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二十八歲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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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的歷史發展,證明了四大爺精準的政治眼光,所謂的“儲位公投”,确實是一個康熙設下的陷阱。當然,康熙的本意是拿這場公投作為自己與大臣之間的默契考驗,或者說檢測和鞏固自己在朝中影響力的一場大秀,就像是以前皇帝登基的時候,都要三清三辭,才算是體面。
然而在李光地等人因為或這或那的原因裝聾作啞,滿洲勳貴為了從龍之功故意忽視皇帝的暗示之後,“儲位公投”就真正成為了一個陷阱,一個會把得票最高者踢出繼承人序列的陷阱。
而在這個陷阱底部旋轉着的最致命的鋼刀,就是心思不定又能到處活動的大千歲。即便老大沒有給四大爺下帖子,老四也準備主動去接觸老大的,保證老大身後那群人不會“呼啦啦”地投自個兒的票。至于禍水引給了八弟,那就是幕僚集團商議的結果了。四爺心裏雖有愧疚,但也模糊地感覺到八爺的競争力,做出了一個讓自己也頗為難受的動作。
他也有他的抱負,有一争之心,若從前還覺得即便當不上皇帝當個權臣也能做些事,但在十三為了他舍身一搏身陷囹圄後,老四就被徹底困住了。即便是寬和的老八上臺,能将十三釋放出來,但他能給予十三阿哥的回報,配得上十三蹉跎掉的最風華正茂的年紀和身體健康嗎?不能的。只有他胤禛上位,才能給予十三弟與他的犧牲相匹配的榮耀和富貴。若他不去争一争,若他站在老十三争取來的局面上緩步猶疑,讓旁人超了先,生前死後,又要如何去面對十三弟呢?
人有親疏遠近啊。
既然要争奪儲位,早晚得跟八弟對上。他敬佩八弟的才乾人品,若能僥幸得勝也定會重用他,只要八弟願意配合。希望若是八弟得勝也能如是。
四貝勒輾轉難眠,暗暗祈禱着事情能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不要與那人結成生死大仇。若皇帝真的失控,他也會出面求情。
他想過投票結果出來時八貝勒毫無準備,被推上風口浪尖;也想過局勢風起雲湧,最高票被旁的黑馬奪去;再或者對面棋高一着,将這盆禍水又推了回來。在之後的兩天裏,他反複推演了諸多可能的情形,最後一天确認了直郡王麾下多人要投八爺,廢太子舊人投向老三、老十、十二、十四皆有後,這才歪在榻上小睡了一個時辰。
再睜眼時,就已經是三月二十“儲位公投”當天了。
而被四大爺以複雜的心情惦記着的八貝勒……他有挂。
沒錯,雖然系統一直以來的存在感不是很強,又是個只喜歡八卦的小憨憨,在高端政鬥局中起不到任何智囊的作用,但系統的存在依舊是個挂!它能開監視!自打直郡王被放出來之後,小白熊就放了一只眼睛盯着他呢,一路跟着他去找四大爺喝酒。然後……
龍龍震驚!
我龍傲天系統就沒受過這種委屈!
“宿主宿主不好了,你要被投票了!原本歷史上的那個原主,就是因為票數最高被罵了‘辛者庫賤婢所生’!宿主啊啊啊啊……”
抱着小白熊聽它回播了全程,八爺陷入了沉默。好久,他才把小白熊放下,伸手從書桌上拿過韋先生替他起草的折子,開始謄抄起來。“也不能單方面責怪四哥對我出手,我也防着他的。”他檢查完折子上的墨跡,加蓋自己的印章。然後拿着奏折朝小白熊搖了搖。“而且我有龍龍,看得比四哥更清楚。四哥還要顧慮這場‘公投’是不是真的,不敢摘了帽子說自己不參與。我與他不一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皇帝想複立太子。而且皇帝還有十多年壽命,他想收回權力,總歸是能做成的。”
晨曦的光芒出現在東邊地平面上,紫禁城東側的屋頂上顯現出隐隐約約的黃色的光暈,那是被照亮的黃色琉璃瓦。
康熙年間盛大的儲位公投,就在乾清門前舉行。三月暖風吹拂,諸人意氣風發,仿若一幅萬物競發的春日畫卷。
皇帝也不多說,只說沒問題就開始投票吧,投票紙都準備好了,大家就在紙上畫個數字,用來代表皇子的排行就行。數字筆畫少,稍微注意些很容易僞造筆記,跟匿名投票差不了多少。
就在衆皇子的手心都捏了一把汗的時候,就見八貝勒出列了。“臣有本,必得在公投之前奏。”
康熙皺眉:“今日京中四品以上官員齊聚此處,只為‘儲位公投’。若有彈劾、陳情之語,便不必說了。”
八貝勒身上穿着的石青色朝服,頭戴紅色朝冠,東珠鏈子在他胸口微微晃動,端的是青年俊逸,氣度不凡。“兒臣,自請不入候選之列。”
康熙眯起了眼睛。“朕說過,除了直郡王外,諸皇子皆可推舉。難道要讓朕自食其言嗎?”
