來的,竟然忘帶千裏鏡了。”話雖這麽說,然而菩薩頂是帝王所在,拿望遠鏡看是要犯了忌諱的。十三爺或許是真的沒帶望遠鏡,或許是假,一時八貝勒也有些分辨不清。

“不知道等會兒回去了,有什麽新鮮熱鬧瞧。”八貝勒看不透的十三阿哥,已經跟四貝勒繼續談笑風生起來,“之前那科爾沁的臺吉,竟然一氣兒進獻了一萬只羊。這是把家底掏空了,還是科爾沁真的富得流油啊?蒙古人信起佛陀來,真有些可怕。”

四大爺抽了抽嘴角,顯然不管是“掏空家底”還是“富得流油”,都讓他心裏有些不太舒服。“蒙古人一向虔誠。”四大爺不鹹不淡地說,“這也是皇上幾次禦臨五臺山的原因。”看兩個弟弟仍有些不明白,四大爺就有意提點道:“尤其這文殊菩薩,漢民信、蒙人信,藏民更是當成了祖先來崇拜的。兼五臺山所處位置,八方來朝,皇上再次設立大喇嘛之職,是為了統禦三地,民心歸附。”

“原來如此。”八貝勒拍手,他對佛教一向沒有研究,沒想到還有這一層政治上的考量在,難怪康熙來五臺山這已經是第四回了。說實話,深山老林,道路坎坷,真的比不上圍場和江南來得有趣好玩。跟當年不一樣,那時候要祈禱三藩順利平定,祈禱跟葛爾丹乾仗打贏,如今康熙爺四海升平,又有什麽可求的呢?若不是考慮到西藏局勢開始動蕩,康熙又怎麽會在這個年份趕來五臺山朝拜呢?

說是閉關齋戒,誰知道老爺子在跟那些個黃教大喇嘛商量什麽內容。這可真是,用一句不太恰當的話來形容,康熙爺這叫“賊不走空”啊。

八貝勒心中正在恍然大悟,十三阿哥這時候卻說了一句有些深意的話:“真好啊,這話有四哥教我。二哥那兒,恐怕是阿瑪親自教的吧?”

語氣中流露出一瞬間的羨慕神色,不過他很快又振奮起來:“不過我有四哥,倒也不必羨慕旁人。”

四大爺拍了怕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不過說起來,這幾天除了大典,再沒見二哥出來走動。”十三阿哥說到這裏,目光轉向八貝勒,“八哥請平安脈,有見過嗎?”

這話題轉得快出漂移了。八貝勒腦子卡了兩秒:“沒有見過。明明是跟阿瑪、瑪嬷住在一塊兒,卻沒請到過他的脈。不過他一向不讓我診脈的。”

十三阿哥就笑眯眯地把頭轉開:“也對,二哥一向如此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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