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二十七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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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只是親友之間的小聚,也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時人重視男丁傳承的風氣。
八貝勒對女兒頗為愧疚,然而愧疚歸愧疚,改教的為人處世還是要教的。“外曾祖父是長輩,老人家這個年紀,許多觀念是難以更改的。若是與他争執起來,一則沒有什麽用處;二則若是惹了老人家氣火攻心,也有違孝道。”
景君已經從前世的桎梏中掙脫出來,如今整個人都散發着豁然開朗的明光。“我知道先祖十三副甲胄起兵,女子體力不如男子,傳承家業需要男子,是無可厚非的。如今風氣雖變遷了些,讀書辦差也能出頭,但阿瑪仍時不時戎裝騎射,操練士兵。我年紀尚小,沒有讓人刮目相看的事跡,遭受這些尋常女子都會遭受的怠慢,也沒什麽奇怪的?若以後不想如此,還是要修煉自身。”
小丫頭把他阿瑪都整得沒話說了。眼看着她蹦蹦跳跳地淘了一本《史記》,煞有介事地對着八福晉的肚子念起來,八貝勒還頗有一種被排除在外的蕭瑟感。
???到底誰才是當阿瑪的啊?長女如母,沒叫你搶老爹的活啊喂。
時間就在景君格格的期待中一天天過去。從冰天雪地到萬物迎春,又從姹紫嫣紅到炎炎夏日。當她給額娘肚子裏的弟弟讀完了《本紀》、《世家》,開始進入《列傳》的範疇時,她額娘的肚子已經頂得老高了。
就連見多了世面的八貝勒都說:“這小子是個橫的,控制飲食了還長這麽大,可要辛苦福晉了。”
景君抱着書本,眼睫毛忽閃忽閃的:“我以前也讓額娘這麽辛苦嗎?”
雲雯露出一個安撫的笑:“你可比這孩子省心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年紀增長的緣故,雲雯這一胎的反應比懷景君時強烈多了,上吐下瀉、雙腿水腫、妊娠紋什麽的都不說了,最危險的是孩子長得飛快,馬上預産期了卻半分動靜也無。
八貝勒權衡了半晌,最後下定了決心:“我想,讓你喝個催産藥。”
雲雯有些猶豫:“會不會對他不太好?”
八貝勒嘆氣:“再長大就要難産了。到時候憋在裏頭反而更壞事。”
在生産這件事上,八爺府上下,都相信自家神醫主人的判斷。說做就做,當即正院有條不紊地運作起來,燒水的燒水,熬粥的熬粥。産床上的被褥都是提前備好的,時值盛夏,特意以吸水的細棉麻和冰涼涼的薄絲綢為床褥,以保證産婦的舒适。
八福晉換了一身乾淨的單衣,喝了催産藥之後就在屋裏來回走動。但八爺給的藥藥效真的驚人,只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就有血跡從大腿內側流下來,與之伴随而來的宮縮,疼得八福晉一個激靈。
“疼了?疼了就快去床上躺着。”八貝勒不顧形象地蹲在八福晉跟前,雙手在她肚子上動來動去地正胎位。在八福晉疼得額頭滲汗的同時,八貝勒的後背也已經被汗水潤濕了。
天太熱了,人也遭罪。八爺在心裏第無數次對着還沒出生的小混蛋指指點點——你可真是太不體諒你額娘了。
八福晉躺在床上,疼得嘴裏只能吸氣。她終于知道上一次生景君的時候,八爺給的催産藥有多溫和了。相比之下,今天這副藥簡直是要了她的命了。她淚眼汪汪地看向丈夫,想說何必下這種猛藥,然而卻疼得說不出話來。
而觀察着她宮口的接生嬷嬷卻是興高采烈的:“這就開了三指了,福晉加油啊,照這勢頭,馬上小阿哥就出來了。”
人與人的悲歡并不相通,八福晉扭過頭,準備挺過下一波劇烈的疼痛。而想象中的痛感并沒有到來,反而有減輕的趨勢。她睜開眼,看到了丈夫收針的動作。“我用針灸減輕你的痛覺……莫要這樣看我,這招也是最近幾年剛學的,并不是生景君那時不給你用。”
雲雯收回了視線,她依舊是疼的,然疼痛也有等級之分,方才是要墜入閻羅地獄的疼,眼下卻是人間的疼痛了。
宮開三指半,四指,四指半……
産程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屋裏的每個人都滿頭大汗,最後不得不在隔壁屋擺了兩盆冰來降暑。而此時的小景君,正像個小門神似的守在正院門口。與她對峙的,正是借住府上的十五阿哥。
“八嫂生産,有沒有我能做的?去外頭抓個大夫,或者抓個什麽藥?”小十五想要幫哥哥嫂嫂做點什麽,然落到實操層面,他真不知道該乾什麽?