“皇阿瑪所言,乃是天降規則。然具體投票,還有人情、道理在。兒臣便是論這後兩點,勸諸公莫要投我。”趁着康熙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八貝勒連忙從袖子裏拿出奏折,展開讀道:
“臣自誕生之日便蒙聖恩,慈養嚴教,學文習武,雖僥幸學得些學問,辦得幾件差事,如今又忝居公投待投之列,然臣有缺陷,不宜為君。昔日山東大疫,臣奉旨救災,行事不慎身染重疾,幾乎身死。乃聖旨賜婚之福晉董鄂氏遠道奔馳,日夜操持親嘗湯藥,才得使臣活命。臣自山東歸,便立下重誓:此生不納妾、不二娶,亦無非福晉所出之子。臣立此誓,乃只以己身為臣子之故。
“古今不立妃的皇帝,除開幼主、傀儡,便只有前明的孝宗。然孝宗時後族跋扈,乃禍事也。孝宗身後僅有一子武宗,行事荒唐而無有二選,于國無益也。臣今膝下僅有一子,尚未足周歲,若不幸夭折,待當如何?若其愚鈍,又當如何?臣雖自覺不似孝宗軟弱,福晉一家又甚是有德,但如何慮得子孫之事?臣自覺才乾并非倍于兄弟,又有子息不繁的大憂,若依舊有人結黨票臣,難道是臣和福晉膝下僅有一子一女吸引了他們嗎?
“若說什麽以大局出發,勸臣納妾的言論,也不必再說了。距離昔日救命患難之恩不過七年,閻王賬上墨跡還未乾透,便推翻了誓言,與過河拆橋之輩何異呢?同妻子的誓言尚且不能踐行,又談何取信于天下衆生呢?諸君希望大清有一個何樣的後繼之君呢?
“是以臣勸告諸公莫要投我。”
滿堂安靜。八貝勒說出來了。你說他自曝其短也好,自陳心志也罷,但他真的當堂說出來了。“我不适合當皇帝,你們別投我。”理由也很充分,我只有一個老婆,老婆這些年只生了一個兒子,孩子還小,不确定性太高了,萬一這個號開得不好下一任儲位還有得折騰,宗室過繼一堆麻煩。你們要是為了大清好,而不是想着在過繼風波或者挾持幼主中有利可圖,就別投我。
這是威脅吧,真要按照原計劃一起投八爺,這位爺就敢跳出來參他們不懷好意,不是大清忠臣了。得了得了,這票投過去賣不了好不說,還要被反向攻擊,那他們何苦來着。但不投八爺,投誰呢?
直郡王麾下那群已經商量好投老八的人都有些慌了神,互相亂飛眼神的時候,又被八貝勒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掃到,更加惴惴不安起來。直郡王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本來準備是送八弟一份大禮的,雖然根據他們私下調查的結果,老十二、老三、老十等人的票數也不少,但他殘留的人手加上朝中喜歡老八的,也不是沒有一争之力。若最後結果出來,票數比不上他人也就算了,真要奪了魁首,老八當上太子怎麽也得承他的情。
結果,還沒開始投票呢,老八劈手搶過禮品盒子看都不看一把火燒了。
直郡王氣得心肝兒疼。早知道就選個旁的弟弟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八腦後長反骨,越大越跟他相克。但現在大家都站在老爺子跟前,也沒時間串聯了。不通氣的後果就是大家各投各的,票數分散,站隊也就分散了,再擰不起一股繩了。
四貝勒看看身後一臉無措的官員們,再看看步伐淡定回到隊列中的老八。他甚至還有閑心将那封奏折折好,和顏悅色地放到傳旨太監的托盤裏,就好像他是在呈遞請安折子似的。
無欲則剛啊,這種人要怎麽攻擊呢?
但他真的這麽放得下嗎?四貝勒垂眼,明明這個弟弟對于當今的種種朝政,也多有看不慣的地方的。他現在就怕老八跑過來,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說,他的種種夢想,就交托給四哥了。那他不一定能控制住臉上內疚的表情。
不過老八的行為給了一些人示範,奪嫡邊緣人老五和老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挪動了不安分的小腳腳。他們本來還有些留戀的,但功績如老八都這般能放下,他們又——
“說完了,說完了就開始投票吧。”康熙飛快地說。
他确實是想要看朝臣們投票複立太子,但皇子們一個個謙讓起來,自稱“不宜為君”,最後候選人就剩了個太子,他這場“公投”也就徹底成笑話了。必須在第二個愣頭青出現前啓動流程。
老五、老七:哎皇阿瑪您不講武德。
康熙眼睛一瞪。“快投,不許交頭接耳。朕問民意,是讓你們憑本心作答,不是讓你們威逼利誘、相互結黨的。”
大臣們挨個兒走進用帷帳臨時圍起來的隔間,在裏面投完票後又魚貫而出。然後就是緊張刺激的唱票環節,由宮中不識字的小太監照着符號統計票數,每張票在唱票環節都要展開給衆人看。有一些空白的,或者寫了數字以外內容的票,就作廢了。
時間仿佛變得很慢。
代表着皇阿哥的數字後面,“正”字序列不斷變長,每添上一筆,都讓人的呼吸在刀劍上滾過一圈。
還是有人投八爺,但着實不多了,區區七、八個正字,在一衆兄弟中實在不起眼。當然,相比于小十五、小十六這種個位數得票的還是要多不少,且依舊超過了老五、老七、老九幾個,跟在四貝勒的一百二十多票之後。前三甲屬于老三、老十二和老十。三貝勒以接近四百八十票的票數位居第一,緊跟其後的就是老十二的四百五十票。以十二阿哥胤裪的資歷來說能壓倒哥哥們直追排行最高的老三,實在是令人驚訝。他獲得的這些票數,自然少不了馬齊那群人的大力貢獻,但剛剛被八爺一腳踢出來的直王下屬也貢獻了不少。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十二阿哥是取代了原主在原本歷史中的位置,被諸多滿洲貴族選中成為利益代言人了。八爺想到原主在這場“儲位公投”後的遭遇,忍不住對替代了自己悲劇位置的十二阿哥産生了些許同情。但轉念一想,當利益代言人這種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的。原主是願意的,就像十二阿哥也是願意的一樣。
與榜首的三貝勒和緊跟其後的黑馬十二阿哥相比,拍在第三的胤俄還不到兩百票,就顯得不起眼了。
而康熙暗中想要的太子,只有三十多票,甚至沒打過自請出局的老八。
随着最後一張票唱完,塵埃落定。三貝勒一黨的文人墨客的臉上已經流露出了笑容。女兒給老三當了庶福晉的翰林院侍讀學士喜上眉梢,就差跟旁邊的人來個彈冠相慶了。而老三的正牌老丈人鄂倫岱則老神在在,目光死死盯着皇帝。康熙差點氣結,佟佳·鄂倫岱是他親表弟,他包容了鄂倫岱的臭脾氣這麽多年,但了老了,人投資自家女婿去了。康熙那個恨啊,就恨自己當年為什麽想不開給老三娶了佟家女。
天地良心,當時的老三,可算是最最無害的皇子之一了,被太子欺負也只能忍氣吞聲,誰能想到今日?而這一切的變化,也不過是在廢太子之後的短短半年之內。
康熙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黑,像是打翻了染料缸似的。就在八貝勒豎起渾身汗毛,以為老爺子要狠狠咒罵老十二“賤婢所出”的時候——
“老三福晉善妒跋扈,嫡子出生前不讓老三納妾,嫡子出生後更是牝雞司晨。老三畏懼妻族權勢,不敢管教其妻。這種懼內無德鼠輩,也配為君嗎?!”
嗯?嗯嗯嗯?八貝勒擡頭看向憤怒得臉上都紅裏發黑的皇帝,直呼這跟劇本不一樣啊。難道不應該是皇帝看不慣出身低微又賣力結交群臣的圓滑皇子,揪住人的出身一通怼嗎?就算原歷史上長袖善舞的老八被他這個外來客取代了,這不是又頂上來一個老十二嗎?怎麽康熙放着十二不怼,抓着老三福晉開噴啊?
老三福晉,那不是皇帝老爹最心疼的佟家的閨女嗎?三福晉的瑪法,還是戰死沙場的佟國綱呢!
全神貫注地注視着“諸位公投”的小系統,也很懵逼。“所以,康熙就是想怼票數最高的那個,對嗎?哪怕票數最高的是他還挺喜歡的老三?”
八貝勒閉了閉眼:“票數最高的只能是皇帝屬意的那個。若不是皇帝屬意的那個,即便是他最寶貝的太子,該被貶進泥裏去的還是該被貶到泥裏去的。”
他聽着康熙對着三福晉破口大罵,從不做針線到送給榮妃的禮物怠慢,再到老三跟人說話的時候插嘴,樁樁件件都是錯。八爺突然就難受了起來。三福晉和三貝勒這回兒有多難受啊,這種難受,在另一條時間線上,是原主和他的八福晉承受的。
原來,不是因為原主出身低才要承受這種難受。出身顯赫如三福晉,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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