“額娘有阿瑪。”小景君奶聲奶氣地說,“阿瑪比什麽大夫都厲害。”
“是……是這樣的。”十五阿哥撓撓頭發,“要不,我陪你玩一會兒吧。這會兒你阿瑪額娘看顧不上你,要是你貪玩偷跑出去就壞事了。”
景君格格撓了撓臉。她想說偷跑出去走丢,鬧得滿大清都知道的不是十五叔你嗎,不過良好的教養讓她沒有去戳破叔叔可憐的自尊心。“那好吧,我們去樹蔭下擺個棋。”
景君上輩子為了進宮,還是苦練過一段時間的才藝的,其中她的棋下得最好,勝于歌舞書畫。不過顯然老皇帝并不能欣賞這一點,反而更偏愛于好身段好歌喉的妃嫔。若非老皇帝死得早,她還有多過一段苦日子呢。景君原以為自己執起棋子便會引發種種不好的回憶,意外的是并沒有。她好像真的渡過去了心裏那道劫。樹蔭下的石桌上兩個藤罐,黑子就是平平無奇的黑子,白子就是平平無奇的白子。
景君一邊享受着自己的思緒,一邊注意着産房那頭的動靜,就連拿棋子的動作都顯得心不在焉。
開局不到三十個子就被小侄女圍殺了一片的十五阿哥心裏拼命在喊救命:他就沒擅長過這些文人墨客的玩意兒!
最後,是産房裏嬰兒的啼哭聲拯救了小十五當叔叔的尊嚴。“生了生了。”十五阿哥發自內心地欣喜道,同時伸手将石桌上慘不忍睹的對局給攪亂。
而一個二等丫鬟也出來傳話。“福晉生了個小阿哥,母子平安。八爺說,這麽熱的天在屋裏等消息便罷了,偏十五爺和格格是有心的,非要等到消息不可。如今小阿哥已經呱呱落地,兩位主子就先回吧。等一個時辰後裏面清理好了,再讓兩位主子看新生兒。”
小十五搓着手:“真好呀,真好呀,生了個阿哥。”然後他的目光就掃到了石桌上散亂的棋子。即便已經被抹亂了,但鮮明差距的黑白子數目依舊昭示着他的慘敗。十五阿哥吞了口唾沫:“是不是啊,大侄女?”
景君露出一個八顆牙齒的燦爛笑容:“當然,是個弟弟,真的太好了。”
差不多一個時辰後,太陽已經偏西。可是盛夏的北京城,空氣中依舊随處飄蕩着燥熱的因子,無論白天黑夜。産房裏的八福晉正在熟睡,她枕頭邊有一個黃色的襁褓,與宗室腰間所系的黃帶子是一個顏色,昭顯了這個孩子尊貴的身份。
産房外間放了三個冰盆,涼氣穿過兩個房間之間的小門,又繞過屏風,抵達八福晉的床上,已經只有細微的涼意了。于是八福晉睡得很安穩。雲雯不知道,等她坐完這個月子出來,外頭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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